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夜半提灯的宫人不是别人,正是楼月君主身侧的魏太监。
顾子星却觉得,一个公公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救他,还让他知晓了身份,无异于抛出一个钩子,等待他咬住,再将其推入另一个深渊。
似是刚刚那一笑牵动胸上的伤口,也不免牵动了他的思绪,随行的御医把着脉,眉头紧皱。
“此间没有旁人,便如实说了罢。”刚刚那位怼得杨护卫哑口无言的侍从体贴开口。
老御医这才道:“公子可谓是命格强硬,方躲过此劫。牢狱之灾莫说七十二般,常人仅仅二十般便是极限,往后就会因难以承受昏去,流血过多至死。”
“可有什么快速医治的法子?哎,我这疯病倒也好说,先生只管同旁人讲是幼时心病所致,碰巧在某处看了藏书典籍,用不为人知的路子解了我这心病,如此便好。”
顾子星完全不觉半分惭愧,循循诱导行医数年的卓太医扯谎。谁知老御医沉思片刻道:
“法子倒是有,不过公子需得忍着痛,老夫曾发表过一刊医闻,上面写过此法:需得先拨正骨改其形......”
“且住!”
“太医您试吧,我命硬。”顾子星想起家中那位长兄的私教先生,满口礼教听得头疼,虽内容大相径庭,口吻却极为相似。
他喜静,许是经常被关柴房的缘故,久而久之,便对热闹望而却步。
太医在他身上摩挲比划着,顾子星像是突然想起了,对着侍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子,小人萧二。”
“是什么人?”
这话问的巧,旁人不知他心中所想,大抵回一句:从前做什么,何时入的宫。可若眼前是个聪明人,便会反问他。
只见萧二愣了神,果然问:“公子此言何意?”
顾子星见太医离开,起身反手将门关上,随后才道:“我虽为郡王府少主,却已是将死之人,你家主子救我,只不过是顺势而为,谁来做这质子,都是一样的,我说的可对?”
萧二有种心思被拆穿的尴尬,却仍是点头道:“公子神机妙算,可只说对了一半,主子思及替身需得身形相似,且要善于伪装,虽是假的,也不可教旁人看出端倪。”
“顾少主曾考得功名,虽未入仕,却也有学识谋略。主子还说,你自幼生在郡王府,顾南的原配夫人......不提也罢,总而言之,你能苟活至今,自身必然是有些本事的。”
这话倒也没错,顾子星的父亲生前对他并不看重,全心全意宠爱蔺府的那位,凡是那位私生子犯了什么事,最终屎盆子都会扣到他的头上来,由此可见,他同豺狼窝里出来的三皇子并无太大差别。
这位神秘的三皇子,似乎是背后对他施以援手之人。
顾子星斟酌着:“你家主子,可是那久居深宫的三皇子?”
萧二:“是。”
“有个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公子但说无妨。”
“他真是断袖吗?”
萧二沉默。
顾子星也跟着沉默。
萧二足足深吸了一口气方开口:“我家主子......”
“打住,不是上面的便莫要同我说了。”
萧二愣了愣,随即那张清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怒不可遏道:“我先前不知你竟好男色!我家主子大发善心救你,竟被你这等人出言羞辱!真真是......”
“哎哎,此话非也,那深宫秘闻,谁能忍住不好奇一二呢?”顾子星存心逗他,憋笑憋得伤口隐隐作痛。
萧二此时只觉顾子星令其生厌,颇为无语,“公子若是伤不痛了,小人便先告辞了。”说罢想转身离去。
但那门把手,却怎么也打不开。
萧二反应过来,旋即眸光寒意闪现,五指如钩直朝身后人抓去,似是要夺其衣领甩向墙壁,不料那人侧身一让,躲过去的同时还反手在他背上拍了一掌,不轻不重,像是提醒他功夫还未到家。
顾子星慢悠悠道:“萧二,如今你主子是我,若是我对那蔺见箐说你欲行不轨,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若说刚刚萧二虽生气还留了力,那么这下便是彻底被激怒了,他骤然暴起,一记重拳击碎空气,狠狠砸向顾子星的下巴。
顾子星错开脚步,拳风擦过耳侧,被逼至墙角,二人动作都快如残影,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魏太监可真舍得,给他塞了个会功夫的人!
