魇世 第44章 第 44 章

认真听完了整个故事，莫棠总算有了个头绪。

但若真要她评判，这村里的人难道不是咎由自取吗？当初造下的冤孽，现在便承其恶果。只是不知这村里的无辜之人又该如何。

不过她倒是明白了为何在得知自身死后，这个人会如此开心。从那无尽的轮回里逃出，的确算得上解脱。但让莫棠有些不快的是，这人的言辞之间并没有太多的悔意，更多的只是对那女子的恨。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曾犯下的行径有多恶劣，反而操着一套多一人少一人又能怎样的说辞。让莫棠心下对他多了些厌恶。

这一番交谈下来，已不知不觉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被莫棠钩出来的魂灵似乎正逐渐变得更淡，像是马上就要消失掉。

那男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只见他一脸惊恐地跪了下来，抱着莫棠的一条腿，颤声道：“大人，大人我会有轮回的对吧？我还能再转生的对吧？”

莫棠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有没有转生……这男人恐怕还不知道余烬河的存在吧。所有魂灵在死后都会通过余烬河重新化为这世界的本源，也就是彻底消失，这早已是当今整个大陆众所周知的常识。

莫棠微微抿唇，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人解释余烬河的存在，又该如何告诉他没有轮回转生这回事。但似乎并不需要她多说什么，那男人惊惧的声音已然渐渐弱了下去，随着他的魂灵愈发暗淡，他脸上剧烈波动的情绪已被迷茫慢慢替代。莫棠眼看着所有的不安，惶恐，憎恶，悔恨，都一点点散开。

直到耳边又响起熟悉的空鸣声，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莫棠心中一惊，四处看了看，终于在头顶再次看到了曾经见过的那条河——余烬河。

无形之河接二连三的显形，不知是否与这上古遗迹的真视之眼有关。

而随着余烬河的现形，原本还在哀求的男人已彻底失了神，他嘴里的呼喊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为了含糊不清的呢喃，直到最后终于没了声音，他已完全换了副样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慢慢转向了余烬河流淌的方向，就这样在莫棠的注视下一步步往前，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汇入河中，这条亡灵之河才又慢慢消失不见。

目睹了全程的莫棠久久不能回神，这就是死亡后所必须经历的过程吗？亲眼看到一个人忘记所有的曾经放下一切的执念并走向最终的归宿，莫棠承认自己被震撼到了。

所谓死亡，就是这样，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莫棠回过神来，摇摇头笑自己想这么多干嘛。

但此前对那村民产生的一点恶感竟也在目睹了方才的一幕后慢慢消失，或许是连当事人都忘得如此干净了，她一个旁观者再在意又有什么用呢。

从这村民这里得到了关键的信息，莫棠已差不多知晓了要如何破解这个试炼。既然杀死这些村民便是解脱，把这村里的人全部用钩锁勾魂自是一条解决之路，想来若不是进来这试炼的就这么三个人，那村头老妪发给试炼者的钩锁一定会更多，到时候大家互相争抢一番，凑够了足够的数量便算是过了这试炼。

但是现在，就算武珏没有在临死之前把另外两条钩锁毁掉，仅凭着这点东西也是没办法解救所有村民的。

当然这个试炼不会只有一种破解之法，否则此刻这无解的试炼便没有了存在的必要。莫棠仔细想了想，觉得要破除这轮回诅咒，可能关键还在那女人身上。

她最终还是决定等村里的祠堂凑齐一百零八只手后，旁观一下重演时出事那天的情况。毕竟从之前那村民听来的说法只是一面之词，这其中恐怕还有些她不知道的辛密。

这样想着，莫棠便直接去了那祠堂等着了。这次她过去的时候，之前那看守祠堂的老人仍然在，不同的是还有另一个人也出现在这里。

只听那人道：“还是只有他，只有他没被选中。”

老人皱眉：“他是怎么说的？”

“他还是只会说不知道。”

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然后莫棠没见过的那人又再次开口。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吧……毕竟只是个孩子。”

老人的声音却有些冷：“村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孩子……但是只有他！他的手从未挂在这里！”

苍老的声音回响在整个祠堂，在挂了整整一圈的一百零六只手下冷冰冰地响着。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也和我们一样关在这轮回里，他和那女人应该没什么关系。”

老人的回答仍然冷漠：“但他就是那个特殊的。”

