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谈笑间,阿史那媗忽地眉头一紧,抬手示意,“嘘——你们听。”
黑暗中,传来极细微的“嘀嗒”声,像是水珠滴落。
她循着声源缓步挪去,脸侧忽地滑过一点冰凉液体。她抬手抹去,指尖一片粘腻。
“李媗?你在何处?”崔珩的声音带着警惕,那摇曳的火光随之移动。
“我在这儿。”阿史那媗应道。
崔珩拖着紧抱他胳膊的谢惟砚,小心翼翼朝她靠近,“莫要乱走,此地吉凶未卜,一切都是未知。”
待火光终于照亮阿史那媗所在的一处,崔珩瞳孔一震,只见她脸上挂着血迹,如同鬼魅。
谢惟砚恰在此刻睁眼,惊叫出声,“鬼啊——!”
阿史那媗被他二人反应弄得一怔。
“李媗,过来。”崔珩一脸肃色,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阿史那媗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去,心脏宛如骤停了一般。
黑暗中,昏黄的火光颤动,一具身着白衣的妇人被铁链悬吊在半空,足尖离地,裙摆粘连在已开始腐烂的皮肤上。
最恐怖的是,女尸的皮肤已大面积腐坏,有些部位竟已露出其下白骨。而她此刻双眼未闭,正自高处俯视下来,如同紧紧盯着三人,嘴角扯出瘆人的弧度。
如同……在对着他们微笑。
“砰——!”
恰在此时,大门被人从外猛力撞开。
“郎君!可还安好?!”门外的人闯进屋内,才散去屋内的部分诡异。
当光线射入屋内,女尸的真实样貌更清晰地暴露出来。
阿史那媗强忍着不适,从身旁一名金吾卫腰间抽出一柄横刀,挥臂斩向悬吊尸体的铁链。
女尸被放倒在地上时,数十条白蛆瞬间从尸身破损处涌出,四散蠕动。
几人面色发白,几欲作呕。
“是冯氏。”崔珩声音低沉冰冷。
“看尸身腐烂程度,死亡至少半月以上。”阿史那媗掩鼻道。
子言接口:“可邻人皆言,三日前还曾见过冯氏。”
“这件案子不好办,需回大理寺细细分析。”崔珩目光扫过灶台上的饭食,眉头深锁。
阿史那媗跟着众人离开杜明的家时,忽觉自己衣袖被人轻轻一扯。
“媗娘?没想到真的是你!”
“筠娘?”阿史那媗回头,见筠娘一脸忧色地站在人群边缘,“你怎在此?”
筠娘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一早听闻永宁坊出了命案,就在云来客栈附近,我放心不下,便赶来看看。”
阿史那媗心中一暖,“劳你挂心了。”
“这算什么!”筠娘拍拍她肩膀,“你无事便好。快去忙正事罢。”
“对了,”阿史那媗想起什么,“眼下又有案子,我怕是不得空了,筠娘馆那边……”
筠娘爽利摆摆手,“你放心吧,还有我在呢。”
“你也要当心身子,莫要太过劳累。若客人多了,还是雇个伙计为好,还有……”
“打住打住!”筠娘笑着打断,“何时变得这般啰嗦了?你说的我都记下啦。你且安心办案,筠娘馆交给我便是。”
阿史那媗笑笑,点点头。
“去吧,我的好主簿。”筠娘朝她挥挥手。
“那我就先走了,我下职若得空,便去馆中帮你。”
“成,等你。”
*
“大夫,两位小娘子情形如何?”阿史那媗见医师自厢房走出,忙上前询问。
“二位女娘身子无大碍,只是虚耗过甚,加之又经惊惧,只需好生将养就是。”老医师捋须道。
问明杜氏姐妹情况,崔珩送医师出门。
阿史那媗看了看榻上昏睡的二人,对崔珩道:“徐老方才唤我去殓房,应是冯氏尸检有了眉目。杜氏姐妹这边,有劳少卿看顾。”
崔珩点头。
阿史那媗要走时,却被崔珩叫住,“你且等一下。”
崔珩向她走近,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在帕子触碰到阿史那媗面颊的一刻,被她躲开。
“……怎么了?”
