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夜深人静

入夜时分，待他人都入睡后，离宿和羽涅却悄悄起了身。门外有值夜的守卫，羽涅看准时机，手中银针飞射，即刻便让他们陷入昏睡之中。

“走。”

二人一前一后，趁着夜色朦胧穿梭而去。

山中森林茂盛，匪寇们似乎格外珍惜这些树木，各式建筑皆是按照树木的走向建成，并没有破坏之举。

薄凉的月光透过层层枝叶，斑驳而现，将重重的树影笼于其中，更显幽深诡秘。

离宿看着四周千姿百态的黑影，犯了难，道：“这些树有些古怪，看得我头疼。”

“这里的树会散发出一种奇特但不易察觉的香味，有迷惑人之效。”羽涅示意，道，“你只管跟着我，尽量不要看周边事物，以免受它们影响。”

离宿应了声“好”，又问：“对了，我们刚进山时，经过的那些奇怪的巨人石像，分布得杂乱无章，你可有记得路线？”

羽涅点头道：“放心，我已在石像上做了记号。若没有差错，合萌他们应该顺利进入了山中。”

离宿由衷赞叹，“厉害啊大人，我早被绕得晕晕乎乎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没什么。”羽涅一边观察着月光照亮的地面，一边道，“有时候，眼见的不一定为实，我们需要靠心指路。好了，跟紧我。”

说罢，他领头往前走去。

冬日的夜晚寒气凝重，离宿将手缩进衣袖里，呵气成霜。不经意间，她有些想念，想念雪地月光下，那个素衣箜篌的男子，皎洁的光辉倾洒，漾出稀薄的轮廓，如梦似幻的景象。那时候的温度，似乎并未有如今的寒冷难耐。

十万大山连绵起伏，二人花费了一些时间，终于找到了霸风寨主峰的位置。羽涅在山底虏获了一名守卫，将他拖往暗处，顺手将银针刺入他的头皮，那名守卫连挣扎都来不及有，即刻便神色涣散。

羽涅沉声问道：“上山的路除了这条大道，是否还有其他路径？”

守卫呆傻宛如一个痴儿，但好在他还能据实相告，“有……有那么一条小路……但我们平时不敢走那儿过……那是死亡之地……”

离宿凝眉，追问：“什么意思？”

守卫怪异地笑着，“嗬嗬嗬……就都是死人啊……霸爷享用完后，就扔进后山里，偶尔才有人去清理……不过，在那之后，他们都没有回来，嗬嗬嗬……”

羽涅继续问：“那条路在哪儿？”

守卫恍恍惚惚地答道：“西边背阴处，有潭三藏死水……水边就是那条小路。”

听罢，羽涅手刀一劈，那人随即昏迷倒下。依言所指，他们辗转来到了山的西面，果然在那儿发现了一潭黑黢黢的死水。

二人对视了一眼，显然都心有不安。

羽涅转头看着身后之人，黑暗中，她白皙精致的脸庞宛若戴着不真切的面纱，显得楚楚动人，“山中凶险，你不若在此等我。”

眼看上山在即，竟然在此弃她，离宿心有不爽，她撇着嘴看他，嘟囔了声“啰嗦”，便昂首阔步，向山上走去。

闻言，羽涅竟是愣了一愣。看着眼前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有些人真是奇怪，越相处之，反而越难以琢磨。

这条小道荆棘丛生，间或有些破碎的衣料散落，暗扑扑地早已不复往日鲜亮。除此之外，一切都寂静无声。二人时刻警惕，不过，似乎并没有任何异常。

“这儿还挺安静的，好像并没有那个守卫讲的邪乎，”离宿疑惑，“而且这里的树对我影响似乎少了许多。”

“这里月光穿透不进，你眼见不明，影响自然就小。”羽涅皱着眉，道，“你不觉得这安静……未免也太过异乎寻常了么？连虫鸣兽迹都没有，就像是……一片死寂。”

一片，死寂。

二人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郁郁苍苍的树木遮天蔽月，虬枝盘曲，犹如张牙舞爪般鬼气森森。身在其中，就似置身于猛兽的巨口，有种压迫的窒息之感。

羽涅猛感不安，“快走！”

话音方落，刹那间，狂风四起，万木林海激起惊涛骇浪。更为诡异的是，脚下原本灰暗的路突然瑟瑟抖动，泥石应势而落，露出煞白森森的人类躯体，明晃晃似水蛇般诡谲不安地扭动。