这下另一人也终于没再出声。而听完了整段对话的莫棠则挑了挑眉，意识到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待那人走出祠堂，莫棠仔细斟酌后，便选择跟了上去。她想看看他们所说的那个特殊的孩子到底是谁。

奈何那人只是在村子里胡乱走着，最后也只是回到自己家里闲坐，从头到尾莫棠也没看见有什么特别的小孩。

而跟着这人耽误了这么一圈，村里已又出现了一个断臂的人。离最后那一百零八个也只差一个了。莫棠知道没多少时间了，干脆心一横，把这个跟了许久的人也勾魂了。

到底怎么回事，她再等下去也不一定知道，还不如直接把人拉到面前问问。

这人同样经历了从迷茫惊骇再到欣喜的变化，莫棠却懒得与他多说什么，直接问道：“你们在祠堂里说的那个小孩，是怎么回事？”

这人同样以为这救他出苦海的人必然是神派来的使者，知无不言：“那是李家的老幺，叫李小灿，这村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被那女人吃过，只有他！他从来没有。”

莫棠挑眉：“那现在那小孩在哪儿？”

“村里的人都觉得他肯定跟那女人有什么关系，一直把他关在村长家里。”

又问了村长家在什么地方，莫棠便不再管这人，直接往村长那几间屋子走了过去。

碰不到实物的好处便是可以直接穿墙而过，莫棠越过那几面石墙，直接进到了屋里。只是还不待她找到那孩子，便听得梵音一响，这片天日突然便从傍晚变为了清晨。村里的人就仿佛中了什么魔咒一般，无论他们在做什么，都硬生生抛下，转而各自走向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而那些没有生命力的死物，竟也都齐齐消失，又重新出现在它们原本的位置。

莫棠猜到这应是突然集齐了一百零八只手，村里的一切都开始了重置。

才刚想明原因，她便看见一位脏兮兮的小男孩突然从眼前这几间屋子里走了出来，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这多半便是之前那村民告诉他的小孩——李小灿了。莫棠挑挑眉，也跟了上去。

只见那小男孩直直走回了一间茅草屋，然后便静止不动了。此时他四周没有任何人，所有村民都被迫回到了他们该待的位置，重演那一天的全部。

终于等到所有的参演者就位，这一场悲剧终于又重新上演。男孩先是鬼鬼祟祟地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把周围打量了一圈，似乎是见得没有人，他便偷偷摸摸地出门了。

穿过小巷，猫腰躲过人群，翻墙跑进了一家人的院子。

男孩似乎对这偷偷溜进来的路线极为熟稔，不仅跑进来的动作颇为利索，还熟门熟路地绕到了一间屋子的后墙，轻轻抽出了那墙面上松动的几块石砖，但松动的砖并不多，都抽出来之后也只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破洞。

李小灿先是确认了一下四周，见没有人发现他，便从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朵娇嫩的黄花，把花往那小洞里递了进去。

“姐姐，这是我今天摘的花，你看看是不是比之前的都漂亮。”男孩开心地说着，难掩言语之间的兴奋。

莫棠不禁好奇这房里的人是谁，便借着可以随意穿墙的便利直接闯了进去。

昏暗的小屋里没什么过多的摆设，只一张上了年头的木床孤零零地贴在墙角。一位一身素衣的女子跪坐在床上，形容颓然。

莫棠仔细一看，不难发现这被关住的女子正是之前那莫名出现并打了武珏一个措手不及的女人，只是与那时不同的是，现在这女人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没有诡谲的黑气缠绕，也没有脸上那可怖夸张的笑容。

女子正呆呆地看着从那个小洞外递进来的一朵黄色的小花，这屋里唯一的光从那小小的洞里透进来，照在那娇嫩的花瓣上，那灿烂的颜色，浅浅的野香，是那么美好，美好到仿佛这个世界也是这般。

女子猛地回过了神，这次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接过这小小的花朵，而是小心而迅速地掀开了床上的被褥，打开了一个隐秘的夹层，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巧的手镯。

她紧紧捏着那个手镯，缓缓开口，颤抖的声音透露着谁都可以听出来的惶惑，但仿佛又有着一种拼尽一切的疯狂：“小灿……姐姐想让你帮一个忙。”

不等洞外的男孩有什么回应，女子便猛地抓住了从洞里伸进来的那只小手，把手上的手镯直直套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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