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渥丹 第117章 雪崩

朔风卷着莫贺的沙砾拍打在孟浮生的面颊之上，他望着长安的方向，听到营帐内传来受伤的将士们的咳嗽声，心里的那根弦不由得绷得更加紧了起来。

昭那看到孟浮生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由得走近，轻拍孟浮生的肩膀：“别急，再等等，这几日天气不好，粮草和援兵可能是延误了。”

孟浮生听到昭那的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线却并未有丝毫松弛，他的直觉告诉他，粮草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如果再逗留至此，后果必将不堪设想。

马蹄声突然如闷雷炸响，孟浮生的心头一颤，只见昆邪带着数不清的人马踏着残阳向子午谷奔袭而来，铁甲照映着血色暮光，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传令下去，立即撤离。”孟浮生一声令下，抽出环首刀劈断营帐的立柱，帆布轰然倒塌，然后对昭那下了一道紧急命令：“昭那，你带领一队人马先行赶回云凭城，告知段大人和岑桥这里的情况，派兵救援，到时候在巴哈勒会面，我一定撑到巴哈勒的大雪到来。”

“好，我现在就走。”

昭那连日连夜赶路回云凭城报信，孟浮生带领剩余的部队一路马不停蹄地撤退，退守到了巴哈勒，昆邪带领的人马较多，行军不便，再加上路线不熟，被孟浮生远远甩在勒后面，只是现在对于孟浮生来说，情况也是不容乐观，就凭他们现在的兵力根本无法和昆邪的人马进行正面作战。

孟浮生只能在焦灼中等待一个时机——巴哈勒的大雪。

“殿下......”霍疾忍着伤痛，偷偷地注视孟浮生，有些支吾。

“霍疾，伤怎么样了，还好吗？”孟浮生看到霍疾不由得急切地问道。

“殿下，我的伤没事儿，对不起，殿下，要不是因为我，咱们也不会......”霍疾无比自责，眼泪不由自主地从他的双眸中一颗又一颗地掉落，不停地用手擦拭自己的眼泪，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儿在自责，在忏悔。

“霍疾，你没有错，不用说对不起，还有，你很重要，别看轻了自己。男儿有泪不轻弹，知不知道？”孟浮生走到霍疾的身边，用手帮他擦掉泪痕，顺带用手调侃一般刮过霍疾的鼻梁，眼神无比诚挚地看着霍疾。在这一刻，霍疾好像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安稳。

对于霍疾来说，孟浮生是除了他父母之外，第一个把他看得如此之重的人，他从未想过渺若蜉蝣的自己，竟然被人如此看重。

“好，我知道了，殿下。”霍疾啜泣，抽了抽鼻子。

“傻小子，别哭鼻子了，现在一点儿也不像那个被擒住临危不惧，大义凛然的你。”孟浮生笑着说道。

“嗯，殿下，我不会再哭了。”霍疾擦拭掉自己满脸的泪痕，露出灿烂的面容，大声喊道。

“好小子，长大了哈。”周围的士兵们看到霍疾的样子在不远处调侃道。

“殿下，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会用尽我全部的生命誓死保护你。”霍疾眼神坚定，无比庄重地向眼前那个年轻将军许下自己的承诺。

“哈哈哈，那可不行，我要是洞房，你也要去啊？”孟浮生调侃道。霍疾恍然间觉得孟浮生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个人跟之前见到的铁面将军一点儿也不一样，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就是他太不要脸了，跟街头的小混混别无二致。

“是吗？既然您说了，也不是不可以。”霍疾顺着孟浮生的话，调笑道。

“滚蛋，你哥哥我可是早就有心上人了，别害我，要是被家里面那位知道了，就完了。”孟浮生用手拍了霍疾的后脑勺，直接给人推了出去。

两人一番互相调侃，孟浮生便回了营帐之中，瞬间又从那个风流浪子变成了运筹帷幄的铁血将领。

“殿下，急报，昆邪已经带着大量人马直奔巴哈勒，再过一日便要抵达巴哈勒。”

孟浮生接到紧急军情之后，便立即召集部下部署接下来的作战方略。

“昆邪擅长野战，并且他的人马众多，数倍于我，我们不宜与他们进行正面作战，现在只能利用巴哈勒的地理优势，进行伏击和防守。”

次日，昆邪的骑兵部队踩着碎冰而来，铁蹄将满地的冻硬的落叶碾成了齑粉，马匹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了霜花。

“放滚石！”一声令下，三百斤的滚石裹着枯树枝翻滚而下，铁蹄与岩石相撞的脆响中，战马的悲鸣混着骨裂声在峡谷回荡，飞溅的碎冰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血光。

