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76章 第七十五章 半坡缘由

经昨晚闹了那么一出，离宿甚至连正事都给忘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决定，还是先跟凰澈据实相告的好。

她特意跟容泽借来了泡茶之物。说是茶具，其实就是挑选了几个最为完好的杯子。她定了定心神，这才缓步前去。

见到正在凝神打坐之人，离宿莫名地感到心安。不知从何时起，她总是怕寻不见他，患得患失，竟没了以往的笃定。

她心不在焉地煮着茶，在热气漂浮的氤氲中，面前之人的轮廓逐渐朦胧，少了些棱角分明的冷冽，倒是温润了许多。

忽起一个念头，竟是挥之不去。倘若有天，长辈遇见了喜欢之人，那人该会有怎样的容颜呢？

只是想上一想，她便顿感心烦意乱，连面前的茶汤开了，也没有察觉。

忽有一阵清风徐来，凰澈已来至身侧。他端下已经开滚的茶壶，顺便将火熄灭。

离宿这才回过神来，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为何事心烦？”凰澈的声音清冷，修长的手指握住茶壶，缓缓沏茶。

“没有，”离宿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不算难看的弧度，“宿儿只是在想长辈以后会喜欢怎样的人。”

闻言，凰澈沏茶的手突然顿了顿，随即继续沏满了杯盏，将其中一杯推给身旁之人，继而淡淡道：“如你。”

不可否认，在听到的一刹那，离宿甚为欣喜，但一想到昨夜，他听完解释后木讷的神情，她实在无法将他的话理解为正常之意。或许这几百年的岁月孤独，早已麻木了他的情感所需。

她尴尬地笑了两声，小声嘟囔，“你的幽默我也是不懂。”

生怕继续下去，自己又忍不住进行一番说教，离宿随即正色道：“长辈，我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

难得见她如此严肃，凰澈放下手中的茶杯，道：“你说。”

“昨晚，自从你进了庙后，村庄突然有异，我便和弋哥哥一齐下山查看……”

离宿详细地讲述了他们所经历之事，如何通过机关地道，如何见识前朝老臣，又如何缔结了血誓盟约。说罢，她卷起了左手衣袖，露出手腕上红色符咒的印记。

凰澈愈听，眉头愈是紧锁，“你和宁弋缔结了誓约？”

“准确地说，”离宿总觉得长辈的问话有些奇怪，解释道，“是我们和那个八卦盘缔结了誓约。”

凰澈的面色并未有缓，“这个伏魄八卦盘，我是曾有耳闻，应属佛家之物。传说与之结誓，成者可享尽毕生所愿。而违背者，必遭七苦之劫。”

离宿疑问：“何为七苦之劫？”

“你都不知其详尽，便胡乱立誓？”凰澈似有薄怒。

“因为我相信一定会成功复国的嘛。”离宿吐了吐舌头，讨好道，“而且，你也会支持我的，不是嘛？”

凰澈抿了抿嘴，他总是拿她没有办法，“既然誓已达成，自无反悔之道。方才所说的七苦，为佛家之言，分为，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和求不得。”

“要经历这么多么？”离宿皱着小脸，哀叹，“那还挺惨的。”

凰澈看着这个做事后知后觉的人儿，心中有无可奈何的柔意，“莫怕，有我在，你只管横冲直撞便好。”

“什么横冲直撞，我那明明是满腔热血好嘛！”离宿想起老臣们殷殷希盼的面容，斗志昂扬道，“我一定会完成我的使命！”

随着她的动作，手腕上的符印又显露出来，凰澈看了一眼，似有喃喃，“岂不是他的腕上也和你一样……”

离宿还在表着决心，此刻，她的士气格外高涨。原本她曾担心，长辈会气自己没和他商量就做了决定，不料他竟接受了这个事情，还顺利至此。特别是当他说他会一直在的时候，天知道她有多开心，笑到得意，神采飞扬。

她的笑颜落在凰澈眼里，像一朵娇嫩的花瓣激起古潭微澜，芳菲明媚。

神思臆想间，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离宿过去开门，原是鬼骨前来，“弋哥哥，可有何事？”

鬼骨往里瞧了瞧，“容泽等人有事求见。”

“那好，”离宿应道，“我们快去罢。”

屋内之人此时已踏步而来，道：“我一同前去。”

鬼骨双眉微蹙，“先生毕竟不是我中州之人，此去怕是不妥。”

“无妨，长辈是自己人。”离宿催促道，“弋哥哥，快些走。”

言罢，三人来到位于村庄中央的祠堂，容泽等人已经等候在内。

“老臣参见公主、少爷。”

见一群老者对她参拜，离宿还是觉得不妥，连忙相扶，道：“大家不必拘礼。”

容泽等人却是固执，“公主，礼制万不可废。”

离宿有些为难，只得顺着他们将礼行毕，这才道：“这位是凰澈，我带他同来，大家有事不必避讳他。”

容泽看了一眼来人，似有些难以开口，“启禀公主，其实我等此次也正是为了这位先生之事。来，先请上座。”

听到事关凰澈，三人皆有些讶异，离宿性急，直催容泽继续说。

“先生昨晚炸了那座庙，并不是不好，但我等总觉得或有不妥。”容泽接着道，“这半坡庙由来已久，据说是冥王的魂魄居住在此。当年，琊古人侵略中州，到处都是惨死的亡魂，这儿才不显得不那么可怕。后来，开始有流民在这里聚集，我们也辗转来此。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知道了这半坡庙的不同之处……”

