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雨雾愈浓。崔珩与谢惟砚押着捆缚在马背上的孙婆,带着一队差役,再度策马奔向曲江池。
孙婆一路癫笑不止,口中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疯话,一头白发散乱。
赶到水榭后,崔珩勒马,命人将孙婆拖至香案前。
老妇瘫坐在地,仰头看着他们,眼中满是快意,口中喃喃不休,“来不及了……都来不及了……我儿的仇,报了!哈哈,报了!”
谢惟砚弯腰拾起湿透的婚书,他将香案上所有器物一股脑拂落在地,又从中拣出一片边缘锋利的碎陶碗,递给崔珩。
崔珩接过,将碎片抵到孙婆掌心。
孙婆怪笑,“滴啊!滴了也无用!血债已偿,我儿在地下,也该瞑目了!”
“把她嘴堵上。”崔珩声音闷沉。
差役上前,将一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旧红布用力塞进孙婆口中。她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怒目圆睁。
碎片划破她的掌心,血从中渗出,滴落在香案上那些散乱的旧物上。
与此同时,谢惟砚引火折子点燃。湿纸不易燃,火苗挣扎了片刻,才终于腾起。
孙婆死死瞪着火焰,被缚的身躯开始剧烈扭动,随着火势蔓延,她越发激动地挣扎,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突然眼中开始无光,头一歪,竟没了声息。
差役探她鼻息,摇了摇头。
崔珩顾不上她,只盯着火焰中尚未燃尽的部分。
另一边,大理寺。
阿史那媗已取了冯氏的血回到屋内,康萨宝以指蘸取,快速在杜若和杜纨眉心各画下一个奇异的符号,口中念叨有词,音节古怪。。
画毕,他退后一步,面色沉重道:“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榻上两个女童依旧双目紧闭,不见丝毫醒转迹象,可众人只能焦急地等待。
此时屋外远远传来报时的梆子声。
子时正刻,到了……
众人沉默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阿史那媗越过众人,眼眶泛红地坐到榻边,握住姐妹俩冰凉的小手,低下头去,喉间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她没能护好她们。
她不断地道歉,可榻上两人都未有回应。
就在这时,
“阿娘……”
一道极细微的声音从杜若口中唤出。
阿史那媗猛地抬起头,几乎要惊呼出声。
杜若的眼睫轻轻颤动,眼皮缓缓掀开。紧接着,身旁的杜纨也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慢慢睁开了眼睛。
两个女童茫然地望着头顶,又偏过头,看见守在榻边的阿史那媗,一时怔怔的。
“醒了!醒了!”不知是谁先低呼出声。
满屋子的人都围拢过来。康萨宝上前再次探看脉象,片刻后,抚胸长舒一口气,“魂归本位,无碍了。”
阿史那媗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松缓几分,这才觉出自己浑身发软,险些坐不住。
杜若醒来后,第一反应是先转头看向妹妹,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杜纨的脸颊,对她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
杜纨感受到姐姐指尖的温度,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委屈瞬间决堤,“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扑进杜若怀里。
杜若虽未哭出声,却也红了眼眶,紧紧抿着唇,用尽全力抱住妹妹瘦小的身子。
阿史那媗不觉也跟着落泪,她不断轻拍着两人,“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乖,不怕。”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珩与谢惟砚带着一身寒气踏入屋内。
两人发梢衣角还滴着水,面色沉沉,待看到榻上已然苏醒的女童,两人神情才一松。
“如何?”崔珩快步走近。
“刚醒,康先生说已无大碍。”阿史那媗起身,同两人走到一边,“那边……”
谢惟砚接过话头,语气低沉,“香案已焚,孙氏气绝了。”
阿史那媗默默点头。
那老妇偏执成狂,落得这般结局,也是咎由自取。
杜若与杜纨醒来后,饮了些温水,勉强用了些粥食,便又沉沉睡去。这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再无痛苦之色。
天色将明未明,大理寺内烛火渐次熄灭,只留一两盏。折腾了一夜,众人都已疲乏,确认杜氏姐妹无恙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崔珩、谢惟砚与王寺卿走到外间低声商议后续,康萨宝由子言引去客舍歇息。
阿史那媗却未离去,她坐在榻边的矮凳上,静静守着两个小娘子。
一夜过去,窗纸透进朦胧的灰白,远处传来依稀的鸡鸣。
阿史那媗缓缓睁眼,发觉自己昨夜伏在床榻边睡了过去。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探两姐妹的鼻息,见无异状,才放下悬着的心。
她揉揉发酸的胳膊,站起身来,却听窸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肩上少了一些份量。
阿史那媗回头看去,竟是一件玄青色的男子外披。
是他的。
只是,他的外披为何会在她身上……?
她弯腰拾起,入手是上好的织锦面料,上面似乎还沾着昨夜的湿凉,随之还有一丝在他身上惯闻到的冷檀香,香味已淡。
阿史那媗怔了怔,脸颊莫名有些发热。她仔细将外披上的褶皱拍打平整,妥帖叠好。
又回身为杜若和杜纨掖好被角,她才拿着那件外披,缓步退了出去。
大理寺此时空荡无人,有几名早到的同僚同她打了几声招呼,她一一回应。
这时有名差役走到她身前,拱手轻声道:“李主簿,崔少卿请您去正堂。”
崔珩也在大理寺?他昨夜……未曾回府?
