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媗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刚踏出大理寺院门的阿史那媗,迎面便撞上了匆匆赶回的子言和谢惟砚。
“你们怎么……”阿史那媗脚步一顿。
谢惟砚轻“啊”一声,“我在路上碰见了子言,刚巧我也要来找你,便和他顺了一路。话说,你不应该在慈……?”
“来不及细说了!”阿史那媗一把抓住谢惟砚的胳膊,翻身上了他的马匹,“快!立刻去慈幼局!”
话音未落,她已坐于谢惟砚身后,夺过缰绳,猛地一抖,“驾!”
“喂!你慢点!”谢惟砚被她带得一个趔趄,慌忙稳住身形,“眼看就要敲暮鼓了,还能赶得及回来吗?!”
阿史那媗急急道:“回不来也得去!此事刻不容缓!”马速丝毫不减。
谢惟砚见她如此,心知事态严重,不再多问,反手接过她手中缰绳,严肃道:“你对长安街巷不如我熟。坐稳了,我们抄近路!”
在谢惟砚操控下,马驹拐入一条僻静小巷。他一边控马,一边侧头急问,“到底出了何事?你先说与我听。”
阿史那媗强压心中焦急,简略地将书中所看到的内容飞快地复述了一遍,“所以我们必须立刻将杜氏姐妹带回大理寺。一旦过了四十九日,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都怪我,为何没早些发现此事。”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谁也不是神仙,能事事料定先机,眼下找到人最要紧。”
快马加鞭,不多时,他们赶到慈幼局,发现庭院内再无孩童嬉笑之声。
阿史那媗心感不妙,她翻身下马,几步冲入院中,推开堂屋大门。
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个孩子,个个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阿史那媗与谢惟砚心头慌乱,迅速将屋内及院中角落搜了个遍,可哪里还有杜氏姐妹的影子?!
他们急忙将昏倒的主理人摇醒,急声质问。
那人却只是茫然地揉着脑袋,连声道:“不、不知道啊……我、我方才也不知怎的,就睡过去了……”
“先回大理寺,将此事告知寺卿!”阿史那媗当机立断。
二人又策马疾驰返回。
未到便远远见大理寺门前灯火通明,数道人影伫立。为首的,竟是面色仍显苍白的崔珩,他此时却已换上公服。
“你怎么……”阿史那媗勒马,惊愕地看着他。
“子言见你情状有异,寻徐老问明缘由后,便来寻我了。”崔珩声音微哑。
“可魏国公怎会允你下床?”谢惟砚也急问。
“他总不能十二时辰都看着我。”崔珩简短答道,又转向阿史那媗,“人丢了?”
阿史那媗自责地垂眸点头。
此时,王寺卿沉着脸走上前来,声音肃穆,“闲话容后再叙。此案现已涉杀人、拐带幼童二罪,案情重大,不能再有延误。都进来说话!”
众人涌入大堂,崔珩却刻意放慢步子,同阿史那媗并排走着。
周围人都为此事着急,唯独崔珩轻轻伸手托了下她的后背,阿史那媗错愕地看向他。
他只对她迅速微微摆头,低声道:“别怕。”
入寺后,子言迅速将查得的线索铺陈于案。
“卑职查访冯氏邻里及外来户籍,发现一人嫌疑极大。此人为永宁坊一独居老妇,人称孙婆。她原是冯氏旧邻,约五年前搬离。”
“此妇原籍湘西,五年前随商队入长安落户,其家乡正是苗疆巫蛊盛行之地。”
“另有巧处,”子言顿了顿,“五年前,正是杜明身死之年。而这孙婆登记入籍时,姓名记为‘刘孙氏’,注明‘丧夫丧子’。当年与杜明斗殴,后被判流刑并死于途中的那人……恰也姓刘。”
崔珩取过那份籍册,凑近烛火细看,“湘西苗疆,看来都对上了。”
他放下册子,指尖轻叩案面,“若此妇当真通晓巫蛊之术,又心怀丧子之恨。那她蛰伏杜家数年,其所图,恐怕绝非简单报复。”
子言接口,“属下已遣人暗赴永宁坊查探。只是那里街巷交错,住户混杂,恐需些时辰。”
这时,窗外暮鼓隐隐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王寺卿起身踱了两步,眉头紧锁,“既有了眉目,今夜便不能歇。”
他转向崔珩,“你与李媗,持我手令,速调一队差役,前往永宁坊协助搜捕。其余人等,随本官彻查杜明旧案卷宗。”
“下官愿同往,助大理寺一臂之力,擒拿真凶!”谢惟砚拱手请命。
王寺卿颔首,拍了拍他肩膀,“好!有劳谢中郎将了。”
不知何时,空中忽飘起了雨点,淅淅沥沥,打在身上一阵潮寒。街面湿漉漉的,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小水花。一行人马不停蹄,直奔永宁坊。
坊门早已落锁。崔珩出示大理寺手令,唤来坊正。
问及孙婆确切住处,坊正却面露难色,只道那是个独居的疯癫老妇,平日深居简出,具体是哪一院,他也记不真切。
无奈,众人只得散开,挨家挨户查问。
一连问过几家,皆摇头道不熟。
