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83章 第八十二章 不期而遇

夕阳西下，暖暖的晚风轻拂，温和而舒爽。

回城的途中，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故人竟出现在了路的彼端。那倾渡千秋的容颜令人无不侧目，一头银色长发犹胜星河璀璨，尊贵高雅直似神明降临，即便只是远远见了一眼，便生生迈不开步伐。这般举世无双的女子，当是雪灵族族长落壹无疑。

离宿自是又惊又喜，招呼了鬼骨一声，往前策马扬鞭而去。

“落壹姐姐！”

前人闻声，亦是惊疑，在这苍茫大地遇见故人，委实不是件易事。

落壹施然转身，见到来者，眼底瞬起欣喜的光芒，清冷的容颜展开笑意，“离仙儿。”

离宿翻身下马，欢快地来到故人身旁，“落壹姐姐，你怎么也来衍那啦。”

落壹正想回话，却见又一人也下了马走到了离宿身边，“这位是……”

“噢，他叫宁弋，是我失散多年的兄长。”离宿介绍道，“弋哥哥，这位是沧黎雪灵族的族长，落壹。”

二人均是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当作了招呼。

离宿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问：“落壹姐姐，你该不会是来抓呆啾回去的罢。”

“叁玖玖能跟着仙人和你，我自不担心，”落壹接着道，“可是在你们离开之后，还有一个雪灵也离开了沧黎。”

离宿疑惑，“噢？是谁？”

“肆零零。”落壹继续道，“在发现之前，他已有几次往返的经历，带走了大量的玉石。我担心由此生异，特来寻他。”

沧黎雪域盛产玉矿，晶莹玉璧也是屡见不鲜。离宿凝眉道：“我们也是到了衍那才发现，那些稀疏寻常的珠子原来这般值钱。想必肆零零那家伙也是知道了玉石的真实价值，才动起了歪念。”

“此事可大可小，希望还为时不晚。”落壹顿了顿，神色有些微赧，“那仙人……这些时日仙人可还好？”

“长辈啊，去看看不就得啦。”离宿指着不远处，道，“我们就住在前边的忆幽客栈，姐姐同我们一齐罢，给他们来个大惊喜。”

说完，离宿回神询问道：“弋哥哥，可以的罢？”

“客栈本就为往来行客提供方便，有何不可？”鬼骨对着离宿侧了侧头，遂与二人同往忆幽客栈。

一路上，由于落壹的出类，引得行人纷纷侧目。方进入客栈别苑，便闻得一阵阵饭香诱人垂涎。

离宿嗅了嗅鼻子，欢快地道：“看来呆啾今日是大展身手了，快，去瞧瞧。”

临至门前，落壹的步子却不由得慢了下来。自从得知凰澈离开了沧黎，她的心便不知了去向。数千个日月以来的平静，在那一刻，终于卸掉了伪装，任由风雪呼啸，贯穿心肺，溃不成军。她甚至有些感谢肆零零事情的败露，让她得以由头出行，仅仅只为能感受，有他所在的地域的气息。天知道，遇到离宿时她有多激动，犹如初次扬航的帆，澎湃到极致，却尽数化成表面的风平浪静。如今，心念之人即在咫尺，倒让她踌躇不前了。

离宿不知她人所想，早已跳进了屋内，看着满满一桌子的佳肴美酒，啧啧称赞，“厉害了，呆啾，怕不是知道今日有贵客前来，特意准备的呀。”

“这是仙人特意……”

落啾啾还未说完便被打断，站在一旁的凰澈看了眼同来的二人，声音清冷，问：“他也算贵客？”

离宿终于将视线从菜肴上挪开，在看到问话之人时，却是忍俊不禁。但见他的白衣已添斑斓，甚至脸上还有未擦拭干净的碳灰，“长辈，你该不会给呆啾打下手了罢。”

“何止打下手，这些时日，仙人可是……”

落啾啾再次被打断，凰澈抬了抬下颌，道：“只是看叁玖玖辛劳，无事便帮衬了一把。”

看到如此有烟火气的长辈，离宿很是好笑，说了句“长辈，你脸上有点脏”，便伸了手想要帮他擦掉碳灰。

鬼骨适时拦住，“这点小事，我来。”

言罢，他竟径直将手伸向了凰澈的脸颊，把碳灰抹去。这一举动，让在场人皆为愕然。眼看凰澈的脸色愈发难看，离宿赶紧解围，“对了，今晚的贵客，保证是个大惊喜！”

