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惟砚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淮桉同你说了?”
“未曾。”阿史那媗摇头,倚在枕上,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我能感觉出来。”
谢惟砚叹口气,看向窗外,“崔公这人……性子虽是有些怪,可教养出的儿女,倒是个顶个的出息。”
“淮桉和他长姊都是原配夫人所出。抛开身份不提,皇后娘娘贤德,是六宫典范。淮桉的品性才干,你我也都清楚,自不必多说。”
“那崔公性子有些怪,此话又怎讲?”
谢惟砚不答反问,“你可知淮桉为何与他阿耶这般疏离?”
阿史那媗摇摇头。
“听我阿耶说,淮桉的阿娘当年可是长安数一数二的贵女,就是与公主相比也不遑多让。她嫁淮桉的阿耶算下嫁,因那时崔公尚未发迹,他外祖家看中的,不过是他们清河崔氏的这块门楣罢了。”
“当年淮桉阿娘出嫁,听说长安多少郎君都为之心痛。可崔公……偏不爱这等规行矩步的才女,反倒流连平康坊,寻欢作乐。”
“我阿娘同淮桉的阿娘是世交,所以我二人自小一处长大。那时节,魏国公府夜夜笙歌,淮桉的阿娘常来寻我阿娘哭诉。
你不知道,其实淮桉下面应当还有个弟弟妹妹的。可好巧不巧,他阿娘怀着身子时,娘家遭了变故,被贬出京。”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记得清楚,那是个大雪天。淮桉的阿娘挺着肚子,到平康坊里寻崔公,跪在雪地里求他为娘家说句话……当时多少人看着。”
“我最后一次听到淮桉阿娘的消息,是得知她已难产而亡,而淮桉同崔公彻底决裂,是在他长姊被送进宫后。”
阿史那媗听到此处,不禁回忆起往事,心中隐隐作痛,原来崔珩的阿娘也……
谢惟砚感慨道:“其实崔公现在能有所成就,前半程靠的是淮桉阿娘母族的扶持,后半程靠的便是淮桉与他阿姊姐弟二人。”
“那崔珣呢?”阿史那媗轻声问。
谢惟砚一怔,“你连崔珣都知道了?淮桉同你说得倒不少。”他撇了撇嘴,语带轻蔑,“崔珣是妾室所出,虽是庶子,倒比淮桉这嫡长子过得还滋润。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才是世子呢。”
阿史那媗算是听懂了,这父母辈的恩怨纠葛,到底还是压在了子女肩上。
难怪那日卢将军婚宴上,崔珩会那般失态。他看见裴瑶,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阿娘罢。
*
“崔伯父,这是岭南新贡的云雾茶,阿娘知道您喜欢,特意让我带来给您尝尝。”
永嘉县主声音柔婉,亲手为崔公斟上一盏。
崔公轻啜一口,展颜笑道:“有劳县主,更谢过长公主记挂。此茶清韵悠长,老夫甚喜。”
“您喜欢便好。”永嘉垂眸浅笑,颊边泛起浅浅红晕。
“主君,世子回府了。”仆从近前禀报。
崔公放下茶盏,面上笑意淡去,“让他到园子里来。”
不多时,崔珩踏入园中,朝崔公拱手一礼,“孩儿见过阿耶。”
“没规矩!”崔公沉声呵斥,“没瞧见县主在此么?”
崔珩这才抬眼,又朝永嘉方向略一欠身,“见过永嘉县主,县主金安。”
永嘉面色更红,忙起身屈膝还礼,“淮桉阿兄何必生分?仍唤我……棠月便是。”
“县主尊贵,下官不敢僭越。”崔珩声音平淡无波。
永嘉低落垂眸,抿唇不语。
崔公面露不悦,训道:“县主千里迢迢自洛阳返京,头一个便来寻你,你便是这般待客的?”
崔珩眉头微紧,径直问道:“阿耶唤儿回来,可有要事?大理寺尚有公务,若无事,儿便告退了。”说罢转身欲走。
“站住!”崔公拍案而起,“大理寺要紧,还是孝道要紧?!”
永嘉见崔公动怒,连忙上前劝慰:“崔伯父息怒,莫要动气……”
“县主是毓安长公主的掌上明珠,来我府上作客,你便是这般招待的?”崔公指着崔珩,声调愈高,“何况你二人自小幼时一处顽耍,你还曾嚷着要向长公主求娶县主——”
崔珩粗声打断,声音渐冷,“够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永嘉却眼眸一亮,抬头望他,“求娶……淮桉阿兄当真说过此话?”
崔珩垂下眼,语气疏离,恭敬回道:“儿时戏言,下官早已记不清了。崔某微末之身,不敢高攀县主。”
永嘉唇角笑意僵住,来回绕着手上的玉指环。
园中一时静默。崔公缓了神色,转向永嘉,温言道:“听闻长公主近来甚喜菊品?巧得很,府中这几日刚培出新种,名为‘金缕觞’。其瓣叠若云霞,灿如金盏。老夫让下人引县主去瞧瞧,若合眼缘,尽可采下,也好带回去与长主共赏。”
永嘉深谙话意,知道崔公这是下了逐客令,告诉她,接下来的话她不宜再听。
她不好多说,只得柔顺应道:“阿娘最爱奇花异草,今日能在伯父府上一饱眼福,是棠月的福分。”
待永嘉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崔公脸上笑意尽敛。他起身,一步步走至崔珩面前。
崔珩尚未反应,一记耳光已狠狠掴在他脸上。
“是不是你?”崔公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含怒。
崔珩偏着头,舌尖顶顶颊侧,面色不动,“儿不知阿耶所指何事。”
“你还跟我装糊涂!我问你,那封《禁鬻婚疏》是不是你的手笔?”