她跟着差役,将手中的外披交予他,才走入正堂。
崔珩坐于堂上,手边两侧皆是案牍,眼下青黑,想是一夜都未阖眼。
“崔少卿,李主簿到了。”差役垂首禀报。
崔珩略一颔首,差役无声退下。
他推开手边公文,揉了揉眉心,像是斟酌了许久,终是哑声道:“你跪下。”
阿史那媗微微一怔,看向崔珩。
他端坐堂上,眉目间倦色难掩,但神色严肃,并无玩笑之意。
她依言,在堂中缓缓跪下。地面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裙裾穿入膝间。
崔珩见她跪得干脆,静默了更久,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说点什么?”
阿史那媗垂眸,“下官知错。”
对此,她早有所料。
“错在何处?”
阿史那媗双手交叠,平举胸前,“下官错在未将杜氏姐妹妥善安置,以致孙氏在慈幼院有机可乘,险些酿成大祸,危及二人性命。”
崔珩喉间滚动,看着她低垂的头,几缕发丝从两边滑落,贴在白皙的颈侧,他指尖不觉捏着案角。
一时无言,崔珩起身,缓步走下堂阶,“看来,你还是不知错在何处。”
他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那便跪着罢。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起。”
言罢,他不再看她,径直从她身侧走过,出了正堂。
阿史那媗身躯微微一顿,却并未辩解,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堂上只留阿史那媗一人,寂静的能听清更漏的滴答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晨起洒扫声。
几名仆役佯装洒扫,却悄悄蹭到正堂附近,好奇地朝内张望。
日头渐渐升起,晨曦打在阿史那媗肩上,不见她弯下的动作。
大理寺上值的人越来越多。
谢惟砚与王寺卿因昨夜办案太晚,都未归府,在寺内厢房凑合了一宿。晨起路过正堂,却见阿史那媗跪于堂中,皆是错愕,忙上前询问。
王寺卿更是直接上前,欲将她扶起,“李主簿,这是为何?快快起来!”
阿史那媗尚未开口,门口已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让她跪。”
崔珩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玄青色圆领常服,腰间革带束得齐整,若非眼下那抹未消的青黑,几乎看不出是一夜辛劳。
他缓步走进堂内,先看了看依旧跪着的阿史那媗,随即转向王寺卿,躬身一礼,“寺卿恕罪。”
王寺卿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怔,“这是……”
“下官身为少卿,管教下属不严,致其行事有所疏失,下官亦有失察之责。故下官自请,与李主簿同罚。”
言罢,他竟也掀袍,跪在了阿史那媗身侧。
王寺卿看着眼前并排跪着的两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阿史那媗亦惊诧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崔珩。他跪得笔直,神色不变,并无半分作伪之态。
“这、这是何意?”
王寺卿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欲搀扶,“淮桉快快请起!昨夜你率众办案,奔波劳顿,何错之有?鬼母一案能得此了局,已是万幸!”
崔珩却微微侧身,避开了王寺卿的手,依旧跪着,“寺卿容禀。下官身为上官,未能及时纠察属官行事疏漏,致使险生变故,责无可贷。同罚,理所应当。”
王寺卿还要再劝,谢惟砚却在一旁轻轻拉了他一下,微微摇头。
谢惟砚比王寺卿更了解崔珩的性子,知其平日虽严谨,却绝非苛待下属之人。他既如此,必有他的道理。
王寺卿见谢惟砚如此,又看看两人,只得长叹一声,妥协道:“罢了!既如此,你二人便在此跪足一个时辰,静思己过。一个时辰后,各自散去,该办差的办差,该歇息的歇息。”
谢惟砚也看了看崔珩和阿史那媗,轻叹一声。他与崔珩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也转身离开,回金吾卫当值去了。
门外那些佯装洒扫探头探脑的仆役,见两位上官出来,连忙散开。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仍在滴答的更漏声。
阳光又移动了几分,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靠得极近。
阿史那媗跪得笔直,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下官……”
“噤声。”崔珩打断她,语气平静,“静思己过。”
阿史那媗只得不再言语,将未尽的话咽了回去,堂内重归安静。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日头早已升高,阳光变得有些灼人。谢惟砚巡街换班后回到大理寺,见两人居然还在堂中跪着,像是在比谁更能熬一般。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大步走进堂内,一手一个,不由分说地将两人拉了起来,“这都超了一个多时辰了,你二人是打算跪到地老天荒不成?”
崔珩躲过谢惟砚的力道自行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僵硬。
他却先看向身旁的阿史那媗,开口问道:“委屈么?”
阿史那媗立时摇头。
“那可想明白了?”
阿史那媗迎上他的目光,心绪翻腾,许多话堵在喉间。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次欠身,“下官愚钝……仍不知少卿所言,错处究竟为何?”
崔珩看着她的眼睛,胸口那团闷了许久的感觉似乎又涌了上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沉了下去,“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