眼看萧二即将打到他下颌,终于反手勾住对方腰带,猛地扯下,趁萧二愣神,又从容扣住其另一只手腕,猛然一拧。
“嗷!”
叫声颇为惨烈,萧二习武十一载,怎么也想不到正打着架呢,从未见过扯他腰带的。
他咬牙切齿:“你!你下流!”
顾子星却一副正人君子模样:“此话何意?你对我出手,我正当防卫,怎的下流?”
萧二听着便来气,正欲再出一拳,又生生忍住——他知道打不过。
“莫要白费功夫,我方才不过出言挑衅了几句,便被你打到墙角,将来若是永昭皇帝想让你死,不是比徒手捏死一只蚂蚁,要容易得多?”
明明手腕受伤的是他!萧二欲哭无泪。
“我知你习武,脑子倒也机灵,只是如今我身边没个可信的,蔺见箐他们一行人进宫面圣,迟早会走,留下来的,却只有我们和满车的贡品。”
“我要你成为我手里的人。”
至此,顾子星才道出目的。
萧二略迟疑,有些不情不愿:“我并非一开始便是三皇子的人。”
“我本是宫中二皇子的伴读,后来被二皇子责罚,魏公公经过于心不忍,将我救至三皇子处,后来也不叫我服侍三皇子,只是同其他人一样,做些粗活,我也从未见过三皇子真容。”
他双亲很早前便离世了,唯留下个妹妹与他相依为命,本来进宫时颇为欢喜,以为是父亲母亲为他们留下的一桩美差事,没曾想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
他这一身功夫定是当伴读时所学。
顾子星叹了口气:“这么说来,你主子并非三皇子,是魏公公才对。”
“不,确是三皇子。”他目光稍有躲闪,却固执地说。
顾子星了然,大抵是魏太监同他说了什么。
“萧二,”他语气不同刚才的吊儿郎当,难得严肃起来。
“本公子不管从前种种谁是谁的棋子,你需要知道的是,议和后,你我二人身在永昭,安危皆系于自己的一举一动,即使你主子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伸到永昭来保你第二次。”
“过了这无名河那一刻起,你的主子,便叫顾子星。”
不死客栈歇脚后,议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京城去了。
顾子星被老太医一阵折腾,许是用了宫中秘药,伤口处竟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连陈年旧疤都遮了过去。
至此,他才有了点重获新生的真实感。
“咱们还有多久到京城?”
“回公子,未时便可至。”
几日前萧二被顾子星勒令不许叫他少主,也万不可以“小人”自称,改为“属下”,甚至还想给他取个新字,萧二当即拒绝,说这名字是于他有救命之恩的人取的,你个顾公子懂啥?
顾子星失望片刻,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面狐模样:“那我以后再取吧,咱们来日方长。”
那语气意味不明,思及“断袖”一词,恶心得萧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话说这京城,乃是永昭王朝最为繁华之地。
京城八街九陌商旅云集,聚四海奇珍流通市易,车马骈阗满城闹市。举目望去,勾栏瓦肆人物繁阜,垂髻孩童玩闹于市井,穿行在熙熙攘攘中游唱歌谣,罗绮美人巧笑于茶坊,举手投足似有胭脂飘香,青楼酒铺,箫声鼓舞,墨阁画舫,礼乐笙歌。
这里不比楼月,热闹得令人目眩神迷。顾子星目光徜徉在京城两侧街巷,若他是此处一位世家公子,怕是会流连街巷,成为最风流的纨绔。
他低声对萧二说:“两国之间争戈不断,但永昭的富庶程度却远超我想象,楼月的王都未必有京城七分繁荣。”
萧二看不得顾子星如此向着昭贼,略有些不快,顾子星便打发他去买药了,之前舟车劳顿,随行太医带的药已不剩多少,贡药他们更是碰不得。
楼月雕车仪队缓缓行过,街头小贩虽看不懂图腾,也隐隐知道马车的尊贵,纷纷让行,萧二身轻如燕,隐没于人群中。