说完，离宿立即跑了出去，拉着似还在犹豫的雪灵，催促道：“落壹姐姐，快进来呀。他们好像知道了似的，还特意准备了大餐，来为你接风洗尘呢。”

“离仙儿……”一直端庄大气的女子此时倒有些失了方寸，“你看我……面容可显得憔悴？”

离宿看了看她精致高华的容颜，道：“没有啊，姐姐不要让别人自惭形秽就不错了。来，快走吧。”

当二人出现在门前时，屋内之人果然诧异非常。落啾啾更是连忙行了大礼，恭迎族长的到来。

落壹的目光却至始至终皆落在了白衣之人的身上，“落壹有幸得见仙人。”

凰澈略微颔首，算作了应答。

“大家都别站着了，”离宿招呼道，“快开动罢，可别辜负了一桌子美味。”

众人围着桌子一一落座，但却只有离宿的筷子动得欢快。离宿夹了一朵琥珀虾仁，有些粘牙；试试山药水芹，齁咸齁咸；再来一块丽汤鸡肉，又柴又淡……

凰澈并未动筷，施施然坐着，偶尔将眼神飘到离宿身上，又状作不经意地移开。

他示意了落啾啾一眼，后者会意，假装随口问道：“怎么样，味道如何？”

离宿心里不禁嘀咕，这呆啾的手艺怎么退步成这样了？看，落壹姐姐才喝了一口汤就不动了，在族长面前这不是闹笑话么？

离宿私下踢了落啾啾一脚，看他也是愣在那里，连忙道：“落壹姐姐，我们吃的是心意，心意，呵呵呵……”

鬼骨也尝了一口，再看凰澈欲言又止的神色，心中已是了然，不禁哑然失笑。

凰澈侧目而视，冷言道：“你笑什么？”

“在下事务缠身，恐没有口福继续品尝这一桌子佳肴了，”鬼骨也不说破，起身道，“各位，便先告辞了。”

“也好，”离宿起身相送，“弋哥哥，那明日我再去找你。”

“嗯，你们故人重逢，我便不打扰了。”鬼骨说罢，便转身走了开去。

凰澈看向落啾啾，后者亦是灵光，忙问：“木头，你今日同弋兄去了哪里？明日为何又要去找他？”

离宿挑了挑眉，很是神气，“告诉你也行，今日弋哥哥带我去了他们忆幽的分部，还任命我当他的副官呢。”

“副官？”凰澈目光微寒，“明日，我随你同去。”

离宿不知该不该应下来，毕竟忆幽分部是秘密所在，她还得问了弋哥哥才好，正犹豫着，却忽觉似有冷落了落壹，忙道：“落壹姐姐，你可别客气，要不要喝点酒？”

落壹轻微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看向对面之人。

“族长，”对于落壹的到来，落啾啾很是疑惑，得到现在才有机会发问，“您此次出行衍那，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落壹侧了侧头，道：“此次出行，是为追查肆零零的下落。”

落啾啾追问：“肆零零？他怎么了？”

落壹解答：“不久前，我们发现肆零零偷盗沧黎玉石，有将其贩卖到衍那的嫌疑。”

“什么？那家伙怎么能这样！”落啾啾又惊又气，“族长，若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叁玖玖在所不辞！”

落壹微微颔首同意。

“只为追查一人，”问话的却是凰澈，“何须族长亲启？”

被他一语道破心思，落壹竟有些无措。

“那是因为姐姐人好啊，凡事亲力亲为。”离宿一边将山药在汤里涮了涮，一边道，“姐姐快尝尝，这样子还挺好吃的。”

落壹感激地看了一眼离宿，盈盈浅笑。

一顿饭吃得兴致阑珊，唯有离宿还在坚持不懈地将各色菜肴改造得以入口。

翌日，离宿没有惊动任何人，特意放轻了手脚离开了别苑，与鬼骨在马厩汇合。这是她上任的第一天，不想为他人所扰。今日并没有例会，是以来往分部的人少了许多。二人径直来到了五峰塔，紫檀案上，已经堆放了不少今晨收集的情报信笺。

鬼骨看着身旁之人干劲十足的模样，鼓劲道：“我的小副官儿，加油。”

