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仙侠玄幻 > 檐上月 > 第2章 第二章

檐上月 第2章 第二章

作者:常常颂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5-08 05:58:35 来源:文学城

前世,她死在荒境。

荒境没有四季。风从北面来,穿过碎石滩,穿过矮灌木枯死的枝杈,穿过她散开的发丝,吹了一夜又一夜,没有人听见。

那个荒寥之地没有名字。凡人寻不到,连魔物都懒得多待。

她死在那里的时候尸骨无人收,神识困在一具已经冷透的躯壳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她醒不过来也死不透,只能在漫长的寂静里一遍一遍地回想,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她被处以刑罚的那天,看见人群最外围站着一个人,衍芜尘。他的眼瞳极淡,无悲无喜,像隔着一层永远不会化的霜。

她当时想:你也和他们一样,不信我,巴不得我死。

那是她死前最后看到的活人目光。

后来她就死在了荒境。也没有人来收尸。

闻恙睁开眼。

外头的天色还是灰的,院墙、桂树、石阶都罩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

她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涂完颜色的泥塑。

方才那些前世的事还在脑子里沉沉地压着。

直到有人在院门口敲门。

“闻恙?”

是个年迈的声音,平而稳。闻恙站起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她走过去打开门。

“邹长老。”闻恙侧身让他进门。

邹渡真站在阶下,须发花白,衣袍极干净,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碟子,碟子上面放着几块松子糖。

松子糖,她真是好久没吃了……

邹渡真把手里的碟子往前递了递:“不是什么好东西。顺手带了几块过来,年轻人吃饱了才有力气。”

闻恙接过碟子。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指节,枯瘦微凉。她低头看了一眼——糖全是碎的,没一块完整。像是从碟子底倒出来的最后几块,碎屑还粘在糖面上。

“对了,你灵脉瘀滞之后经脉比平时弱,我就自己给你调了一些药。”

进门他把陶罐放在桌上,和那只旧茶盏、空碗排成了一排。揭开封纸,里面是半罐药膏,淡褐色,气味不算好闻——苦中带一丝极薄的凉。

“这药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若是你明天去秘境前,在气海和手腕各抹一层,能顶小半个时辰。”

闻恙低头看着那罐药膏。前世没有人给过她这个。这回她提前醒了,瘀滞散了,但经脉壁的事她自己也没想起来。前世她就是这么粗糙地活过来的——没人提醒,自己也不懂,摔了才知道疼。

“多谢邹长老。”

邹渡真点了点头,没有客套。他扫了一眼桌面——旧茶盏,空碗,他的陶罐。

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看着不太搭,他站在桌边,抬手将那只空碗往外挪了半寸,让陶罐和旧茶盏之间多留了些空隙,像是留出什么位置似的。然后便收了手,什么也没说。

闻恙看着那只空碗,又看了一眼那个空隙。

邹渡真没有解释。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弯腰把石阶上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捡起来放在墙根下。这个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慢而稳当,像是已经这么做了很多年。

“你父亲在时,常让我多照看你。”邹渡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院子里那株老桂树说话,“他说你脾气硬,嘴硬心软,怕你在外面不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闻恙没有说话。她对这个老人知之甚少。前世他在她的记忆里只是一个存在感很低的长老,不打压谁,也不讨好谁。

她受审那晚,有人想趁夜翻她的住处,是他挡在门外,第二天回去的时候屋里的一切都在原位,门口多了一盏灭掉的旧灯,灯座被人擦得很干净。

她当时以为是哪个执事嬷嬷来收拾过。现在她想,那盏灯可能不是擦干净的,是有人把它放在门口,照了一整夜。这件事她很久以后才知道。

大概是邹长老跟父亲的交情,所以才对他的遗孤有所关照。

邹长老……是个很好的人。

“明日试炼,我会争气的。”她说。

邹渡真点了点头,弯腰将石阶上几片枯叶捡起来,放在墙根下。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身看了她一眼。

“山路滑。”

说完他便走了。暮色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又细又长,拐过院墙便不见了。

闻恙站在原地,拈了一小块碎糖放进嘴里。硬,甜味很淡,碎屑里夹着细碎的松子壳,咬起来沙沙的。她把碟子放在桌上,在茶盏和空碗之间。

院墙外面忽然有人敲了一声石阶。用靴尖一直磕着石头,磕完也不催。

闻恙拉开门。

顾澜生倚在院墙上,左腿的旧绷带拆了,换了条新的,绑得松松垮垮。

天光刚亮起来一点,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看见她开门也不站直,只是偏了偏头,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袖口——那罐药膏露出小半个罐身。

“邹长老来过了?”