崔珩未答,转身去案边倒了盏清水,将帕子浸湿拧干,回身便轻轻擦拭起她的脸。
阿史那媗又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手虚虚按住肩头,“别动。”
“哦……”阿史那媗直直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擦拭完毕,崔珩将帕子展给她看,“脸上沾了血,自己不知道么?”
阿史那媗一愣,接过帕子,只见素白绢面上果然染着点点鲜红污迹。她这才恍然,难怪方才同僚们见了她,神色都有些古怪。
她抿了抿唇,歉然道:“这帕子……被我弄脏了。我洗净再还与少卿罢。”
崔珩本想说“不必,送你便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却变成了,“……好。”
“那我明日便还你。”
崔珩点头,目送阿史那媗匆匆离去。
*
“师父,您找我。”
“媗娘来,先将这个含在口中。”徐老未等她踏入殓房,便迎出来,递过一小块生姜。
阿史那媗接过,还未进门便被浓烟呛得连声咳嗽,“里头烧的什么?这般呛人。”
“皂角,辟秽除臭的。”徐老又以指腹沾了些麻油,轻轻涂在她鼻下,“好了,含上姜,随我去验尸。”
姜块的辛辣冲入口腔,阿史那媗不由皱了皱眉。徐老见状,微微一笑。
二人屏息凝神,开始验看尸身。殓房内只余器械轻响与偶尔的低语。
直至日影西斜,验尸方告一段落。
走出殓房,徐老才开口问道:“说说看,你对此尸有何见解?”
阿史那媗闭目回想片刻,“死者冯氏,年约三十五,身长六尺余。尸身口眼张开,面呈紫黑,指甲青黑,口、鼻、眼均有血水溢出。弟子推断,应是中毒身亡。”
“可知是何毒?”
阿史那媗拱手,“弟子见识浅薄,未能辨出。”
徐老颔首,“确是还欠些火候。你所学多来自书本,却少了实际历练。验尸一道,说易也易,说难也难,涉猎甚广,你还需慢慢琢磨。”
“是,弟子受教了。”
徐老又笑道:“不过,你能在短时间内记诵死亡特征,并运用于实际,得出正确结论,已属难能可贵。”
“如此说来,冯氏的确是毒杀?”
“是,却也不全是。”
阿史那媗面露疑惑,“师父此话何意?”
“老夫观其症状,并非寻常单一毒物所致。倒像是……数样本无毒性的东西混杂一处,相冲相克,生出了毒性。”
“竟是这样……”
徐老呵呵一笑,捻着胡须,“所以说,活到老学到老,万事万物,变中有常,常中藏变。验尸亦是如此。”
“这确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二人见天色已晚,便并肩离开殓房。徐老一面走,一面缓声道:“其实此案不难,只是需费些工夫。凶手既能设下此局,我们自然也能从中抽丝剥茧,破解他留下的谜题。”
“媗娘,如今我们不过凭双手双眼,借先人遗泽,行此勘验之事。但时光是生生不息的,我们承继先人,后辈亦将承继我们。代代相传,焉知将来某一日,验尸不会变得如烹茶煮酒般寻常?”
阿史那媗望着徐老谈及后辈时坦然的神色,心中触动,低声问道:“弟子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师父……可曾畏惧死亡?或是,身边人之离去?”
