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寺卿看向走下堂阶的崔珩,温声道:“你带来的人,自当由你安排。”
阿史那媗仍跪在青石砖上,垂首细数着砖缝间的数目,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心绪却如潮翻涌。
良久后,头顶传来崔珩清冽的声音,语速不缓不慢,如同缓溪般淌过她紧绷的每一根神经:
“她既想留,便留下罢。”
阿史那媗猛然抬首。
崔珩背着手垂眸看她:“公道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妇人女子,亦是大唐子民。”
“像芙蓉与郝氏这般的女子,世间绝非个例。大理寺需要这样的一位女官,能听娘子们的心声,如此,方算真正的吏治清明。”
谢惟砚长舒一口气,喜形于色地上前戳戳崔珩,低声道:“还愣着干嘛,快将媗娘扶起来啊。”
崔珩愣了愣,清清嗓子,看向别处。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
阿史那媗未动,仰面望着他。
察觉手中空空,崔珩亦回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之间,未尽之言在眸光中流转。
阿史那媗忽微微一笑,接着便伸出手,盈盈回握住他的掌心,借力站起身来。
“多谢少卿成全。”她垂首福身。
崔珩松开手,袖中指尖微蜷,“不必。”他的声音如一贯的平静。
谢惟砚高兴地将两人一并揽住,“太好了媗娘!你来了大理寺,往后咱们便能常相见了!”
“什么喜事,也让老夫听听?”苍朗笑声自廊外传来。
徐牧云徐老拄杖而入,王寺卿笑迎,“老徐啊,咱们大理寺怕是要迎来首位女官了。”
谢惟砚松开两人,众人向徐老行礼问安。
徐老目光落在阿史那媗身上,眯眼笑道:“容老夫猜一猜,这位女官可是身着粗布麻衣,发绾木簪,眉眼清亮的那位?”
“徐老慧眼!”王寺卿拊掌。
谢惟砚插话:“徐老您看,我本有意邀媗娘同我一道去金吾卫的,奈何她心系大理寺啊!”
徐老隔空虚点谢惟砚,“你们金吾卫尽是些糙汉子,整日喊打喊杀的。媗娘这般灵秀的女娘,岂能跟你们混迹?”
阿史那媗抿唇轻笑:“中郎将方才不还叹惜我不是男子么?怎的转眼便改了口?”
“你们大理寺能招女官,我们金吾卫为何不能出一位女将军?”谢惟砚扬眉,“说不得将来便是一段传奇!”
众人皆笑。
王寺卿忽想起什么,转向徐老:“对了老徐,你先前说要寻人接班之事……如今尚未有合适人选,可否再缓些时日?”
徐老摆摆手,“不必寻了。老夫看媗娘便极好,聪慧心细,又略通岐黄。她既入大理寺,不如便随我学。”
王寺卿面露迟疑:“老徐,媗娘毕竟是女子,这仵作之事……”
“我可以!”阿史那媗抢步上前,声音清朗。
她明白王寺卿好意,却更知机会难得。迎上众人目光,她一字一句道:
“王寺卿,不必因我是女子便设限。我能做的事很多。或许,还不比诸位郎君们差。”
王寺卿见她意决,终是含笑颔首。
徐老重重点头,“好!老夫便知你不是一般女子,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徐牧云的关门弟子,老夫自当倾囊相授。”
“媗娘,快叫师父。”王寺卿轻推她。
阿史那媗深吸一口气,敛容正衣,俯身行下大礼: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徐老含笑扶起她:“好孩子。往后大理寺便是你家,我等皆是你的家人。”
阿史那媗频频点头,不知是不是感觉到此刻正被幸福包围着,竟情不自禁地眼眶一红。
她已失家,却在这陌生的长安,觅得一方归处,她又何其幸运。
徐老见她眼泛泪光,忙问何故。她摇头未语,只将这份心绪深藏心底。
谢惟砚适时提议道:“如今案子告破,媗娘又加入大理寺,可谓双喜临门,不若今夜我们去酒楼庆祝一番?”
徐老与王寺卿皆摆手笑拒,道是年迈不喜喧闹,让年轻人自去尽兴。
“长珏,你带着她先去。”崔珩对谢惟砚道,“我换身常服便来。”
“那还是老地方,我先去打点安排一番。”
崔珩点点头,看了一眼阿史那媗随后离开。
阿史那媗却是快步追上,到崔珩面前,将他拦下,“崔少卿,此案虽破,可我仍然欠着二十杖刑,不知何时行刑?”
崔珩闻言愣了愣,嘴角轻扬,“怎还有人主动讨打?”
“你先前既说情理与律法应相结合,那张大欺辱你在先,你动手防卫难道不符合情理吗?”