“你看见了。”

“我眼神好。”顾澜生从院墙上撑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却没什么压迫感,更像是斜着靠在门框上,姿势懒散,眼睛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邹长老人怪好的,还大老远跑来给你送东西”

闻恙没有接他的话。她靠在门框另一边,和他面对面。

晨光从东边慢慢漫过来,把老桂树的叶子洗成半透明的青绿色。空气里有露水的气味,混着泥,混着桂叶淡淡的清气。

“你一大早来,就是为了看我袖子里藏了什么?”

“那当然不是。”顾澜生把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

手心放着半颗丹药——是她上次试炼时给他的那半颗,没吃,用一小块旧帕子包着,帕子上头有一小块褪色的深绿印记。“还你。”

闻恙看了一眼那半颗丹药,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干嘛还给我”

“我腿好了。”

“腿好了你绑绷带。”

“这是旧的。”顾澜生理直气壮,“洗了还没干。这条干净的。”

闻恙没有拆穿他。那条绷带缠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胡乱裹的,末端还塞在外面没掖好。

闻恙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和那罐药膏放在一起。

顾澜生看着她收帕子的动作,忽然问:“你今天精神还行?”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精神了。”

“我可不想替你收拾烂摊子。”顾澜生说,“向老头跟我提了一句,说你灵脉还没好全。你要是今天在秘境里摔在半路上,我到底拖不拖你回来?不拖显得我没良心,拖了我自己排名往下掉。”

“不用拖。我自己能回来。”

“能回来和能不能打是两回事。”顾澜生把脚从石阶上收回来,站直了,“话说你那个灵脉瘀滞来得太巧。早不堵晚不堵,正好卡在秘境试炼前夕。”

顾澜生慢慢凑近她“莫不是……你被人盯上了吧”

闻恙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难道你也……”

“哈哈哈哈哈哈,谁叫你平时那么蠢,得罪人了吧”

……就知道他这张嘴巴里面吐不出象牙。

不过话说前世顾澜生没有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她人躺还在床上神志不清,他连见她一面都难。

“赶紧滚。”

“别呀,我只是觉得,你要是今天死在秘境里,向老头还得再重新算名额。他算名额很慢,一个名字要琢磨半天。你忍心让他加夜班?”

闻恙极轻地笑了一下。顾澜生看见那丝笑,自己倒是先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去看桂树。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桂叶的沙沙声。晨光已经漫过了院墙,照在石阶上,把青苔照成一层薄薄的绒毛。

闻恙靠着门框,目光落在院门口那片地上。

前世,他跪在那里过。

顾澜生是这届青崖宗里天资最高的一个,算得上是同辈里的佼佼者,

母亲顾昭宁是内门执法长老,性子刚硬,教出来的儿子修为拔尖。

他和闻恙本不该有什么过深的交集,但年少自前世闻长寂去世那年,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天刚亮的时候顾澜生背着半袋从膳堂摸来的地瓜翻墙进来,蹲在她面前烤了半个时辰,烤糊了三个,最后一个掰成两半,大的递给她,自己啃小的。

他说反正他娘又罚他禁足,他也是闲着。后来他每次被顾昭宁罚,就往她这儿跑。禁足翻墙跑,抄书抄烦了也跑。

两个人坐在桂树下面,有时候拌嘴,有时候各做各的,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想走。他又总是被顾昭宁罚,两个人总是待在一起。