徐老略一沉吟,笑道:“既然你问到此,老夫便同你聊聊我这把年纪的生死观罢。”
“先贤有云:‘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你如今或许难解其深意,但岁月无情,每至一处年岁,感悟皆有不同。”他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在回忆过去。【1】
“譬如老夫年少时,亦觉自己才情卓绝,心比天高,欲效陶靖节那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风骨。”提及往昔,徐老嘴角含笑。
“可老夫来了大理寺,当起了仵作,见惯生死无常,方知生前诸多执念,死后皆会化作尘土。”
他转过头看向阿史那媗,神色平和,“故而你问老夫是否畏死?若在年少,老夫必答畏。然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儿孙绕膝、年过半百的徐牧云。老夫会说——不惧。”
“孩子,人生便是在得失间行走。失去一些,亦会得到一些。若说年少时老夫欲改天换地,如今这般年岁,便是与这天地和解。它予我的一切,我不再怨怼,只珍视身旁每一人、每一物。”
“老夫想告诉你,死亡可畏与否,端看你如何待它。死亡并非终点,或是另一段路程的起点。是以,珍重眼前所有,待离别之时,便不会太过伤怀。”
徐老说着,忽而呵呵一笑,目光转向阿史那媗身前,“就如眼下——”
阿史那媗顺着徐老的视线看去,只见崔珩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门壁后,方直的壁洞框住他,宛如画中人。
崔珩亦回眸望向她,四目相对一瞬,崔珩徐步朝她走来。
徐老眼光在他二人间打了个转,朝崔珩拱手笑道:“老夫还得归家照看孙儿。淮桉若无他事吩咐,某便下职了。”
崔珩颔首,“徐老辛苦。”
徐老离去后,偌大庭院只剩他二人。暮色渐沉,四下悄然。
“随我来。”崔珩看她一眼,转身朝值房方向行去。
阿史那媗应声默默跟在崔珩身后。
崔珩带她到自己平日理事的书房,指了指一旁的坐榻,“稍坐。”言罢转身至壁柜前,拉开屉格翻找。
过了片刻,崔珩拿着药膏和纱布回来,放在阿史那媗面前。
“伤口我看看。”他在她身侧坐下。
阿史那媗这才想起腰侧还有伤。两人此刻距离靠得这般近,她襦裙腰际又被利刃划破一道口子,虽未露肌肤,此情此景仍令她耳根微热。
“不、不必了……我自己来便好。”她说着便要起身。
崔珩却是一脸严色地拉住她,带着几分不容拒绝,“别动。先前你急急忙忙地去殓房都未及时处理伤口,我由着你,如今你又非说要自己弄。若处置不当,发起炎来,你待如何?”
阿史那媗见他神色认真,只得讪讪坐了回去。
崔珩见她终于安分下来,眉头微松,他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拨开她腰侧破损的衣料。
待见到她的伤口后却又将眉头皱了起来,伤口虽不深,但血色已浸透里衣,留下一片暗红。
崔珩眸光一沉,取了些药膏,以指腹轻轻涂在她伤处。他动作刻意放得平缓,语气也努力维持着平常,“疼么?”
阿史那媗一怔。腰间明明传来隐隐刺痛,她却下意识摇头,“不疼。”
崔珩抬眸看了看她,见她额间冒出涔涔冷汗,手下忽地稍加了些力道。
“嘶——”阿史那媗没忍住,轻抽了口气。
他立即卸了力,只以极轻的动作为她涂抹,声音却微冷,“疼便说出来,不必强忍。”
崔珩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阿史那媗紧抿着唇,耳尖发烫,微微点头。
涂过药膏后,崔珩将力道放得更轻,拿着纱布绕过她的腰间,手臂几乎将她半揽在怀中。纱布一圈圈裹上,指尖偶尔无意擦过她腰侧肌肤。
阿史那媗赫然低头,却听崔珩忽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往后若再遇这般情状,莫要总是冲在最前,我们这些郎君也并非摆设。”
阿史那媗偏过头不语,余光却瞥见崔珩低垂的眉眼,睫毛在高挺的鼻梁上投出细密的阴影,神情专注,霁月清风。
她不觉想起中原人赞颂君子的诗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可曾在听我说话?”崔珩忽然抬眼,目光与她来不及收回的视线撞个正着。
阿史那媗慌忙“嗯”了一声,匆匆移开眼。为掩饰无措,她伸手去够案上的茶盏,却不慎碰翻了药罐。陶罐落地,发出沉闷一响。
她此刻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在这寂静室内,一声声,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