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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南归 第2章 第二章

作者:时酒月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1-25 20:21:30 来源:文学城

两人相距极近,阿史那媗能清晰嗅到他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冷檀香,更能感受到那股迫人气息。

他声线低缓,“那你说说,你姓甚名谁,家中还有何人,既是逃难,又为何偏偏只你一人活下来?”

阿史那媗低头,心下疾转。

片刻后才抬首答道:“民女李氏媗娘,家中行九。王庭内乱,百姓民不聊生,因家父原在两境间做的是茶马生意,略有薄资,耶嬢便带着我逃难。在逃难途中误入黄沙遂与家人走散,故只得孤身一人。”

崔珩听罢,在她面前静立片刻,转头吩咐子言道:“去查。近半月内,所有在边境报备过关,主营茶叶的李氏商队名录。”

说罢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柄金刀,指尖抚摸着上面的玛瑙。

“李氏……贩茶……”他慢声地重复着,忽抬眼看向阿史那媗,“既是寻常商贾,此刀从何而来?这刀上血玛瑙乃西域贡品,便是边镇节度使亦难得其一。令尊一介茶商,纵有万金,也不该将这等物件佩在女儿身上。”

阿史那媗心头一紧,此人竟识得贡品。

面上却纹丝不动,道:“祖传之物,有何不可?”

“祖传之物?”

崔珩轻笑,“好一个祖传。那你再说说,你虎口与指腹上的厚茧,从何而来?是拨算盘,还是采茶采出来的?”

阿史那媗下意识欲蜷手指,又被她强行按捺。

崔珩没等她辩解,已徐徐自答,“你入帐时步履沉稳,即便虚弱至此,腰背依旧挺直。手中茧痕也非一日所积,观其形制,乃常年勒缰所致。”

他淡淡一瞥,“这等痕迹绝非闺阁女子所有,倒更似……日日纵马之人。”

崔珩眼皮一压,看向阿史那媗,“这些年,你怕不是采茶拨盘,而是在草原上纵马驰骋罢?”

阿史那媗掌心渗出薄汗。

崔珩起身,再度走近,身影将她整个人罩住。

“你说你与家人逃难走散,那你们原本欲往何处?投奔哪家商号?何处亲友?说出来,本官着人查证,若属实,即刻放你离去。”

阿史那媗喉咙发干,这些问题她根本无法圆满回答。任何一个地名或是人名,都可能被眼前这个人查出破绽。

她的沉默,反倒坐实了崔珩的疑心。

崔珩俯下身,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和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你在害怕什么?”他贴耳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脖颈,“或者说,你在保护什么?史明哲?还是……你真正的身份?”

言罢他便立即后退,给出了最后的通牒,语气冷冽,“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最好在我的属下回来前,说出你知道的关于史明哲和金矿的一切,证明你自己。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丝毫感情,“北庭边军的刑房,有的是办法让铁石开口。到那时,你再想说,可就晚了。”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压得阿史那媗喘不过来气。

阿史那媗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再抬眼时,她眼中已含着一丝被逼无奈的讨好和惶恐,声线也放轻,“郎君恕罪……”

崔珩神情微舒,以为她终于愿意坦白。

而阿史那媗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崔珩的方向,面色一红,仿佛难以启齿,“我家中……确实做些小本生意,但并非全然清白。”

“偶尔……偶尔也会夹带些私盐,或帮人运送些不便明说的货物,赚些辛苦钱。那山洞是家父先前与一个主顾约定的交接地点之一。我与家人走散后,盘缠用尽,想起此地,本想看看是否有之前遗落的财物,也想等等看阿耶会不会接应我,属实没想到……冲撞了郎君。”

崔珩没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脸色微沉,“不便明说的货物?比如呢?”

“多是些草原上的皮货药材,或是关内的丝绸瓷器。双方都不愿经官,便寻我们这等熟悉路径的中间人。”阿史那媗谨慎地回答,不敢说得太具体,也不敢完全撇清。

就在这时,子言掀帘而入,手中拿着一卷文书,脸色不太好,“郎君,查过了。符合条件的有三家,其中两家三日前已确认安全抵达肃州,还有一家……几日前在五十里外的黑风峡遭遇马贼,据幸存者说,无一活口,货物和女眷皆不知所踪。”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阿史那媗暗松半口气,她所言茶商确有其队,领首乃母妃旧属,明面茶马,暗为母妃行事。遇袭之事,她早已知晓。

她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惊色,继而身体微晃,做出极大悲痛的样子,“阿耶……阿娘……怎么会这样!?”

此态也并非她完全伪装,此家人的确对母妃一片忠心,遭此横祸她心中亦有唏嘘。只是此刻自身生死难料,不得不借用此身份自保。

崔珩在阿史那媗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子言,“可确认了那家商队女眷的姓名?”