“遵命，陵主大人。”离宿立刻乖巧地坐在了案旁的矮凳上，往砚台里倒了些清水，开始研墨。

鬼骨见她如此伶俐，颇感欣慰，随即在她身边落座，从案上抽出了一卷笺条，仔细查看。看到重要的，鬼骨也会让离宿提提见解，后者不懂的，他亦会细细解答。然后，他们一起誊写，再将完成的竹简放入滑索，分类归整。

此刻，鬼骨正看着一卷信笺，眉头渐锁。离宿方从索道处折回，见他有异，遂上前相问：“弋哥哥，怎么啦？”

鬼骨将手上的信笺递给她，道：“苏悉帝终于捡着了个由头，将手伸进了媕鄯内部。”

离宿接过笺条，看其上书，苏悉帝以相助寻找至尊令为由，驻军百色城，“至我们离开百色早已多达半年之久，苏悉帝为何现在又以此来托词？”

鬼骨道：“想必方得到消息时，苏悉帝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对媕鄯所密谋之事应该也是又惊又惧。好在他也算是沉得住气，经此时久，他料定至尊令已不在媕鄯，对他构不成威胁，这才将军队驻扎进去。”

“好计策，”离宿忽尔了然，“此举可谓一举两得。”

鬼骨笑着看她，问：“说说看，怎么个一举两得法？”

离宿组织了下语言，分析道：“其一，驻军，可将媕鄯掌控手中；其二，这也是变相向众人说明了，是媕鄯将至尊令私藏，还将其丢失，引起各族之愤。”

“不错，”鬼骨颔首，道，“虽各族私下皆有所猜测，但苏悉帝此举等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将各族的关系摆到了明面上，届时即便出兵，也有天意为持。”

离宿忧心，“那如此看来，琊古人算是大致掌控了芖越和媕鄯了，衍那四占其三，有利之极。”

“也不尽然，”鬼骨否定道，“我看芖越虽迫于琊古淫威，但凭羽涅与我们之约，芖越未必真有臣服之心。”

“对了，羽涅也想要我体内的至尊令。”离宿凝眉道，“互惠互利之时，我们的羽翼也算是丰满。”

“好啦，别想太多了。”鬼骨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些心疼，不禁伸手捧上她的小脸，道，“你现在脑子里都是衍那四族，都装不进一个我了，我会伤心的。”

离宿被他捧得有些发愣，再定睛看时，英俊逼人的脸庞近在咫尺，一双深邃的眼眸似水柔情，滢滢溢溢，直将人心融化。但见他缓缓地俯过身来，离宿集聚回神，哆嗦着喊了声“弋哥哥”。

鬼骨即刻顿住身形，放开了手中之人，似有自嘲地轻声笑了笑。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躲闪与无措。面对她时，他总是不自觉的小心翼翼，生怕会因哪一句令她不悦而惴惴不安。如今，自己藏不住的喜欢也让她困扰，他的心深深地沉了沉。他万不敢问她心里可有自己，能有这般来之不易的相遇相守，是他生命里所有的光。他宁愿选择盲目，也不愿赌上万一去知晓她的心意。

“你可知这些年来，你是我存活下去的唯一希冀。你不会再让我独自一人了，永远不会了，对吗？”

“当然啦，”看着眼前之人的患得患失，离宿明白他的感受，“弋哥哥，我们在一起呢，永永远远。”

“是啊，一定会的，你看我多想什么呢。”鬼骨释怀地笑了笑，接着道，“来，继续我们的工作。”

说罢，他拿起一卷新的信笺翻看起来。离宿见他神色无异，便也安下心来。

期间，离宿誊写了不少富商官宦的家宅民事，疑道：“奇怪，怎么这些也算是情报啊。”

“莫要小看了这些，”鬼骨解释，“抓人短处可控其生死，全凭平时点滴的积累。有时候，这些内宅家事可比故事话本精彩多了。”

离宿了悟，道：“对了，容泽名单里的人，现在观察得如何了？”

“还有几个有待继续考量，大多数都通过了。”鬼骨肯定道，“想不到容泽发展之人忠诚度还挺高。”

离宿亦是赞赏，“那就说明我们中州百姓还是很齐心的。”

鬼骨回眸笑了笑，又递上一卷新的笺条，“努，加油罢。”

“好嘞，陵主。”

二人兢兢业业，不知不觉中，一日的时光似乎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