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6章 第五章 沧黎秘境

不消一刻钟，便降至虚合山脚。

离宿从羲和剑上跳下来，在雪雾森林中到处张望。这里并不是她平时起落的地方，看不见汀澜河，甚至连小云兽都不见身影，只有数不清的雪松林看不到尽头，苍茫雪域寂静如斯。

离宿忍不住发问：“长辈，我们这是去哪？”

凰澈徐步前行，因常年积雪形成的冻土上，只留下浅浅的一行脚印，“去拜访雪灵族长。”

“真的么？”离宿惊讶道，“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族长他老人家呢，是该好好拜会拜会的。”

“来，跟着我，”凰澈边走边嘱咐，“这里布有阵法，不要迷路。”

雪境深处，有一大片针叶林。雪树银花，在清冷的日光中，美艳不可方物。穿过漫长的雪道，终于来到了雪雾森林的尽头。

“宿儿，是这里了。”

离宿“咦”了一声，环顾四周，目之所及依然是层层叠叠的雾霭松林，“可是前面还是一样啊？”

“那只是幻像罢了。”说话间，凰澈抬起手，虚空画了个图形，霎时金光隐现，悠悠然漂浮于空中。复而又伸手其中的，一阵微痛之后，凝脂般修长的指尖上冒出点点血珠，继而消失在空气中，伤口遂而自行愈合。

这是释血咒。若不是它所认可的血液，恐怕就不是只有点点血珠那么简单了。

离宿见状，急急抓过凰澈的手来，虽然看似无恙，但她还是不禁皱了皱眉，对那还未谋面的雪灵族长心生不满，“怎么能这样！只是进去见一面而已还得弄伤自己，这个族长一点都不热情好客！”

凰澈敛了衣袖，不置可否，“宿儿，跟我进去罢。”

离宿撇了撇嘴，跟上前去。

像是得到了允准，一弯浮云缭绕的高桥逐渐清晰显现。此桥名曰流云，无座无墩，横空而起，一头立在前，后径直斜伸向上，没入云海，如蛟龙飞天，气势恢宏。

踏上流云桥，凰澈告诫，此桥亦为雪灵族的一道防线，桥下深渊无底，切不可失足坠落。

此时的离宿满目都是新奇，正趴在桥廊上向下探望。玉白桥底虽有潺潺水声，却并不见流水蜿蜒，只弥漫了层层叠叠的云雾，宛若身处仙境一般。

走了一会，白云渐薄，随即便下了流云桥。哪知只在一步开外，眼前就豁然开朗起来。但见长空如洗，昊天罔极，远处有一磅礴殿宇傲然雄峙，层台累榭，飞阁流丹，一派美轮美奂。前方平地三千，雪灵们或三五或独练，好不热闹。离宿一瞬不瞬地看着，啧啧称奇，想不到衍那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奇妙之地，难怪在外总是看不到成年雪灵的身影，原来都在这么好的地方躲清闲呢。

有近处的雪灵首先瞧见了二人，高呼了一声“仙人来了！”，“恭迎仙人仙儿——”

其后一众雪灵秩序井然，齐齐欠身施礼，这般鱼尾雁行之势着实让离宿受宠若惊。

“各位，各位不必多礼。”离宿急急上前扶住雪灵，震惊中看了眼凰澈，见他却依然是一副淡然不为所动的神色。

离宿哪里瞧见过这阵仗，被震得有些发愣。两旁的雪灵大多对这二人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此时都不免抬起头来好奇游移。

这时远处一个白色身影翩然而至，欠身施礼，“落柒柒参见仙人，参见仙儿。”

离宿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熟悉的雪灵，热切地跑过去挽起她的手来，“柒姐姐，原来你们雪灵都在这里修行呐。”

“嗯，是啊，这是大部分雪灵修行的场所，而且会有师长定期教授更高层的灵术。”