孟浮生紧握环首刀，带着一队士兵从侧崖突袭。寒刃劈开敌人的喉管，温热的鲜血喷在脸上。

“散开搜山，别中计了。”昆邪的怒吼声穿透混战传来。

孟浮生却已隐入山间暗渠，踩着冰层下的暗河，像游鱼一般消失在交错的冰缝间。暮色初临时，昆邪在山坳里陷入混乱，孟浮生命人点燃枯草，火舌借着风势窜上枯树，劈里啪啦的爆裂声中，漫天的火烬裹挟着火星扑向敌军的营帐。

当昆邪追来之时，只看到空空的营地和插在碎石上面的断刀，刀柄上缠着的红布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深夜，冷月高悬。

孟浮生依然在盼着，盼着巴哈勒的大雪。

这场雪，如果再不来的话，就凭现在的兵力根本无法阻挡昆邪，昆邪就算利用人肉战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迟早会把他们这些剩下来的人全部消耗掉。

孟浮生摩挲着腰间的环首刀，等了许久，终于听见头顶传来细碎的簌簌声，巴哈勒的雪终于来了，随着猛烈的风势，这场初雪也是越发地猛烈，在风雪中行军，昆邪便无法判定他们的行军踪迹。

次日，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孟浮生紧紧握着环首刀，向着身旁的将士们大声地喊道：“放。”千支利箭破空而出，熟睡的敌军在血舞中惊醒，却只见白茫茫的雪地里刀光闪烁。昆邪的士兵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孟浮生一马当先，战刀挥舞间，鲜血溅满雪地。然而昆邪毕竟人多势众，很快便反应过来，开始反击，双方在雪地里展开勒激烈得拼杀，怒吼、嘶鸣、号角打破了雪夜的宁静。

重创了昆邪的主力之后，孟浮生便立即指挥部下撤退。“收兵。”一声令下，士兵们便迅速沿计划的路线撤离。

寒风裹着猛烈的风雪扑在脸上，孟浮生勒紧缰绳，黑色的战马踏碎冰棱向前奔去，他不时回头向后面望去，确定没有追兵，才放慢速度。

“殿下，为何不乘胜追击？”

“昆邪虽然受到重创，但是根基未损，我们的目的在于保存实力，而非逞一时之快。”

昆邪的帐外，狂风呼啸，卷起层层雪浪。昆邪坐在主帐中，脸上青筋暴起，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向地面。“陵王那狗贼，竟让我损兵折将如此之多，我定然要他碎尸万断。”鹰庇单膝跪地，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卷文书，上面详细记载着粮草的剩余情况。“主帅，如今我军粮草告急，这冰天雪地之中，补给难以为继，且陵王熟悉巴哈勒，掌握绝对的地理优势，我们再贸然出击，恐有不测啊，依末将之见，暂退方为上策，等到来年春天，一定可以卷土重来。”

“不用再说了，我昆邪铁骑何时怕过这等鼠辈，今日不踏平巴哈勒，我誓不罢休，传令下去，明日出击。”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孟浮生便早已整装待发，转身对着身后的将士们道：“今日之战，生死不论，定要让昆邪有来无回。”随着一声令下，便再次踏上了夜袭之路。

两军交战，孟浮生一马当先，长刀所指之处，敌军纷纷倒地，昆邪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寻觅着孟浮生的身影。就在双方厮杀的难解难分之时，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孟浮生心中一惊，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山峰之上，大片的积雪犹如巨龙般奔腾而下，向着战场袭来。

“雪崩，快撤。”孟浮生大声地呼喊，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嘈杂的战场。昆邪也看到了那恐怖的雪浪，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但是他早已被怨恨冲昏了头脑，仍然向着孟浮生冲去。雪浪越来越近，瞬间将整个战场吞噬。

孟浮生被雪浪卷走的那千钧一发之际，奋力扭转身体，想要抓住哪怕一丝的生机。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漫天大雪，竟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竟然是他的阿琅。

孟浮生心中猛地一震，想要呼喊，却被呼啸的风雪堵住了咽喉。无情的雪浪如同一头狰狞的猛兽，毫不留情地将孟浮生留在了这场大雪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死寂。

“不，不要.......”

莫琅瞪大了双眼，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不顾一切地朝着孟浮生消失的方向冲去，可那厚厚的积雪如同一堵无法贯穿的墙，莫琅疯狂地用双手刨雪，指甲被磨破，鲜血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却依然无法找到孟浮生的踪迹。

“孟浮生，你给我滚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不要你了......”

莫琅撕心裂肺的呼喊声被风雪淹埋，连同他的爱人一起被埋藏在了巴哈勒的这一场雪崩之下，从此再也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