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星忽然开始奔跑,像一只掠过山林的鸟,人影在两侧变成了流动的画轴,她气喘吁吁拨开人群,惊动了最前方的背影。
都旧风回头望她。
“和少君说过我的字,但少君很少叫我。”
都旧风顺她的意:“阿虹。”
“再叫一次吧。”
都旧风就笑了:“虹。”
阿虹静静地看着她,都旧风任她看,也不说话,昏暗的林间其实看不清眼神。后面队列传来呼喊,阿虹精神起来,转头过去:“我回去了。”
眼前还是看腻了的层峦叠翠,但庞琢的心一日比一日轻松。
她管粮的,自然知道离郡中已不远了,人心里一旦有了底,看什么都顺眼。
下山途中,都旧风已经不再带人外出行猎。每逢歇息,外巡和哨岗多了好几倍,俱是佩刀,如铁桶一般,庞琢更是满意。
还没轮值的人,时常来求都旧风指点,飞雁就在一旁挥舞她那把竹剑,都旧风给她做了剑格,她自己又编了剑穗,除了没有刃,瞧着像模像样。
狗见机上嘴咬,它默认从都旧风手里出来的棍子都是自己的,把飞雁气够呛,差点就要跟它割袍断义。
小竹剑比兔子吸睛,但纵然眼馋,其余孩子又说服不了都旧风多做几个——都旧风让他们文比过关了再想武斗的事。
于是众人一窝蜂去问飞雁,怎么算过关?
飞雁摸着下巴:“我也不知道。”瞥向求贤若渴的伴当们,得意洋洋龇牙笑道,“不过我想,不外乎‘审时度势’吧。”
飞雁觉得自己已经倾囊相授了,但这四个字太玄乎,孩子们抓不住“时势”,心痒难耐,纷纷决定创造“时势”。
他们偷了朝山的弓玩。
朝山所持的乃是一张四钧力的强弓,几个小孩没一个能拉开,又不甘心,分别拉弓臂与弓弦,誓要拉出满月。
若不是朝山即时赶到,就要上演“翻弓打死牛”的惨剧了,不仅炸弓,人也要震死。
朝山收了弓,哄他们在原地等着,说带他们做小弓,然后叫上所有的娘,全拎去林子里揍了一顿。
打完孩子动身上路,未走几里,突然队伍侧方有草木扰动,只见两个壮汉从林中露脸,俱是摇摇晃晃,酒足饭饱的情态。
狭路相逢,那二人也呆住了,见到浩浩而来的人群,突然掉头就跑。
瑞雪在队伍前中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着丧星冲出去,离那贼人还有两步远时,跃步而起,双手劈刀猛攻。
其中一人未能拔出刀来,就地滚开,丧星的这一刀落在地上,溅起土块。
好在所陷不深,丧星改跨步,推刀平挥,另一个壮汉刀背拦挡,刚要抵劲,另一个妇人已然赶到,抬腿往他毫无遮挡的胸口狠踹。
那贼人变招卸力,踉跄后退数步,竟是不打算管刚爬起来的弟兄,转头欲跑。一支箭适时逼近,数个妇人纷沓而来,丧星大喊:“围住!”
她们此段时间见惯了都旧风以一敌多的战斗,如果说有什么诀窍,那就是少君从来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合围的境地。
如果不幸引来多人,宁可暴露空门也要脱离战场,然后借助地形与盲区游斗,将众敌切割成可以一击必杀的数次小战。
哪怕以少君如此武艺,都要极力避免的局面……
都旧风赶到了,朝左右各望一眼,没有下场。丧星带头牵制住逃跑的那个,另一处也被团团包围,两个战圈逐渐拉远。
断了二贼的相互援手后,丧星步步紧逼,感觉到这贼人舞刀一次比一次焦躁,甚至还有一丝仿徨和困惑。
他不懂这样一群妇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担心是有鬼障目,这让他的刀迟钝了。
丧星与贼人背后的那个妇人对上一眼,那妇人蓄力横扫一刀追击,丧星趁他来不及变换姿势,猛攻下盘,她感受不到膝盖撞地的疼痛,几点血打在了她脸上。
头顶复而亮起,丧星只觉得一座山倒地。
“不!住手!你们是谁?什么东西?”贼人手脚并用,大骇道,“不!不能杀我!我是……”
刀从他后颈贯入,但撞到了骨头,劈歪落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刀。
瑞雪呆滞看着这一切。
她想起刚进山时,连刀都不知道怎么拿的人们。
丧星起身,揉了揉膝盖,另一侧的战斗也尘埃落定,她小心翼翼朝着二贼来时的路走去,避免有所遗漏。
拨开草叶,她好像看到了什么,整条手臂都在颤抖,神情变幻莫测,再扭过头时,已如恶鬼,眼中是阴燃的火。
