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月落日升。
微凉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烧焦的不安气息,小僮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苦着脸叫道:“大人,走一夜了,还没到吗?”
她身前是一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轻人,拄着吊铃杖,披发左衽。
虽然叫着“大人”,但实际并非她家大人。她家世代为巫,迄今已有三十三代,做一些求雨、祈晴、忆“失魂”、复“乱魂”的祀事。
长者去世后,她一连病了三四个月,亲戚为她做了小棺,认为她很快也要被鬼神收留。
病热之中,她好像真的通灵了。
她看见这个清辉莹莹如琉璃的年轻人推开了她家的门。
他进来的一刹间,她家供奉的“降怙首”崩碎成了泥块。
他将泥块扫去,喂她喝了一碗水,第二日她头脑清明,第三日便能下床走路。
“大人。”她叫他,“我们要往哪里去?”
“我要去贡山。”他摇头,“你不必去。”
“我要去的。你打坏了我家的神,我做不成巫了。”
事实上她还没来得及学歌舞酬神,也不懂送祟禳灾,若要为自己找个出路,跟着这人学点本事最为妥当。
“乞儿大人,贡山就是这里吗?我们来做什么?”她灰头土脸喊道。
年轻人忽然驻足,长发幽幽垂落,杖上的铃舌在风中依然乱打,但哑了一般再无声音。
“是这里了。”
他提起吊铃杖,轻轻在土地上一点。
风停了一瞬,更加猛烈,裹挟数丈沙尘席卷而来,小僮被迷了眼,慌忙揉眼,待她放下手,见山还是山,石还是石,只不过地上突兀出现几排脚印。
“咦?刚还没有的!”
小僮稀奇地蹲下看,她小时候听多了“华胥履迹,怪生皇牺”“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的神话……通通教给她一个道理:路上遇到野脚印不要踩,搞不好要生孩子。
然后她看见乞儿大人踩了上去。
“你要求子吗?”小僮震惊,“跑这么远?”
乌乞儿闭目片刻,忽然指向一个方位:“七年之前,有一众亡人徙三百里,来到山下。”
他又指向呈县,“另有一伙亡人为盗,栖于山上。”
小僮紧盯他的肚子:“大人,你感觉受孕了吗?”
“没有。”
“是不是月份尚小?”
“就是没有。”
小僮一脸我懂的神色:“那便是我不能踩?”
“履迹之术,也有和妊身不相关的。”乌乞儿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知晓过去许多事么?你上来,就能看到了。”
小僮犹豫伸出一只脚,踩上宽大的脚印。
无事发生。
她咬牙踩全了,双脚刚陷入泥地,脑壳仿佛被重锤击落,整个人都陷入土中,她被大地包裹起来,金沙从她脸上烁烁流过。
树木缩枝,碎石化整。
她仰头看去,熊熊烈焰之中,一个乡野村妇,一个匪寨头领,一生一死。七年前,二者俱是亡人,从不同方向来到此地。
“我踩的……是谁的脚印?”
她恍惚间,看到三个身影,两大一小。
七年之前,此地。
剑客醒来时,嘴唇是湿润的。
一个羸弱的男人,正从胸腔挤出血到他嘴里。
他手中剑招本能使出,将男人击退三四步之外,剑客咳嗽着翻身,嫌恶地吐出嘴里的血。
满嘴的锈腥,剑客匆忙拉起一片布擦拭,才发现身上裹着不属于自己的衣物,胸口和手脚的皮肉被摩擦发红。
恍然记起自己曾在山中失温,那陌生男子应是不断搓身哺血,才令他苏醒。
愧疚涌上心头,剑客连忙起身。男人受他一击,半天没爬起来,一个很小的孩子正用尽全力支撑他。
剑客看见他干涸的眼窝,竟是大限将至之相,男人按着孩子的头,哀求道:“救她。”
剑客摇头:“我已是个走在死路上的人了。”
男人慢慢跪伏在地:“我要死了,带她走吧。”
剑客:“你要我将她带去哪里?”
男人也茫然了,但他很快说:“不要在这里。”
剑客沉默许久,问起他的来历。
男人说荒年大饥,乡里斗殴杀人,很多都做了亡人。
起先是结伴走的,但他们都是从最贫弱的地方生出来的贱民,没有粮了,就走向了吃人。
他们以为,吃一个能渡过难关,那就破例一次。
但一个之后是很多个。
先奉献妻儿给大家吃的人,最终夺他的孩子扔进锅里。
他良人推翻了锅,用滚水拖延,他胸口负伤,带孩子逃了出来。
他说得越来越慢,最后望向孩子的脸,认真看了又看,嘴唇震颤着,费力喘了两口气,第三口气没接上来,顷刻撒手人寰。
孩子贴在父亲骨瘦如柴的胸口上,安静地听了很久。
什么都听不到后,她就站在那里,嘴角还有父亲的血,没有哭,也不掘土。
剑客突然明白了,她很久都没见过一场应有的葬礼了,收敛,入棺,哭丧,垒坟……这些对同类的哀悼在她的世界里简化成一道工序:烧汤入锅。
她吃过人。
活着是好的,吃人是不对的。
好的和不对的为什么如骨肉相融?