落柒柒在前引着他们前行，凰澈施然信步，倒是离宿不免左顾右盼一番。只见两侧雪灵都已是金发飘飘，有几个甚至都成了浅金色。不过像落柒柒这样的银发雪灵，还是鲜少得见。除了前方的主殿，广场两边，分别屹立着八座精美绝伦的楼阁，绮窗交疏，四面曲檐三重，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珠玉，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见离宿到处张望，落柒柒介绍道：“沧黎有一正一圣殿，二居八阁。圣殿就是你们的莲宫了，前方的正殿是族长们商议大事的场所。二清居在正殿后方，分别为落壹族长和落贰灵尊的居所。八阁呢，是由八位德高望重的雪灵师长掌管，分理族内各种大大小小的事务。”

离宿听得目瞪口呆，难怪落啾啾心心念念想进入这里修行，现在连她都向往如此了。这时她在雪灵中又看见几个熟悉的影子，是肆零零他们。

“咦，肆零零不是还没通过成年试炼么，怎么也在这里？”

落柒柒答道：“小雪灵只要靠自行清修至金黄发色，便可进入此处系统地修行。若是通不过试炼，还是会被放逐出去的。”

“这样啊……”离宿若有所思，肆零零他们早就听那呆啾说已经是金发了，而他习练了这么多年，灵术亦是大有精进，就是发色依然还是浓重的棕色，真不知他要是知道金发就能进入此处，会有多不甘心。

穿过习练地，拾级而上，便到了那一座雄伟殿宇，两扇高至三丈的虹门傲然屹立，使人无端端有种渺小之感，再往上看，三个红底金字的“圣灵殿”更是赫然在目。

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了正位上错落摆了两尊雕刻精美的宽阔高椅，殿堂里大而空旷，层层华幔高悬，白玉铺地，甚至可以映出绰约人影。两旁的立柱上更是镶嵌着颗颗珠玉，彼此交相掩映，庄严肃穆又大气重华。

“哎呀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白发鹤须的老者，上前拱手道，“仙人到此，老朽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不妨。”凰澈略微颔首，复又转身对一旁的离宿道，“宿儿，过来见过灵尊。”

雪灵一族的特性，无论男女老幼都长有倾世容颜，当然不外乎眼前这个道骨仙风的老人家，年纪虽大，但目光精锐精神矍铄，完全看不出半分疲态。不过连灵尊都这般年老了，那雪灵族长岂不是更加……也不知老成什么样了……

离宿腹诽着还不忘有模有样的作了个揖，“宿儿拜见灵尊爷爷。”

“哈哈哈，”耄耋老者一边用手指绕着白须把玩，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想不到离仙儿也长得这般大了，当年你还尿了我好几身呢。”

“唔？”离宿听了好奇，问道，“难道我小时候也来过这里么？”

“当然啦。我们雪灵一族这就是在仙人的帮助下才得以重建，自然也包括这圣灵殿。彼时你还小，都是我们几人轮着照料。你这个丫头从小就爱闹，不让人省心哎。”

“真是……是这样么？”离宿一头雾水，白白在雪域蹉跎了这么久，原来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竟然还有如此之多。离宿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抬头看了看身边之人，不过他并没有想要理会的意思。

忽然，一阵细碎的铃声从大殿深处传来，清脆入耳，只觉心旷神怡。似有金光的映照，一个华衣女子蹁跹而至。虽然对雪灵族的美貌，离宿已经领略一二，但眼前的壁人还是让她叹之惊艳。只见她一身金丝华服，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倾泻于地，一头月白长发彰显着她灵力的高深，额间摇坠着一珠晶莹，呼应着那一双苍蓝色的明眸，带着淡淡的冷意却能迷乱千世浮华，直似神明降世。离宿感慨万千，那样的高贵典雅似乎与生俱来，自己离仙儿的美名在此更只是相形见绌罢了。

“我是落壹，雪灵族的族长。离仙儿当时年幼，怕是不记得我了。”