她三步并作两步,怒吼着回头朝倒下的贼人劈砍,那人在第二刀的时候已经死了,现在砍上去,不过是一点残存起跳的反应。
妇人们都被她惊吓得退开一步,眼睁睁看她状若疯魔斩下第三刀,第四刀……
一直到都旧风架起了她的刀。
“够了。”她说。
朝山从她身后出来,指挥众人拖开二人尸首,用草叶稍作隐蔽,又撒了扰乱气味的药粉。
各什各伍再度清查人数,尽力避开那处,但路就那么宽,他们还是闻到了不详的血腥味。
丧星又去了那条岔路,顺着拨开的灌木,她们见到了一个头颅,被细细的绳子吊着,脖子被拉得很长,眼皮半开。
是一个小孩的尸体,死去多时了。
丧星将绳子割断,将他平放在地上,山匪拿他吊在这里,大约是做进山的路标。
瑞雪默念不要看不要看,但路过时,仍是往那边投去一眼,看见他鸡爪一样的小手,裂开黑红色的肉,蚂蚁一个接一个翻过指头,像爬一座绵延的小山。
她一时无法呼吸,想起了骡膀家的贝伢,还有很多人……连家应该早开拔了,她们乡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更多的妇人见到那具小尸体,队伍乱起来,好多人扭头找自己的孩子,呼唤着,拽来死死圈在身旁,捂紧小脸,快步离开此处,仿佛是要逃离某种命运。
过去很远了,队伍中的窃窃私语一直没停过,逃兵们说过的话,她们也听见了。
乱世里,那些贼匪是壮士、好汉,在贡山盘踞已久,又与官府有牵扯,也许会有人来招安,他们掌握踏.弩,打制了兵器盔甲,只要甲坚兵利,率数百匪众投奔,说不定还能当将军。
“他们当了官,我们就是在城里,也逃不掉了。”突然有人说。
“少君,去哪儿?”有人问。
都旧风往前走着。
背后传来呼喊:“少君,我们能去哪儿?”
“少君,你是不是还要回这山上?”后面的鼓噪像浪一样往前推,“不要回了好不好?带我们走吧,郡中也不能待了。”
都旧风停住了脚步。
她转身。
百双眼睛看着她,似望着安心之处,期望得到一个应许。
“我要杀上山去。”都旧风说,“你们若从我,便也随我杀吧。”
涂乡人颤抖着,把那句从一开始就埋在心里的话吐出来:“阿丘死了。”
“或许吧。”都旧风没有动怒,她平静地重复,“过去一年了,她或许死了,但我还要杀上山去。”
“为什么?”
都旧风沉默着,仰头看了看这座望不到头的大山,忽然道:“贡山匪患不绝,已有数载,即便剿了这一次,或许还会有亡人来,聚众成贼。”
众人嚓嚓低语,数年匪患一笔带过,余下的俱是她们心惊胆战、饱受欺凌的残片。
那些贼匪,也曾是被逼得无家可归的人,到头来,不去澄清玉宇万里埃,却把刀对准了脚下。
“我翻阅官寺公文,没有哪一次比这次更劣性,官匪私通,戕害无辜,好像什么神罚都落不到他们身上了,如果是这样,那我要让他们记住,即便欺辱最卑弱的人,也不是全无代价的。”
都旧风眼风扫过那些孩子,飞雁也被她娘用力抓住肩,露出苍白的半张脸。
“我向你们保证,如果我死在这一战中,不会留下尸体,我要让整座山恐惧我的名,后人再欲犯下罪孽的时候,先想想阴影中兴许还有一把刀。”
有人忍不住高声道:“少君你身份贵重,大有作为,何必与匪徒拼命?”
“我做连家的少君,不见得你们尊重我。你们论我命贵,也绝不是贵在此处。”都旧风脸上涌动着阴云,“我是什么贵重身份吗?张家看重我,提我为媵妾,跟随长女秉烛嫁到南郡去,为她扫清前障。张秉烛不愿,她认为我不该为她的荣宠汲汲营营,空耗一生。她不要我的恩义,不要我身不由己,于是为我谋了连家,这就是她能为我做的一切了。”
瑞雪发怔地循声望去。
那桩被众说纷纭的亲事,终于斩落面纱,哀零得像一首断诗的末行。
“张氏率家从职,爰寓南郡,我许久没有接到她的书信。她将我推了出去,我也不知她是不是在南郡受苦,那么我想,至少我要为我在的地方做出一点事。我任厩丞,司牛马,赴官衙,劝刈苗,我以为我能靠我这双手,带来一丝安宁。”都旧风低头笑笑,“但还是走到了这里……举事那天酒碗碰撞,很多人记得那日的壮志野心,对我来说,只是烧焦的墙、偷吃的狗、昏睡的良人,和一颗血肉模糊的头。”
“那是起义吗?义在何处呢?江山偌大,何处是家?他们见我们,好似猪羊,我们的真情,都烂在地里。”
风在呼啸,寂寥无声。
“我只是,太恨了……”都旧风抬脚,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太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