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惟砚引着阿史那媗穿过数重庭院。回廊曲折,两旁侍女垂首敛袖,恭谨侍立,静默无声。这般富贵雍容的日子,阿史那媗的确是许久未感受了。
越向深处走,庭院愈发精致,世人都道洛阳牡丹甲天下,可这大长公主府中的花木,单论珍稀罕有,只怕宫苑御园也未必能出其右。难怪都说,除却当今太后,圣人最为敬重的长辈便是这位淑和大长公主。
谢惟砚看她一直在打量院中花卉,便停下脚步陪她逗留观赏片刻,为她介绍了几株。
“这是昔日扬州的贡品琼花,有道是‘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说的就是此花。传说此花只开于忠贞之地,圣上曾言此花与祖母品性最是相配,故而特赐此株,移植府中。”
“那边是睡香,自西域传入的异种,冬春之交开花,香气浓烈如酒。祖母不喜其味,我倒觉得它玲珑可爱。”
他又随口点出几样稀罕花木,末了总结道:“能将天下间这些奇花异草聚于一处的,算来不过三处,其一是皇家乐游苑,其二便是我祖母这府邸。”
“那第三处呢?”阿史那媗问。
“自然是毓安长公主府。论辈分,她算是我的表姑母。”谢惟砚笑道。
“若给这三处排个序,乐游苑占魁首,毓安长公主府的暖房温室则稳居第二。那里头的景致,才真教人叹为观止。你若有缘得见,定叫你大开眼界。”
阿史那媗心念微动,状似不经意地接话:“毓安长公主……与圣人关系想必极亲近吧?”
谢惟砚挠挠头:“亲不亲近的,我也说不准。只是圣上待长主确实优渥,你知道的,我朝除太子、中宫和太后外,旁人都是不得称呼殿下的。可宫中唯有两人是特例,一位是我祖母,另一位便是这长公主了。许是因长公主早年曾远嫁突厥,圣人心中存了补偿之意。所以天下珍玩贡品,除了宫中留用,往往还会另备一份,径直送入长公主府中。”
阿史那媗微微点头,不再多言,随他继续前行。
不久,两人走到殿门,仆从入内通禀。
等候的间隙,阿史那媗不自觉攥紧了袖口。毕竟是阿娜的长辈,她心下难免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紧张。
“祖母最是疼我,你且放宽心。待会儿她问什么,你只如实答便是,不必拘谨。”谢惟砚低声安抚。
“小郎君,公主请您进去。”仆从躬身回话。
两人步入殿内。只见一位华服老妇人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册,正专神细阅。
她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发间一支九凤衔珠步摇,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孙儿给祖母请安。”谢惟砚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阿史那媗亦随之敛衽福身。
殿内一时只闻书页轻响。还是大长公主身边侍立的老嬷嬷轻声提醒,老妇人才恍然抬眼,望向阶下。
“是长珏啊,快起来,快起来。”大长公主放下书卷,扶着嬷嬷的手坐正身子,声音温和,“你何时进来的?祖母看书入了神,竟未察觉。”
谢惟砚起身,笑嘻嘻地凑到榻边坐下,故作委屈,“祖母又看得忘我了,连孙儿进来都未瞧见,可见待孙儿不是真心。”
“哎呦,你这小猢狲,净胡说!”大长公主笑着轻戳他额头。
“祖母不疼你,还疼谁去?方才确是没听见,不然怎舍得让我的心肝孙儿站着?”
谢惟砚这才展颜,殷勤地为祖母揉捏起肩膀,“祖母待孙儿最好了,孙儿都晓得。方才不过是玩笑话。”
他又引见道:“对了祖母,这位便是孙儿常提起的那位大理寺主簿,李媗娘子。”
“民女李媗,见过大长公主。”阿史那媗再次福身。
大长公主慈蔼笑道:“好孩子,快免礼。本宫常听长珏提起你,说你乃大理寺的头一位女官,真是了不得。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阿史那媗依言抬头。
大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愣了愣,原本温和的笑意忽地顿住。她眯起眼,抬手示意,“人老了,眼神不济,孩子,你再上前些。”
阿史那媗心中微紧,依言上前两步。
大长公主细看后,眼中忽然露出一丝惊恐,又马上压下,轻咳一声,转向身旁老嬷嬷,声音放缓:“本宫怎么瞧着……这位小娘子,这般面善?”