后来她被宗门定罪,说她心性不正,误入魔道。青崖宗处置堕魔者从来不需要公审——长老堂闭门决议,一道令签便可将人打入禁地,永世不得出。

没有人相信她,只有顾澜生从外面直闯进去,一路撞开拦他的执事弟子,衣摆上还沾着兽口山的泥浆。

他闯进长老堂的时候,决议已经下了。

孟守一端坐上首,众长老分列两侧,他的母亲顾昭宁也在其中。她看见自己儿子闯进来,脸色骤变,厉声让他退出去。

顾澜生却站定了,一字一字地说:“她替同门挡过噬骨鹫,灵脉检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如果体内有魔气就算堕魔,在场所有参加过魔物清剿的弟子是不是也该查一遍。”

满堂死寂。顾昭宁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扇了他一掌。“放肆。”

那一掌不重,但声音极脆。顾澜生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转回来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看着的仍然是孟守一。

孟守一让顾昭宁自己处置。顾澜生被关了禁闭。

后来他听说闻恙死在了荒境。

他不相信,因为闻恙在他心里很厉害,不会死的。

他出不了禁闭。

他在那间静室里跪了一整夜,膝盖下垫的蒲团跪穿了,直接压在冷硬的青石砖上。

再后来魔潮大举来犯,宗门征召所有能动的人上前线。他去的是最前面,也是那一次魔潮中青崖宗折损的最年轻的一个。有人说他是战死在兽口山,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有到前线——他在半路上擅自脱队,往荒境方向去了。

闻恙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也没有办法去求证。

但如果那是真的——他一定没有找到她。

闻恙收回目光。那片地现在干干净净,石缝里长着几茎青苔,露水还没干透。

她看向顾澜生的脸——他正吊儿郎当地斜倚在门框上,等着她回嘴。他们离得这么近,他眼睛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东西碾碎的少年意气完整如初,一点折痕都没有。

他是她前世在青崖宗最孤立无援的那些年里,唯一一段不需要独自待着的日子。

她在心里把前世欠他的那声多谢翻了出来,又放回去。

不能去想他前世怎么像一道孤零零的刀光劈进门里,劈完自己也折了。她在前世那张账本上多还一笔。

他前世为她折掉的那些——膝盖跪碎的青石砖、嘴角渗的血、静室里一整夜的沉默——她可以一样一样提前替他挡开。

今生让他稳稳当当地站在真传弟子的位置上,娶一个他喜欢的姑娘,活到长命百岁,有自己的归宿。

“你在看什么?”顾澜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自己衣服,“我脸上有东西?”

“没什么。”闻恙把目光收回去,语气很轻,“你今天进秘境,别冲在最前面。”

顾澜生挑眉:“你管我冲不冲在前面?”

“你腿还没好全。”

“我腿好了。”

“你刚才说绷带是旧的。”

顾澜生噎住了。闻恙从他身侧走过去两步,在桂树下面停了一下。桂叶上的露水落了一滴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她背对着他,说:“如果你在秘境里出了事——”

她顿了一下,“——我会回来找你。”

顾澜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开口时语气有了玩笑“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关心了。”

闻恙回过头看他。晨光正从她背后的院墙上倾泻下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极淡的银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那么一瞬,有个东西闪了一下——像深井底部的水面,天黑得太久了,忽然被打上了一缕光。

“也许吧。”她说。

顾澜生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又抬起头来看她,然后把手里的草茎往桂树上一粘。“行。那你自己也要不许死在秘境里——欠我的还没还呢。”

桂树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叶子上的露水簌簌往下落了几滴。晨光已经铺满院子,石阶上的青苔被照得发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闻恙收回目光,从桂树下往回走。经过他身边时,她没有停,只是极轻地在他肩头碰了一下,是手指隔着衣料轻轻一点,轻到他几乎以为是桂叶落在肩上。

“赶紧走了。”

顾澜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愣了一瞬,随即跟上去,在她身后喊:“你碰我干嘛?”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他们两道身影拉得一前一后,短的还没完全收回,长的已经迈出了下一步。

石阶上,邹渡真捡走的那片枯叶的位置,又落了一片新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