苏悉元年，兵连祸结，烽鼓不息。琊古人四处镇压中州百姓，虐杀活埋不计其数。百姓们怨声载道，但迫于苏悉帝的暴政淫威，人们也只能往愈发荒芜之地流窜。彼时容泽亦是拖家带口，混迹于逃难的队伍当中。

也不知是谁提起，说是在迦南密林边界的某处，有一块诡邪之地，每晚总是鬼火荧荧，无人得以靠近。听于此，流民们却不觉得恐惧，竟有种绝处逢生之感。要知道，乱世烽火，还能有一方土地不被殃及，那是何等幸运。

容泽倒也不是没有过犹豫，他虽不怕死，但因其身负重责，这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惜命。与其后有追兵，倒不如选择前方未知，或还能有一线生机。思及此，他便横了心，跟着人们去往半坡村避难。

也是从那时开始，陆续有些骇人惊悚的传闻流出。

据说那半坡村，原本是一片乱葬岗，怨气极重，几乎是生人勿近。但诡异的是，唯坡上有一座庙宇，却是灯火常盛。

人们一开始只敢在外围安顿，随着流民增多，便也朝寺庙近处拓展开来。可是，就在当晚，重重鬼火顿起，织就了天罗地网一般，将靠近之人全部包围，瞬间便将他们焚成灰烬，渗人的惨叫截在喉咙，生生飘散于夜风之中。

按理说，在那之后，人们应该会对那恐怖寺庙避之不及，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彼时，百姓们虽躲过了琊古人的追击，但也抵不住饥荒饿殍。而那座半坡庙里，每每总有新鲜食物，气味诱人之极。终于有人耐受不住，前往寺庙偷食，而且吃完之后似乎并无不妥。于是他们便一而再再而三跑进庙里，甚至还拿出里面的食物分与众人。

容泽也分到过一些，但他忍了忍，还是将这些吃食分给了女眷。他的幼子容岫也是君子之度，将食物尽数分给了更需要之人。

不曾想，当月亮升起之时，一阵黑雾降临，而所有吃过这些庙食的百姓，都像魔怔了一般，竟匍匐跪拜着直往半破庙行进。

容泽等人极力拦阻，岂料他们竟浑身冰寒，手脚僵硬，脸色阴沉根本不见生气。

如此诡异之事，说来却是不少。

那半坡庙俨然炼狱冥王，它不断地引诱人进去，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大家也曾犹豫，在琊古人和邪祟之间，似乎只是死的方式不同。但对未知的恐惧，还是让不少人选择了逃离。不过，容泽和其子却继续留了下来。毕竟他们身负先皇临终托付，若让玉玺落入琊古人之手，还不如让它与他们深埋土里。而且，他们发现，那半坡庙并不像之前那般肆虐，遭受鬼气的范围也逐渐缩小。它似乎在蛰伏，在等待更符合它口味之人。

后来，村子里来了个名为羽涅的年轻人，他了解了情况之后，送上了一种可隐藏人气的药材，还教会他们制作的方法。从那之后，容泽和其子才真正在这儿安顿下来。再后来，他们各处找寻前朝遗臣，以及志向相同之人，教他们聚集来此，久而久之，才有了如今半坡村的规模。

“公主，我们亲眼见识过那冥王的厉害。”容泽面色发青，“而且那个叫羽涅的年轻人曾说过，半坡庙为地府之门，不可尽除，恐生异变。”

闻言，众人皆讶然。

鬼骨感叹：“想不到这半坡庙竟有如此轶事。”

离宿却是紧张地看着凰澈，“长辈，你可感觉哪有不妥？”

凰澈倒也没有掉以轻心，自下结灵，运行了一个周天，这才道：“并未有异。”

“那就好，”离宿如释重负，“长辈是何许人也，区区邪祟怎敢伤得了他。”

“先生高人，无碍最好，许是那位年轻人言重了。”容泽也是松了一口气。

“羽涅之人，我们恰好认识，倒也不是危言耸听之辈。”鬼骨道，“小心为上，我们再碰到他时还是得问问他之见。”

“嗯，好。”离宿赞同。

容泽诚恳地拱了拱手，“不管怎么说，先生造福一方，我等感激于心。”

凰澈微微颔首，见也无事便转身离去。

离宿也想跟着，却被鬼骨拉住，转而对容泽道：“前辈，我们所谋之事刻不容缓，还得多做打算，我们也不能在此多留。您可还有些别的托付？”

“犬子容岫在朝为官，只为有天为复国事业倾尽全力。”容泽从怀中拿出一枚虎形银戒，接着道，“这是我们父子间的信物，你们若有需要，尽可联系他。”

鬼骨接过银戒，将它握在手里，“如此，就谢过前辈了。”

道完了谢，他这才拉着离宿走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鬼骨见身旁之人兴致不高，遂问道：“怎么了丫头，有心事？”

离宿本就心存疑虑，在凰澈面前不敢表明，倒是在鬼骨面前说了出来，“这半坡庙这般邪异，总感觉这事儿还没完似的。”

“怎么，不相信你长辈的能力？”鬼骨道。

离宿想到昨晚之变，那黑雾直接击中拦挡于自己面前的身躯，虽然不久他就恢复神智，但那一刻的失神仍是让她心惊不已，“自然是信的，只是……”

“你长辈自己都说没事了，你若还是介怀，我们可以问羽涅啊。”鬼骨抬手抚平了她皱着的眉头，“好啦，小脸皱得我都要心疼了。”

对于他的宽慰，离宿感激地笑了一笑，转而道：“对了，我们去看看连墨罢，那家伙总也该醒了。”

鬼骨应了声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