自京城东去,路上逢人打听便知,这条街叫做“朱门街”,是全京城金银彩帛、书画珍玩交易之所,也有万贯财主为求美人一掷千金。萧二随便找了个药堂进去,那掌柜的双目凹陷,油头滑脑,看起来不似卖药的,倒像是杀猪的。
萧二没多想,拿出卓太医给的清单,正欲念出声,被那掌柜一把接去。
“公子您且好生坐着,这些交给小人即可。”说着将萧二安置好,自己则是去抓药了。
他心下想,这永昭人还挺有眼色,他虽将这里的人皆视作昭贼,却颇为享受此等待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余光瞥见,堂前又进来一人。
那人身形颇为出众,貌似潘安,生的俊美无俦,一派端正清雅,似是从画里走来的翩翩公子。萧二不由想起了自家的那位。
但顾子星是表面斯文内心乖戾,他最不信这种“正人君子”的模样。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公子开口:“冯氏何在?”声音如山涧处潺潺溪水流淌在药堂,打破了宁静。
“来了!”掌柜的笑脸相迎从后面出来,却在望见来人时变了神色,塌陷的目光惊疑不定,下一秒,竟拔腿要跑。
萧二呆住,那公子似是早有预料,只是笑了笑,倏地抡起手中折扇,放出袖中锋利暗器,堪堪擦过掌柜的脸侧,登时现出血痕。
掌柜怒了,急忙矮身避开,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面目狰狞,朝着那公子迎头刺去!
“当心!”萧二不知怎的,突然回神想提醒那公子一句。
他的话却是多余。只见那公子从容淡定,向右一跃,侧身避过匕首寒光,同时脚下忽的一踹,那掌柜“嗷”的一声倒地,几名官兵快速上前将其反手擒住。
“主上有令,将此处封锁,闲杂人等不可入内!”
听得门外一声吆喝,萧二站了起来。
他谨记顾子星先前嘱咐的三不可——不可造谣生事、不可多管闲事、不可假装无事。
“喂。”
那领头的瞧见了,又看向持折扇的那位,不知如何处置无辜卷入的萧二。
“我是来此处买药的,不论此人做了什么,皆与我无关。”他想了片刻决定先撇清关系。
方才打斗一番,药柜被暗器钉上几处生了裂痕,那公子收了折扇,随意地打量萧二,似是觉察他身穿衣物不似京城宾客,便放了心,叫人从后堂将打包好的草药连同几瓶药膏拿了出来,客客气气地递给萧二。
萧二称谢接过,抬脚出了药堂。
街上许多人好奇发生了什么,碍于官兵不敢上前,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纷纷涌过去要将他围住,宛如池鱼群聚,竞相夺食。
他头皮发麻,出来买个药,怎么让他碰上了这档子事?
顾子星见萧二迟迟不归,心下生疑,遂借如厕之名偷溜出来,看见有条街人头攒动,似是发生了什么,便凑了过去。
这一看,便看见了被簇拥着的自家属下。
萧二那张脸欲哭无泪,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他一个小小伴读,哪被人如此堵着过?顾子星强按下笑意,面色如常快步朝他走去,萧二也拨开人群慢慢挪向顾子星。
就在这时,药堂那头有了异动。
只见持折扇的那人又复返,人群被官兵拦出一条路,折扇公子身边的家仆毕恭毕敬,却喝住萧二:“慢着!”
顾子星不明所以,侧目对上一双鹰隼般的眼眸。他毫无预兆地跌进那人浓郁如墨的瞳色中,被悲悯的河流卷走,深不见底。
这一刻他怔了一下,目光轻颤躲闪,垂下眼帘,又恢复了往日的轻佻,仿佛天性狡黠:“初来乍到,不知我这小小家奴,如何冲撞了郎君?”
他弯起眼睛,像是盛满了轻盈的月光。众人循声望去,无不惊叹,世上竟有生的如此好看的公子!
顾子星一袭白衫,身似浮云卷霭,面若明月流光,任谁见了都要称其容貌绝伦,风情万种。几个小娘子脸上浮起绯色,大胆的张口便说:“啧啧!小公子如此肤若凝脂,用的哪家的雪花膏?可是琼玉楼的招牌?”