二人倏然一惊，接连飞起，降落在近处的枝桠上。他们稳住身形，以防被摇晃不止的树枝掀倒。尔后看去，那一条通往山顶的小路，此刻竟像活了一样，躁动异常。定睛辨之，堪堪竟是由成百上千的腐尸组成。它们肆无忌惮地扭动着身体，挥舞着双臂，那鲜活的物体，是它们极尽渴望的目的。

这诡异惊悚的一幕突变，让二人心有骇然。数不尽的手臂张牙舞爪，如蛇蔓般滑腻可怖。离宿手上灵力祭出，七枚望舒倏然起列，聚结成剑，寒光凛冽，跟随着主人严阵以待。忽有腐尸袭来，她眼疾手快，挥剑果决，连连砍飞了数截白骨森森的手臂。

那方，羽涅刚掀翻一具腐尸，而他没有留意一只青迹斑斑的手正抓向他的脚踝。寒气瞬间侵入，如坠冰窖般直向他的四肢百骸，僵硬的手指，致使他连树枝都握不住，更是反抗不得。

离宿察觉有异，飞射出一截望舒，利落砍断抓住他的脚踝之手。眼看羽涅身有不济，离宿疾驰而去，幸好接住了坠落之人。情势所迫，待不得她有所停留，二人遂一边揽扶，一边借力树枝，飞奔穿梭，径直往山顶冲去。

眼睁睁看着猎物逃脱，身后的密林暴怒不止，轰轰声响不绝。

寒夜阴森。不知何时，月亮已悄悄隐入了云里，徒留残星稀疏。

方才那一场异响，惊动了守夜的匪寇。

“你们几个跟我去后山瞧瞧，”一个浓黑粗眉的壮汉吩咐道，“仔细点，可别在祭典前出什么岔子。”

三四个匪寇应声跟随，一齐循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后山本是禁地，寻常时日，无人敢在此逗留。领头的壮汉大步流星，但后面跟着的几人却有些畏首畏尾。当看到后山中那条尸首铺就的道路正在恐怖诡异地扭动时，他们几欲吓得魂飞魄散，汗洽股栗。

“斩……斩哥，那都是鬼……鬼啊……”

壮汉显然也是一惊，但还算镇定，他伸手一拦，将其余几人护在身后，“先不要靠近，我们在周围看看。”

几人跟着斩哥四下检查了一番。这一片地域开阔平坦，若有异物应是了然现形。可是他们走了一圈之后，仍没有任何发现。

“别是什么鸟兽误闯了密林罢。”一人哆哆嗦嗦地猜测道。

另一人附和，他可不想再在此多待上一刻，“极是，真有可能是些鸟兽扰了进来。而且这密林多古怪，谁知它的脾性？若真有东西在里面，肯定必死无疑啊，也省得我们去看了。”

斩哥权衡了一下利弊，赞同道：“也是，除了密林，这四周都无异动，应是无碍。不过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且等等再说。”

当透着寒气的冷月渐渐从乌云中露出光芒，那些白森森的尸首终于停止了惊悚的扭动，密林也就此静谧了下来。

降雾了。

“好像没有动静了。”一人提醒道。

另一人喝气成霜，“好冷啊，斩哥，我们回去罢。”

“仔细些总没错。”斩哥继续看了一会，确定再无异动，遂道，“好了，回去换班罢。”

得了令，一行人即刻散去，尽快远离这片诡谲是非之地。走得远了，斩哥又回首看了一眼密林，对于这莫名而起的躁动，他总存有疑惑，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然而他没有发现，就在那片密林不远处的山崖峭壁上，有两个黑影正踩着绝壁上一小片凸起的平台，岿然挺立。

离宿叹了一口寒气，道：“那伙人终于走了，还挺有毅力的嘛。”

说罢，她随即祭出望舒神剑，揽扶着四肢僵硬的羽涅，踏上了剑身。望舒有灵，危难之际极为可靠，带着他们飞离了绝地。兜转之后，他们在一个隐秘的小型山洞中栖身下来。

离宿将羽涅倚着石壁放到了地上，然后，点燃火折子，检查起了他的情况。羽涅因受尸毒侵蚀，从手脚僵硬，渐而整个身体都蔓延起了红斑，隐隐还有血泡形成之势。

“大人，”离宿忧心皱眉，“你这状况看似不妙啊。”

羽涅也看清了身上红斑，他开口道，声音有些虚弱艰涩，“这应是冥阴尸毒，我手脚不便，帮我取出怀里的药瓶和针灸包。”

闻言，离宿即刻拿取出其身上的东西。她将药丸给其喂下后，又将针囊平展开来，银晃晃的针芒历历呈现。

“可懂穴道？”羽涅看着一脸茫然无措的人儿，柔声道，“别怕，按我说的去做。”