阿史那媗心头一震,瞬时抬眼,莫非大长公主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老嬷嬷闻言,仔细打量阿史那媗片刻,赔笑道:“殿下怕是看岔了。奴婢瞧着倒不觉眼熟。”
“啧,”大长公主轻嗔,“你也是老眼昏花了。不觉得这位小娘子……肖似宫里的一位故人么?”
老嬷嬷还没听懂大长公主的话,却垂眸见到她无声说话,口型像是在说“婠婠”。
她再看向阿史那媗时,膛目结舌,恍然低呼,“是是是!奴婢还真是老糊涂了!殿下慧眼,这不正像宫里那位么!”
谢惟砚在一旁听得糊涂,歪头问,“祖母,您二位打什么哑谜呢?”
大长公主摆摆手,“你一个外男,少入后宫,不认得也是常理。”
“那您说的到底是宫里哪位?”谢惟砚愈发好奇。
老嬷嬷忙躬身答道:“回小郎君,公主与奴婢说的,是宫里已故的……郑淑妃娘娘。”
“郑淑妃?”谢惟砚努力回想,“我幼时仿佛是见过。可媗娘这模样,瞧着也并不十分相像啊。”
“淑妃是汉家女子,骨相自然不同。”大长公主轻拍孙儿的手背,语气寻常,“你需从皮相上看。何况那时你年纪尚幼,记忆模糊也是有的。”
谢惟砚挠挠下巴,看看阿史那媗,又回想一番,终于点头笑道:“您这么一说,细看眉眼间,还真有几分神似。孙儿虽记不清淑妃娘娘具体容貌,只隐约记得,淑妃是位极美的娘子。”
大长公主轻咳几声,转了话头,“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不是说李主簿还要赶回大理寺办案么?莫要耽搁了正事。”
谢惟砚应声站起,正说要送阿史那媗出府,却被大长公主出声唤住,“长珏,你且坐下。昨日你父亲来寻本宫,说起你的事。今日既撞见,本宫可得好好同你说道说道。”
阿史那媗并非懵懂之人。大长公主初见自己时的惊诧,与嬷嬷之间那略显刻意的对答,此刻又特意留下谢惟砚……种种迹象,分明是有意要将她支开。
她心中难免有些落寞,却又见谢惟砚这样为难,她便主动与谢惟砚低声道:“无妨,我自己认得路,你留下陪你祖母说话便是。”
谢惟砚皱着眉头,显然也对祖母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感到不解,却不好当面违逆,只得点点头,叮嘱道:“那你路上仔细些。”
等到阿史那媗离开,谢惟砚转回身,语气带了些许不快,“祖母,您这是何意?媗娘是孙儿的朋友。”
大长公主未立刻答话,她抚了抚胸口,似在平复心绪,方才拉过孙儿的手,神色是少有的严肃,“长珏,你听着。往后少与那位李娘子走动。若实在割舍不下这份情谊,也万万不能与她过于亲近。”
“这是为何?”谢惟砚愕然,“好端端的,祖母您怎地……”
一旁的老嬷嬷也低声劝道:“小郎君,公主是为您好。您且听公主的罢。”
“还有,”大长公主盯着孙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断不可对她动男女之情,更不可有半分非分之想。”
“这又是为什么?”谢惟砚更加不解,“孙儿与媗娘之间清清白白,可即便……即便孙儿真对她有意,又有何不可?莫非是因她有胡人血统?可咱们家祖上不也……”
“那不一样!”大长公主断然截住他的话头。
“那究竟是为何?”谢惟砚执拗追问,“祖母,今日您非得给孙儿说个明白不可。”
大长公主闭了闭眼,声音透出疲惫,“有些事,你不知道反而更好。你只需按祖母说的去做,祖母又不会害你。”
