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归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没有。”静清答得干脆，目光垂落于地。

静虚狐疑地扫了她一眼，又推开几扇窗支，探身向外望去，只见晨雾缭绕，竹影森森，并无异状。

“罢了，”她收回视线，“你也快些离开此地。”

待那两道青色身影彻底消失后，三人方自藏身处悄然站起，气息微促。不再耽搁，便依原路翻墙而出，山风拂面，背脊微凉。

“我们还要再来一趟，得再去我们昨夜所住的斋房看看。”崔珩神情复杂凝重道。

“还要来？！”谢惟砚瞠目，几乎跳脚，“方才险些露了藏，我这心现在还悬着呢。”

阿史那媗却颔首：“必要再来。我总觉得此案非比寻常，一定不止寻人这般简单。”

谢惟砚长叹一声，认命般摊摊手，“罢，罢，你二人既执意如此，我还能独善其身不成？”

“只是那静清女冠……”阿史那媗摩挲着下巴，眉间微蹙，“她分明撞见我们，为何临了却替我们遮掩？”

崔珩自怀中取出一物，摊于掌心：“方才在静明屋内时，我在铜镜后隙，拾得了此物。”

是个人物小像，被墨水勾勒了几笔轮廓，并未画出五官，不过看那模样儿，似乎是一位女子。

阿史那媗眯眼细看，心头忽地掠过一种熟悉之感，不禁轻“嘶”一声，“这女子……”

“你认识？”崔珩侧目看向她。

阿史那媗缓缓摇摇头，“有几分面熟，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崔珩收起小像，又将昨日静虚所绘静明画像取出：“先回大理寺，将此画像贴于坊市。”

三人在山口作别。谢惟砚自回府邸补觉，崔珩与阿史那媗则返大理寺梳理线索。

好在要整理的东西不多，崔珩也不是严苛的上司，待阿史那媗将卷宗整理停当后，他便对她道：“今日已无他事，你且回去歇息罢。”

阿史那媗走时，大理寺已基本没人，唯崔珩那间公廨窗内，一点烛火静静地点燃了。

要不要……进去看看？

“崔少卿。”她终究停在那扇门前。

崔珩自堆积如山的文牍间抬头，指节轻按眉心，倦色难掩：“你还未走？”

阿史那媗点点头，“正要走。”

“嗯，回去好生歇息，这几日辛苦了。”

阿史那媗轻咬下唇，终是道：“你也是。”

崔珩闻言微怔，随即颔首：“待处置完这些我便下职。”

为何要这般为难自己？

“为何……不能此刻便歇？”话已出口，她才觉唐突。

崔珩默然片刻，烛光在他眼中跳动，他看向阿史那媗道：“我此刻不歇，是为让更多百姓得以安歇，他们也在等。”

阿史那媗心尖似被什么轻轻一触，随即展颜浅笑：“崔少卿……倒当真是位好官。”

好得教人几乎忘记，他也是簪缨世族出身。

原来这世间，竟真有这样一个人，承万民供养，又将毕生心力还予苍生。

“对了，”崔珩忽想起什么，“你先前伤处，可大好了？”

阿史那媗“啊”了一声，方知他是指那日杖责，忙道：“早无碍了，我皮糙肉厚，不妨事。”

“哪有女儿家这般说自己。”

他站起身，自身后的物柜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到阿史那媗手中，“这药是专治皮肉伤的，见效快，你留着用。”

阿史那媗颊边微热，欲推还：“我……我已好了。”

“你这般爱走动，好计较的性子，”崔珩眉梢微扬，目光在她面上转了一转，“往后磕碰争执，岂会少得了？收着罢。”

阿史那媗指尖蜷了蜷，终是接过，声如蚊蝇：“那……多谢少卿。”

崔珩颔首，复又坐回案前：“若无他事，便早些回去安歇。”

走出值房，夜风拂面，阿史那媗抬手触了触自己滚烫的脸颊。

疯了……真是疯了。这是怎的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距离暮鼓还有些时候，足够她去办那件事。

阿史那媗顺着记忆找到先前的“筠娘馆”，店门虚掩，果然不见筠娘身影。

“卢！卢！卢！”熟悉的呼喝声自对街传来。

阿史那媗穿过人群，见筠娘正挤在一处樗蒲摊前，眉眼飞扬，显是手气正佳。

她瞧见阿史那媗，先是一愣，继而摇着团扇笑道：“这不是上回来吃酥山毕罗的小娘子么？怎的又逛到我这冷清地界了？”

阿史那媗叉手一礼，“娘子好记性。不知眼下可得空闲？可否借一步说话？”

筠娘回头瞥了眼赌局，对几个姐妹挥挥扇子，“玩够了，也该回去了。”

二人回到馆中，筠娘倚在柜台边，打量着她：“说罢，寻我何事？上回同来的两位郎君，此番怎未一道？”

“他二人各有公务，只我一人来。”阿史那媗迎着她的目光，直言道，“此来是想向娘子讨个活计，并……与娘子合作。”

筠娘手中团扇一顿，凤眸微睁，仿佛听了极荒唐的笑话，竟嗤笑出声：“你再说一遍？”