离宿略有犹豫，毕竟对于针灸她可是一窍不通，而且她这人粗心大意的，真怕完成不了这细致的活儿。不过现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再拖延下去，只怕情况更糟。

“好，我尽力。”

羽涅缓了缓，道：“把我的上衣脱了，得先护住心脉，抑制尸毒的侵蚀。”

说完，反而他自己显得有些羞赧，离宿倒是完成得干净利索。果然，尸毒已经蔓延至腹部，点点红斑缀在坚韧的肌肉上，尽显诡异妖娆的美感。

“这尸毒好生厉害。”离宿问道，“接下来如何？”

羽涅示意了下针囊，道：“取一寸长针，在灵墟、屋翳、天溪、期门四处各扎一针。”

她横了横心，捏起一枚银针，静候指令。

“以拇指一截为度，”羽涅继续道，“以乳中为启，上下各二，左右各一处，进针一横指深。”

“是这里么？”离宿找准穴位，下手之前又确定了一遍。

“再往右偏一点，对，够了。”羽涅见她手有些抖，出言宽慰，“我相信你能做到，来，进针一横指。”

离宿稳了稳心神，捏起银针，缓缓刺入穴位。

微痛刺激着他的神经，使得他更加清醒，“很好，第二针。”

在羽涅的指导下，离宿先完成了心脉的守护，接着又将他平躺下来，为其四肢继续扎针。过了大约一刻钟，僵硬的手脚渐渐有所缓和。

离宿见他有所好转，喜不自胜，取下银针，将他扶起坐好，“大人，可感觉好些了？”

羽涅看着眼前欣喜的人儿，嘴角噙着笑意：“应是无碍，辛苦了。”

离宿放心道：“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出去瞧瞧。”

说罢，她便转身要走。羽涅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急问道：“你去哪儿？”

离宿有些愕然，道：“我们好不容易才上到这山头来，难道是为了在这白白浪费这机会的？”

羽涅缩回手，耳根微微有些发红，“我……我和你一起。”

离宿道：“你身子还未完全恢复，而且，我一个人也好隐藏些。”

“带上这个，”羽涅拿出一个黑色的药瓶，“找到他们的水源。”

离宿疑道：“下毒？”

羽涅解释，“只是让他们吃些罪，要不了性命。”

“嗯，好。” 离宿接触到对方担忧的目光，笑言，“放心罢，我去去就回。”

羽涅终是点了点头，看她转身离去。她的体内有自己的灵虫，若有不测，他会在第一时间有所感应，思及此，他的心中略有了一丝安慰。

冬季深夜的寒，有种侵入骨髓的痛。离宿呵着气搓了搓手，有些怀念起凰澈为她做的裘皮捂子，在沧黎那数不尽的寒夜里，她总喜欢抱着那毛绒绒的捂子取暖。也不知如今，长辈他们有没有发现自己的不告而别。

叹了口气，离宿收敛了心神，朝着茫茫黑暗穿梭而去。夜已深，守卫的数量也减少了大半，这给她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她小心谨慎地查探着这片山头的地形，摸清了粮仓的位置，心下已有了自己的布算。

当她返回藏身的山洞时，羽涅仍在等她。见外有动静，他急忙起身相迎。

“离宿，可还好？”

离宿应了一声，道：“很顺利，我已查明粮仓位置。”

羽涅略感惊讶，“你已有对策？”

离宿点了点头，神采奕奕地讲述起自己的想法。接着，他们就地作图，商量起明日的计划来。

“不过，”离宿疑惑，“我们如何将此处的地形和作战计划传出去呢？”

羽涅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可有戴着那颗泪珠？”

离宿有些发愣，随即会意一笑，“大人好记性，我自己都快忘了朱头的泪珠还有能与鸟类通语的作用。”

羽涅忆起在媕鄯地宫的初次相遇，“当初你提及时，我觉得特别，便记下了。”

离宿点了点头，从颈项里抽出雪羽兰翎鸟的泪珠，握在手心，待它微微发光之时，忽有一些鸟儿飞进了洞里。她与鸟儿交代了种种，又将地形图与作战计划交付它们，让它们乘着夜色苍茫飞出大山通报合萌。

看着眼前之人胸有成竹的模样，除了赞赏之外，羽涅的心底，在不知觉间，似有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藤蔓，缭缭绕绕，滋长蔓延。

天色渐白，二人稍作休整，趁着守卫换班的空荡，掳了两套衣服，伪装成匪寇的模样，一路顺利地下了山。

一切只待祭典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