她的亲人没办法做出解释,只能教她活。
人死了就是肉。
不,还活着的也……也……
剑客感到一阵锥心的痛楚,她知道什么是人吗?
这个世道还能让她真正认识人吗?
也许他应该杀了她。
剑露刃转出一线白光,他盯着孩子的面容,只要她哭,只要她哭一声……
孩子只是无神无魂、木然地看他。
父亲倒在路边,父亲救过的人要杀她,她不感到奇怪,在她眼里,再正常不过。
她不认为日出有新天,所以最终只是长长呼了一口气,仿佛是夜路终于走到了头。
剑客心中轻陷,不自觉往前一步,与此同时,那孩子也动了,从地上里捞起碎石,屈起一条腿,竟在蓄势。剑客瞪大了眼,他只做过一次的剑式被复原在一个羸弱的身躯里,如拉弓瞄雁,挂箭上弦,只等他走近。
求死的心愿让她平静,求活的意志让她搏斗到最后一刻。
剑客僵在那里,这一瞬长得令人恍惚。
寂静无声。
最后是剑客率先散开架势,蹲在她面前,她居然还是可以说话的。
“你有姓吗?”
“不姓什么。”
“氏呢?”
“走了很远,不记得家了。”
剑客望着孩子黑白分明的眼,没有故人,没有来路。数万这样的士民流离失所,就像草种漫天飘摇,因为随处可见,所以无甚姓氏。
他过了很久,低头叹了口气。
“给自己取一个吧。楼县有豪族张家,乐善好施,但也仅限一顿饱饭。如果你有一个姓氏,我可以编一个故事,让他们收留你。”
死的不该是她……还有一千一万个该死的人。
剑锋收回的脆响中,孩子指向那边埋葬了她血亲的土壤:“它叫什么。”
“都泽。”剑客告诉她,曾经这座山没有这么高,很久很久以前是一大群水泽地,望不到头。
“怎么写?”
剑客捡起石头,示范给她看。
孩子等他收笔,踩上第一个字,回头望他。
“这就是了。”
有什么姓“都”的好出身吗?剑客苦思冥想,他曾做过某个贵族的扈从,通晓一些贵族见闻和仪态,都教给了这孩子,但心里打鼓,不知道能不能靠这些蒙混过关。
他背不出什么诗书,只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她,讲他的师傅、同门、好友,又讲到围炉誓盟,刻狗官于案上,雪夜行侠,斩恶徒于马下。
他兴之所至,豪情涌发,竟拔剑演武。又专挑惊险处停下,故意问孩子他在干什么,却几次三番得不到回答。
她不催促,好像他惊天一剑是在劈烂柴。
剑客纳闷追问,说我为苍生除害,你就不留心结果?
孩子只是垂眼。
“你为了苍生,那我是苍生吗?”
剑客注视着那个孩子,她正在练字,写完看了一会,又抹掉。
她在想什么呢?
他忽然很难形容,他听过在流亡中活得最久的女孩是六十里,散尽家财,最后在渡河边被暴民拉下车,剩半只泥鞋在芦苇间飘。他算了一下,她至少奔波了三百里,枕着双亲隆隆的心跳,穿过荒地,爬过峻岭,淌过野河。
她走太远,走出了人间。
“你是。”
他抚摸孩子的头顶,继续那些燕市悲歌,南冠楚囚的传说。
“我也是。”
他要她听到看到,人不只是死在锅里锅外,人死也可如星坠,如野火,如旷野上如浪的狂风。
学会不择手段地活,学会永垂不朽地死。
于是他要把他的一生,和万里风中的英魂都说与她听。
他曾经一度祈愿这孩子哭出声,后面又怕她哭,但什么都比不上她一声不吭更令人不安。
他讲的越多,越像是把她架在炉上烤。她身体里有什么一直被煅烧,忍受不了的时候,她会痛苦地抽气,跌在地上缩成一小团。
再然后,她会继续跟他上路。
有时他会想起儿时听老人们口口相传的盛大巫祭,千百只手捞起泥巴糊上人牲,用大火烧,里面传出痛哭与大笑,最终析出坚硬的玉色,慈悲狰狞。
如神,如野兽。
活得长一点吧。他怜悯。那三百里的心跳,只有你记得。
许多人终其一生追求的东西,你已经得到,也失去了。
于是你要一人回人间。
第九个太阳在楼县落下,剑客带她吃了张家的米,站在门前告别。
他抱剑向她行礼,孩子还礼,他们之间的恩义尽了,剩下只有他朋友冤死前的求救,他要去讨一个无果的公道,几个月后,他在远方就义。
“我会死,但这是我应行的事,所以之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东方泛白,万霞敛息,孩子抬头,天地深处终成一声淬火的轻嘶。
那十日,她见到了世上的至爱和极恶,见到了女人的狂勇、男人的躬哺,见到了信义、骗术,和一碗粟米的分量。
她看见了天下。
我要休息一阵再更第二卷,忙起来了,抱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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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煅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