阿史那媗摇摇头,“那不一样,终归是我动手在先。凡事都是有因有果的,既已伤人那我理该受罚。我若不受刑,难免让你落个袒护之嫌。”
崔珩微默,轻咳一声,“那既如此,依着情理与律法,且罪人李媗助本府破案有功,本官宣判你从二十缓至十杖,明日行刑。”
他顿了顿:“你有内力傍身,十杖虽不至重伤,但终是皮肉之苦。可想清楚了?”
阿史那媗颔首,“我自幼打闹惯了,这点伤不算什么。何况……此番也该让我长个教训,出门在外,行事不可太过鲁莽。”
崔珩看着她道:“你聪慧,却莫要太过拘束。若有人令你不适,该反击便反击。只要在理,大理寺自会为你做主。”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所说也对,凡事谨慎些,总无坏处。”
“是,少卿教训得是。”
“既问明白了,就快随中郎将走罢,莫要让他等急了。”崔珩眼神示意了下远处的谢惟砚。
阿史那媗顺他视线望去——谢惟砚正探头探脑,满脸好奇。
她收回目光时,恰好与崔珩四目相对。两人站得极近,她若再往前半步,额发便会触到他下颌。
庭中老槐正值花期,细碎白花簌簌飘落。她微垂着头,从谢惟砚的角度看去,俨然一幅“才子佳人”的画卷。
阿史那媗忽而后退一步,指尖无意识捻动袖口,颔首绕过崔珩快步离去。
不知为何,面上虽无恙,颊边却微微发烫。
许是……槐花香太醉人了些。
*
谢惟砚领阿史那媗至城东亲仁坊的张家楼。
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甫一进门掌柜便忙笑脸相迎:“谢郎君来了!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崔少卿今日未同来?”
“他稍后便到。”谢惟砚理了理腰间玉珏穗子,“今日带了新友,可要好生招待。”
“瞧您话说的,这是自然。”
此地比不上西市热闹,多是宦官子弟和一些文人雅士来此,倒也算的上清净了。
楼内装潢雅致,还请了教坊的乐伎抚琴吹笙,清音袅袅,可正是讨得那些达官贵人们的欢心。
“咳咳……”
好生娇弱的咳声。
阿史那媗心中暗叹,怜惜地向发出咳声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碧衣小娘子掩着帕子在鼻下,身躯连连轻颤。
她身后的侍女则不断地在身后为她顺气,鼻中也隐含些哭腔,“三娘子,我们回去吧。”
那名娘子显然没有去意,纤细的手指握成拳状紧紧攥着裙角,没有回应婢子的话。
她头戴帷帽,坐在大厅最正中的位置,虽看不清她的面貌,但阿史那媗估摸着她看的是张家楼的门闾,应是在等人。
掌柜见阿史那媗步子停顿,也向她看的方向看去,见是那名娘子,便一脸愁容,“这小娘子来小店也有个把月了,身子一日差过一日。不少客人嫌她病容,多有怨言……可这小娘子是怎么劝,也都不肯走。”
阿史那媗细看她衣着,无论是面料还是做工都是上品。按道理,一般像她这样的贵女都会单独辟出一间雅厢,断不会坐在这风口处抛头露面的。
“中郎将,您先上楼。”她轻声道,“我稍后便来。”
行至碧衣娘子桌前,阿史那媗径自坐下,伸手搭向她腕间。
“放肆!”侍女厉声上前欲拦,却惊觉这女子手劲极大,竟撼动不得。
阿史那媗凝神沉吟诊脉片刻,看完碧衣娘子的脉象,便将手收回,轻声叹道:“娘子年纪轻轻,何苦这般不怜惜自己?”
“我怜不怜惜自己的身子,与你何干?”小娘子声音淡漠,很不领阿史那媗的情,倒显得她热脸献殷勤。
过堂风从门闾吹入,轻轻吹起碧衣娘子帷冒上的纱帘。小娘子一副病容,眉头微垂,眉心略凝,只是神情太过冷淡疏离,教人怜惜又不敢亲近。
阿史那媗听此却是未恼,反是微微一笑,“你便是不怜惜自己的身子,可总有人为你怜惜,比方说你在等的那人。”
小娘子蓦然抬起头,帷纱后眼睫惊颤,“你如何知道我在等人?是……她让你来的?”
阿史那媗轻轻摆头,“我并不知娘子所说的‘她/他’是谁,我只知惟有活下去才能见到想见的人,才能做想做的事。”
碧衣娘子凄然一笑:“我早已无生意。死了……反倒干净。”
“无生的念头,便是无牵挂的人和事,可娘子扪心自问,当真什么都放下了吗?”
小娘子默了声,转过头去,下颌似是有泪珠滑落。
“一切话都不宜说之过早,有些事也莫要一棒子打死。世事难料,未来谁知?万事万物皆有可能,娘子又何必如此,苦苦相逼自己,岂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