直到一条窄巷深处,最靠里那户人家木门紧闭,门楣上贴着早已褪色的残破红纸。
邻舍老妪被惊动,披衣探出头来,听说官府寻人,压低声道:“是那孙婆子的住处。我见着她白日里似乎抬了口箱子回来,慌里慌张的。”
几人对视一眼,心知不妙。
崔珩上前叩门,门内了然无声。他手上加力,那门竟未闩实,“吱呀”一声便开了半扇。
屋内漆黑,一股混着霉味与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惟砚和崔珩打着火折子照去,只见屋内空荡,仅有一榻一桌,桌上一盏蜡烛早已燃尽。墙角散着些扎成人形的枯草,看得瘆人。
崔珩蹲下身,指尖抹过地面,蹭起一点潮湿的泥屑,凑近鼻端轻嗅,又捻了捻,“人刚走不久,痕迹还很新。”
谢惟砚道:“我已派人守住各坊门,她应尚未出城。”
崔珩点头,“只要还在城内,便好抓她。”
几人分头在屋内细细搜索。阿史那媗俯身摸向桌案下方,指尖忽地触到一点微小的凹凸。
她便拿出金刀小心撬开那块松动的木板,底下竟藏着个油布的小包。
“你们过来看看这个。”她将两人唤来。
三人围拢。阿史那媗小心展开油布,里头是几缕用红线紧紧缠绕的头发,细软泛黄,分明是孩童的发丝。
另有一小张折叠的红纸,展开后,可见朱砂绘制的歪扭符咒,纸中央以工整的字体写着一行生辰八字。
“是杜家姐妹的。”阿史那媗心中一紧。
谢惟砚凑近细看,疑惑道:“可这上头写着三个人的生辰。除了杜家姐妹,另一个是谁?莫不是冯氏的?”
崔珩眉头紧皱,他从阿史那媗手中接过红纸,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道:“不,这不是冯氏的生辰。你们看——”
“这是德昭五年的,应是长女杜若,这是德昭九年的,是幼女杜纨。而这另一个……”
他指尖点着最上那行,“德昭元年,与杜若相差不过五岁,绝非冯氏年岁。”
几人都陷入了沉思。
忽然,谢惟砚像是想起了什么,忽地抓过那张红纸,指尖在纸面反复搓磨,又对着烛光仔细察看纹理。
他猛然抬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这不是普通红纸!这是官府核准,专用于婚书文定的官红纸!”
“前岁我长姊出阁,媒人用来书写她与薛家二郎的双方庚帖时,用的便是这种纸!”
崔珩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他拿起被红线缠着的头发,“原来是结发礼……”
谢惟砚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她拿着两个幼龄女童的生辰,议的哪门子亲?!”
阿史那媗一掌拍在桌案上,“她究竟想干什么?!”
崔珩眉头紧皱,“恐怕只有一个解释了……”
“她在冥婚。”
闻言,两人皆是一震。
谢惟砚勃然大怒,一脚踹翻身侧的长凳,“混账!竟拿活生生的女童去配冥婚!简直猪狗不如!”
阿史那媗听到“冥婚”二字,身形微晃。
她虽不谙中原婚丧诸礼,却也听过冥婚的说法。
那是让亡者与亡者在阴间缔结婚姻。
活人……怎能如此?!
她稳了稳神,声音有些颤抖,“她、她莫非是想让杜氏姐妹,去配她那死去的儿子?”
崔珩摸着红纸,缓缓摇头,“恐怕不是刘大。这是官定红纸,寻常百姓用不得。”
他指着边缘细微的剪裁痕迹,“而且看这纸边,这应是从完整婚书上裁下的边角料。”
阿史那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绪飞转,“也就是说,婚事的另一方,至少是有官身的人家?”
“不止。能用上此等规制婚书且密秘行事的,对方绝非寻常小吏。至少是官宦世家,甚至可能更高。”
“世家大族?官宦门第?”谢惟砚眉头拧得更紧,“谁会找一对罪户之后,又是稚龄女童来配冥婚?这于礼不合,更是大损阴德!”
崔珩盯着那纸,眼神沉了下去,“德昭元年生人,至今不过十余岁。若是官宦人家,有此年纪夭折的郎君,又恰是近五年内之事……”
他忽然抬眼,“子言,速持我名帖再往户部,请他们紧急协查。近五年内,长安所有官宦之家,十岁上下不幸夭折的男童丧葬记录,尤其留意那些死因蹊跷和匆匆下葬的。”
子言领命,转身便走。
阿史那媗扶着桌角,指尖用力得发白,“若真是如此,那孙婆便不只是为了复仇,而是在做买卖。”
用杜家姐妹的命,去换一笔钱财,或是别的什么。
谢惟砚咬牙,从齿缝里迸出四字,“丧尽天良!”
“当务之急是找到人。”崔珩将红纸与头发重新包好,收入怀中,“孙婆既要行冥婚礼,必要择定吉时吉地。”
阿史那媗直起身,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三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陈瞎子!”
几人速速回到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