“我想为娘子做工，并与娘子合作。”

“做工？”筠娘扇尖轻点四下空寂的店堂，“你也瞧见了，我这铺子从早到晚鬼影不见一个，拿什么给你开工钱？至于合作——”她打量阿史那媗，“你能与我合作什么？”

阿史那媗不答反问：“娘子既厌烦权贵，为何偏将店铺开在东市，更在绮罗斋对面？”

筠娘眉梢一挑，来了兴致：“哦？你如何得知？”

“从那日娘子看我二位友人的眼神和谈及过往时的闪避。绮罗斋日日客似云来，若说从无人踏足过这里，我是绝不信的。”

“可见非是客人不来，而是娘子，不欲让他们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说的可对？”

“我说的可对，娘子？”阿史那媗眼含笑意。

筠娘唇角渐渐勾起一抹弧度：“聪明。”

“你既看破，也该明白，我不愿伺候那些贵人。所以你请回罢——”

“娘子开食肆，便一定要为权贵而开么？”阿史那媗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长安城里，最多的难道不是如你我这般寻常百姓？娘子既有心与那些高门叫板，只缩在东市一隅，闭门谢客，算什么本事？要做，便做到人尽皆知，教他们真正见识娘子的手段。”

“……”筠娘抬起眼眸。

“我能助娘子，亦有此信心。”阿史那媗自怀中取出一卷纸册，双手奉上，“这是我的户籍文书，可押于娘子处，以表诚意。”

筠娘接过，细细看过，心中盘算一番，终于抬眼，神色郑重，“媗娘子，我能否问问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选你吗？”

筠娘点点头。

阿史那媗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什么大志向，不过是穷得很，又欠着债，只想多赚些银钱，将来好过几日清闲日子。”

筠娘被她这坦率模样逗乐，团扇掩唇，“你这人倒爽利，瞧着……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那娘子这般可是应允了？”

筠娘思忖片刻，正色道：“聘你做工之事容后再议。我得先瞧瞧，你究竟有多少能耐。若真能如你所说，叫这铺子改头换面，日后盈利，我与你五五分账。”

阿史那媗却摇头：“吃食全凭娘子手艺，铺子也是娘子的产业。我只能引来客人，出些主意，旁的一概做不来。六四分，娘子占六，我占四，其中也含我的工钱。”

筠娘心中默算了算，抬眼道：“那这样分下来，你的利润可并不高。”

“无妨，细水长流。”

筠娘终于展颜，伸出素手：“那便祝我同媗娘子——合作顺遂。”

阿史那媗含笑握上：“合作顺遂。”

*

回了客栈的阿史那媗想了想对策，想要吸引客源，就一定要先打开筠娘馆的知名度。

只是该如何打开这局面？

楼下的声音嘈杂，原是今日客栈请了说书先生，此刻楼下已是座无虚席，喝彩连连，好一番热闹。

说书……

阿史那媗灵机一动，找店家要来了纸墨，略一沉吟，提笔写下三个字：《长安酪》。

待写的差不多时，阿史那媗揉揉酸痛的脖子，楼下已安静了许久，她从钱袋中拨出些铜钱，妥帖收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欲扬名声，银钱开道。不出三日，她便要教“筠娘馆”三字，响彻长安。

翌日

阿史那媗先至大理寺应卯，处理罢手头公务，便往筠娘馆去。

筠娘这次倒没有去玩樗蒲，在后厨不知道在干什么。

阿史那媗叫了叫她。

筠娘摊着两只沾了粉齑的手走出来，见到阿史那媗笑道：“娘子昨儿走后我细想了，酥山毕罗工序繁复，若客多，恐耽误功夫，不如先备下几份。”

阿史那媗点头，环视店堂：“铺子位置不差，正当东西市往来要冲，将来客流必不会少。只是这陈设风格古旧压抑，须得翻新，迎合时下风气。”

她取过柜上算盘，指尖拨动，将预估的修缮、食材及宣广之费一并算清。

“我能出一部分本钱，余下由娘子添补，各出一半。总计约是这个数。”

“这般多？”筠娘微惊。

“这已是省了又省。”阿史那媗稳声道，“我打算先借说书先生之口引客，过些时日得空，再去西市支个摊子叫卖。”

言罢，她将昨夜所写《长安酪》文稿递上。筠娘展卷阅罢，忍俊不禁，“有趣，有趣！不想媗娘子还有这般文才。”

“那就先这般，我在长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馆内的布置先交给你。你这边弄好后，我便安排宣广事宜。”

筠娘点点头，“放心，不过是换换馆内风格，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成。”

“另有一事，初时客人或会多些，娘子若忙不过来，我得了空便来搭手。”

筠娘擦拭指尖粉屑，忽问：“那媗娘子眼下是在忙什么营生？”

阿史那媗略一迟疑，最终还是如实道：“我现于大理寺任主簿之职，平日整理卷宗，偶尔协从少卿查案。”

筠娘动作一顿，抬眼望来，眼中掠过讶色：“女官？”

“是。”阿史那媗坦然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