谢惟砚抿紧嘴唇,后退两步,郑重拱手一礼,“祖母恕孙儿难以从命。媗娘是孙儿的朋友,于孙儿有患难相扶之义。无论何种缘由,孙儿断不会弃她于不顾。您既不愿明言,孙儿也不再问。淮桉尚需照料,孙儿先告退了。”
“长珏……”大长公主伸手欲拦。
谢惟砚已走出殿外。
老嬷嬷忙上前为大长公主抚背顺气,“公主莫急,小郎君重情重义,突然要他疏远挚友,他心中自然不快。您慢慢开导便是。”
“我何尝不知?”大长公主长叹一声,靠回软枕。
她轻揉眉间,“可你也瞧见那孩子的样貌了……不说十足十,也有七八分相像了。”
嬷嬷为大长公主沏了盏茶,低声道:“确是,想不到……她竟还活着。”
“宫里那些年轻妃嫔,只道淑妃是因貌美而得宠。”大长公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追忆与怅然,“可我们这些早年便在宫中的人,谁没见过清樾那丫头?心里都清楚,先前那位淑妃之所以得宠,全因那张脸……像极了绾绾。”
“是啊,”嬷嬷感慨,“只可怜圣人至今不知,三娘子的真实身份竟是敬王之女。”
大长公主摇头叹息,“要怪,只能怪绾绾这孩子命途多舛。毓安自小被先帝娇纵惯了,性子骄横善妒,偏偏绾绾招惹的正是她。”
嬷嬷温声劝慰,“万幸三娘子尚存一丝血脉在人世。除去那孩子身上因胡人血统带来的深邃轮廓,那眉眼鼻唇,真是像极了她阿娘。”
大长公主微微颔首,眉头却未舒展,“本以为始勒王庭中人,尽数折在莫日格那场屠杀里了。未料,竟还漏了她这一条小鱼。”
嬷嬷低语,“老奴也觉蹊跷。不是都说,突厥右夫人的九公主,被莫日格剥皮喂了狼么?她如何能逃出生天,又是如何千里迢迢来到长安的?”
“本宫初闻那消息时,心中便存了疑。”
大长公主指尖轻叩榻边小几,“如今亲眼见了那孩子,才算明白过来。”
“殿下的意思是……”
“你可还记得,当年随绾绾一同远嫁的那个沈瑾?那可是已故沈太傅的千金,绾绾离京时亲自择定的女官。”大长公主眸光微沉。
“沈府没出事前,她的盛名,满长安谁人不知?莫日格血洗牙帐那日,各方消息纷乱,却独独没有半点关于沈瑾的音讯。本宫当时只道她在突厥身份低微,未引人注目,不曾深想。可你看如今,昔日的九公主好端端站在眼前。那当日死的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若本宫所料不差,她如今这李媗的身份是假,姓氏该是顶了她阿娘的‘李’。她真正的名讳,该是——阿史那媗。”
老嬷嬷闻言,沉默良久,方叹道:“她既活着,莫日格必不会善罢甘休。公主是虑及此处,才不让小郎君与她亲近的,可惜小郎君未能体谅公主深意。”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大长公主望向殿外明朗的日光,眼神复杂,“她既逃出生天,便让她安安稳稳做个寻常人吧。她今日愿来见我,心中必是存了求助之念。可她不曾想过,若有朝一日她的身份泄露,被有心人利用……无论长安还是突厥,都不会再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低声喃喃,似自语,又似对早已不在人世的故人说着:“这孩子性子同她阿娘一样执拗。对不住了,清樾……本宫帮不了她。”
“本宫……也有自己的家人要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