“是。”崔珩坦然承认。
崔公勃然暴怒,指着他骂道:“果然是你这逆子!谁准你写这些的?!谁给你的胆子?!”
他上前一把揪住崔珩的衣领,“你以为自己当了个大理寺少卿,便了不得了是吗?他卢将军大婚,便是连老夫都要亲自赴宴陪笑!你倒好,竟敢当众开罪于他!”
“今晨卢将军已在御前参你大闹将军府!若不是你阿姊是皇后暗中替你斡旋,你以为你这少卿之位还能坐得这般稳当?!”
崔珩闻言眼中忽然满是寒意,猛地挥开崔公的手,“阿姊、阿姊!当年你将阿姊送入皇宫,不就是为了今日么?何必做出这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你——!”
崔公扬手欲再打,却被崔珩一把攥住手腕。
“你畏那些权贵如虎,我不畏。”崔珩直视着他,字字清晰,“想安安稳稳做你的魏国公,还是好生指望你那贵子崔珣去罢!”
崔公踉跄退后两步,跌坐回石凳上,抚胸喘息。
少顷,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语转痛心,“爱之深,责之切……为父这般,不过是盼你行事莫要太过于锋芒毕露,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为父一片苦心?”
崔珩嗤笑一声,“苦心?你是怕我断了你的人脉,毁了你的前程罢。”
“休要总是这般同为父说话!当年之事……为父亦有苦衷!”崔公面色发青。
“苦衷?”崔珩声调陡然拔高,“寻花问柳是你的苦衷?还是宠妾灭妻是你的苦衷?!”
“放肆!岂有子女这般质问父亲的道理?!”崔公捶桌。
崔珩别开脸,不再言语。
崔公深吸几口气,语气又软下来,带上几分哀戚,“你莫以为为父不疼你。你阿娘去后,为父是既当爹又当娘,一手将你姐弟二人拉扯大。
如今你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岁,该为我崔氏开枝散叶了。再怎么说,这世子之位到底还是在你身上,你要尽早成婚,好延续我清河崔氏的百年血脉。”
崔公沉吟片刻,“永嘉县主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也算的上是知根知底的孩子。她阿娘虽曾嫁过突厥那蛮夷之地,但县主却是长主下嫁武家后所出,血统清白,嫁给你倒也不算混淆我族血统。”
“何况圣人又对长主当年和亲一事心存愧疚,长主如今地位尊隆,不亚东宫。她身后更有武家支撑。崔、武联姻,于两家皆是锦上添花。”
崔珩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只低头静立。
沉默良久,他整了整衣袍,朝崔公恭敬一揖:“话既说完,儿告退。”
这次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逆子——!”
崔珩行至府门,却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永嘉追了上来,气息微喘,“淮桉阿兄留步。”
她递上一份泥金请帖,颊泛红霞,“过几日阿娘为贺我返京,在府中设宴……还望阿兄届时能来。”
永嘉双手递给崔珩请帖。
崔珩接过请帖,思索片刻后略一颔首,“若寺中无事,下官自当前往。”
永嘉闻言,眼眸一亮,连声道好。
崔珩知道,他答应赴宴,不是因对永嘉有他念,不过是念及旧日情分,且毓安长公主是长辈,于情于理,礼数上都应当走这一趟。
*
大理寺近来难得的清闲,坊间也无大案。阿史那媗病愈后,处理完公务,多数的时间都耗在了筠娘馆。
筠娘是长安土著,又擅与人打交道,寻工匠、谈价钱皆是利落,找装修店铺的人没花多少时间,价钱亦是走的最低价,倒是省下不少预算。
在阿史那媗忙裴瑶那起案子时,空闲出来时间就和筠娘一起监工,如今筠娘馆已是基本装修完成,焕然一新。
所以此刻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于是她就……
这日西市一角,便响起了清亮的吆喝声:“来瞧来尝——!”
“终南山上万年寒冰配西域的天马乳,又淋上大食的玫瑰浆,便是神仙来尝也需得打几分寒颤。今日酥山只限九盏,先到先得,过时不候!”
“当真是西域的天马乳?”
阿史那媗看了半天,也未看到是谁在说话。
直到脆生生的童音自摊位下传来,“在这。”
阿史那媗方低头,竟见一个扎着双鬟的女童,正仰着圆乎乎的小脸,满眼好奇。
这些话不过是为引客的噱头罢了,面对女童的真诚提问,阿史那媗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她索性从摊后绕出,蹲下身来,摸摸女童的圆鼓鼓的脑袋,笑道:“小娘子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阿史那媗自摊子上取下一盏酥山,用木勺舀了一勺,喂给女童,“啊——”
女童乖巧地张口含住,细细品了品,随即认真道:“这天马乳,与我家小牛犊喝的牛乳,味道并无大不同。可见传闻……大抵是不准的。”
阿史那媗忍俊不禁,点点头,声音放得更柔:“是了,传闻总不如亲眼所见。小娘子长大了,亲自去西域尝尝那天马乳,便知究竟有何不同了。”
女童却眨了眨眼,指着酥山,“可姊姊方才说,这上头淋的便是西域天马乳呀?”
阿史那媗四下一瞥,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其实……这就是关中小牛喝的乳汁。”
女童眼睛睁圆,小手指着她,清脆的童音扬起,“原来姊姊是在做假生意!”
《鬼阿娘》改编自真实事件,杜撰成分大,勿考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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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