少年虽不懂什么雪花膏,但眼波流转,笑着回应:“姐姐们便是不用雪花膏,也依然冰肌玉骨,绮年玉貌。”
当下,围观的小女子皆哄得心花怒放,被迷倒一片。萧二见此扶额,心说你们都被他骗了!
“咦?那不是太子师裴大人吗?他怎会在此?”
“裴大人也好生俊秀,这张脸害惨了我家小妹!”
“多少名门贵女的梦中情人啊!据说长公主也倾心于他!”
“什么?当朝太子师路遇病弱小白花,这岂不是花满楼的最新卷剧情?”
“哎呀,这京城第一美男子的榜,怕是要变天了。”人群中看到另一男子,纷纷窃窃私语。
裴怀书眉心微蹙,他本来没想这么大张旗鼓的,却不小心放走了那名侍仆,方才冯氏见他来此,情急之下必是藏了东西,却没有搜到,裴怀书当即反应过来。
随后看到了一位从来没见过的人。
不知为何,看到那人的第一眼,他心底被什么东西柔软地碰了一下,像狐狸的耳朵。
“公子乃无辜之人,被迫卷入冯氏一案,应是我们冲撞了才对。”裴怀书平生最是厌恶花心浪荡的纨绔,眼前之人看着正经,言辞却轻佻散漫。他慢条斯理道,“我前日同人品茶,却总觉不对味,遂闲来无聊翻看卷宗,瞧出了一桩贪案,证据便藏在冯氏的一间药堂中。”
“我奉命前来将其捉拿,可那冯氏眼疾手快,看出公子的侍仆并非京城本地人,便将账册裹于草药,我此前疏漏,望公子勿怪,但账册若不交出,此案便会不了了之。”
虽是提道歉,可顾子星听出了话语中的威胁之意。
他心犯嘀咕,这人吃个茶吃错味儿,闲得翻书找别人茬,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吗?尽管听起来很扯,刚入京城便碰上人家查案,但是顾子星不想多事,便对萧二使了眼色,萧二点了点头。
顾子星恍然大悟般:“原来如此,裴大人雷厉风行,我等着实佩服。”
说罢,萧二将手中之物递了过去。
裴怀书沉思片刻,眸色翻涌,不知想着什么,却只是甩了甩袖,转身离去。
马车啼声渐渐远去,街道又重归喧闹,顾子星怕被妇女缠住,也回坐于马车,那药堂里发生了什么,他已然清楚个大概,萧二回他无碍,而杨护卫听了些风声,警告他不要乱生事,顾子星只当他放屁,二人便继续随仪队前行。
本以为此事已了,但顾子星又想起来,药似乎还没买。
明日才是进宫的日子,于是他干脆也不让萧二去了,说蔺见箐肯定会注意到,反而自己拖着病躯于酉时出了门。
白天仪队声势浩大,一条街都知道,楼月来向永昭朝贡,众人本想打听朱门街的公子,却在知晓是楼月质子后,不少人深恶痛绝,恨不得置他于死地,也有一些人虽心灰意冷,但念在大局为重,且他的容貌实在世无其二,便继续追梦。
顾子星戴了面具,白日寻萧二时随手买的,想给小孩一些钱买糖吃,也不管面具长得如何。
刚出门便被识破,一小厮拎着药盒,拦住了他。
顾子星一眼便认出是白天裴大人身边那位。
小厮躬身对他说,这是他家先生的一片心意,请务必收下。
顾子星心想,你家先生满口跑火车,你也是。
但他还是接了,想着萧二的银子不能白花,他日后要久居在纸醉金迷的京城,从现在开始就得节俭用度。
他上了楼,打开药盒之前,狡黠的小狐狸怎么也想不到,里面不仅有满满当当的药,最上方赫然是一张美人画像。
图上美人躺在长椅上,软的像没骨头似的,柳眉美目,似是隔着纸向他暗送秋波,桌上则是一只花瓶——却没有花。
顾子星气极反笑,这是暗讽他呢!
嘿嘿小狐狸写小本本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唐 卢照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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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结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