子言摇头,“幸存者只是外围伙计,只说主家确实有个年轻的女郎,是几人中最先失散的。具体名讳不知,倒是下人都唤其九娘。”

阿史那媗哽咽出声,“郎君如今可信了?我李家竟落得如此下场!什么金矿,什么史明哲!与我何干!我如今……不过是个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孤女!”

“郎君先前疑心我手中的茧子,不过是因我常常替阿耶跑马送货。而我身上的金刀,也是因祖辈们常与贵人们做私交,被他们赏赐所得。待金刀传至阿耶时,他怜我年幼,便将金刀赠予我防身。”

“我家生意本就不干净,常替人运些见不得光的物事,因此仇家不少。近日时局动荡,阿耶觉察出仇家恐会钻空反扑,便带着我们打算南下。却没想到……”阿史那媗掩面而泣。

子言看着她抽泣的模样,原先的厉色僵在脸上,有些无措地望向崔珩。

崔珩沉默垂目,审视着眼前哭泣的女娘。

她的说辞从表面上看,逻辑严密,几乎毫无破绽,甚至连子言都信以为真,他也没有理由证据再去证明她和史明哲的金矿一案有关。

可这份真相太过顺畅了,反而让他生出一种本能的疑虑。更何况此女变脸太快,前一刻还满脸警觉,此刻却作楚楚可怜状。

崔珩断定,此女纵与史明哲无关,身份也绝不简单。

即便所言全是编造,却能在瞬息间就编出这般周全说辞,且在他威压下不露半分惧色,这般胆魄智谋,绝非寻常女子所有。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浑身沙尘地冲进来,单膝跪地,“禀报郎君!东北三十里外发现骑兵踪迹,皆为轻骑,人手一张画像,似在寻人,正朝着此处而来!”

帐内气氛骤变,阿史那媗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难道是他追来了……?!

子言立即按住刀柄,“郎君,必是冲着这女子来的!”

崔珩眼神微动,迅速权衡利弊。他看了眼阿史那媗,忽然下令,“给她水和干粮,再备一匹马。”

这个决定让众人都愣住了。

子言急道:“郎君,此女身份不明,若她与那些骑兵里应外合……”

崔珩抬手打断他,目光仍停留在阿史那媗身上,“你听着,不论你是谁,本官现在再给你两个选择——”

“留在这里,能暂避追杀你的人。要么即刻离开,你既与史明哲一案无关,本官便依前言,放你离去。只是若外面的骑兵当真是冲你来的,你是死是活,与本官再无关系。”

他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深意,“在你选之前,本官不妨先猜猜……那些骑兵断不是来救你的,对不对?”

阿史那媗眸光一紧。

她紧盯着崔珩,猜不透他的用意,可时间已不容她多想,阿史那媗接过水囊和干粮,深深地看了崔珩一眼,没理他的疑问,只匆匆行了一礼,沉声道:“今日之恩,他日必报。把金刀还我。”

崔珩退后几步,挡住她看向金刀的视线,“此乃贡品,即便是他人赠予,仍不是你等商贾可私藏,此物由本官扣押。你若需防身——”

他自怀中取出一柄短匕,“以此代之。”

“你……!”

崔珩偏过头,不再看她,“马蹄声可离此越来越近了,娘子要走,需尽快。”

阿史那媗冷冷地瞥了一眼崔珩,接过匕首。便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快步出帐,恐会节外生枝。

子言看着那消失的身影,忍不住低声,“郎君……就这么放她走了?”

崔珩淡淡说道:“一支恰好覆灭的商队,一个恰好幸存的九娘,一件恰好能圆上她身上所有疑点的说辞……巧合太多,反而显得刻意。”

“那郎君为何还……”

“扣押她,已无意义。她既精心编好了这套话,便绝不会在营中吐露半句。放她走,她才会去做她真正想做的事,去见她真正想见的人。”

崔珩闷声命令,“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另外,派两个身手好的,暗中跟着她。”

*

阿史那媗牵着马,跛着步子一深一浅地离开崔珩的营帐。直到确认完全脱离营地视线,她才跨鞍上马,疾驰而去。

她脸上原先的无助尽数掩下,取而带之的是满眼的肃杀,方才一番对话让她明白,那男子绝非易与之辈,绝不可能轻易地放她走。

阿史那媗骑着马兜转数些圈子,歇歇停停,果然探出身后有人尾随。

日暮将近,她眉头紧锁,盘算着如何甩掉身后这条烦人的尾巴。

最终她没有选择平坦沙谷,转而驱马进入一个三面危石环抱,仅余一条狭窄入口的小型坳地处,此地形如天然陷坑,正合她用。

她解下腰间棕褐色鞣皮索,两端系在入口两侧岩石棱角上,离地不过一尺,设下一道隐蔽绊索。

沙土色的皮索隐在昏光与黄沙间,极难察觉。

做完这一切,她便悄声地攀上入口侧上方一块突出的巨石,身体紧贴石面,与岩壁融为一体。她屏住呼吸,从怀中摸出那柄短匕,反握在手。

余下的,便只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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