空灵的声音洋洋盈耳，神仙似的姐姐与她这般亲切交谈，倒让她有些喜出望外。

“唔，嗯……宿儿从未见过姐姐这样好看的人呢。”

落壹眉眼轻点，复而上前，朝着后方负手而立的男子恭敬地施礼，“落壹有幸再次得见仙人。”

离宿无比艳羡地望着凰澈，但见他依然气定闲神地泰然处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了应答。

看得出落壹眼底有隐隐的笑意，即使她的面容依然端庄矜持。

纵然只是站着，这样的画面便足以令人屏息，二人宛若天降之神，又似雪域中的日月，在彼此的映衬下相映成辉。

“正事要紧。”凰澈开口打断了众人的回忆，“宿儿，将掌心之印给族长和灵尊看看。”

离宿恍恍惚惚地伸出了手，掌中印记像是得到了感应般，金光瞬间显现，一个规整的七边形闪烁其间。

“世间竟然真有这样的印记，这……这真是不平均却又完美的一体啊。”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的音节使得空气中弥漫了一种神秘的色彩。落贰放开那缕被他卷成了一个弯儿的白须，对身旁之人吩咐道，“落柒柒，你且带离仙儿去各处走走，我们和仙人有要事相商。”

落柒柒应了一声后，领着一头雾水的离仙儿退出了圣灵殿。

“仙人，请随我移步□□。”落壹步履先行，引着其余二人向后走去。

大殿后方，连廊曲折，东西两面又建有两栋金碧琼楼，分别为却非楼和望清居，便是灵尊和族长的住处了。三人走进西楼厅堂，四周帷幔翩然，陈设简单了了，大而不失雅致，案上一莲花琉璃香炉正焚香悠悠，缭绕心间。

“仙人，请上座。”落壹则落座于一侧的沉木矮几之后。几上一套瓷白茶具整齐码放，白玉茶碾，罗织红纱，其中茶洗竟有一朵曼妙睡莲正恣意绽放，点缀灵动，趣味盎然。

落贰行至对面，手指又绕上一缕白须，道，“看来今日是有幸一品族长大人的茶道了。”

“尊师说笑了。”落壹手执水勺，徐徐倒入壶中，“仙人大驾，落壹岂敢怠慢，只是怕，仙人连这一盏茶的功夫都不愿给罢。”

凰澈神色淡漠，“我并不想在无意义的事上浪费时间。”

“呵呵呵——”落贰捋了捋胡子笑容可掬地打着圆场，“茶道分六阶，合一、尊人、贵生、坐忘、无己、自然。族长的茶道已是‘无己’的境界，仙人不妨期待一番。”

“噢？”凰澈侧目而语，“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堪破‘坐忘’，看来族长的修行道义不凡。”

眼前的男子，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额骨及下颌，都有着清冽的弧线，犹若宸宁，一如初见。

“得仙人垂青，壹毕生之幸。”

杯盏在落壹手中起落有序，手势婉转，柔若无骨，洗茶、冲泡、封壶、分杯、分壶，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直让人心旷神怡。

落壹奉了茶，敬之，“仙人、尊师，请。”

凰澈三指执杯，未到近处便觉香气怡人，但见杯中茶汤已铫煎成鲜嫩黄蕊，鹅黄之上细轻薄烟的茶沫如落花飘飘然于环池之上；又如回潭曲渚，青萍之始生；又如晴天爽朗，有浮云鳞然。轻呷，入口微涩，缓渗其间，清香甘甜，回味悠然绵长，直感齿颊留香，豁然开朗，不禁扬言称赞，“好茶。”

落壹嫣然一笑，“仙人喜欢便好。”

“这高山雪尖配上深藏雪水的确妙不可言，咦——仙人你可瞧见……”此时杯已见底，微小的茶末浅浅勾勒出一个多边形状，细细一看，竟然同那小丫头掌中之印如出一辙，落贰不免啧啧称奇。

“这是专门为仙人调制的星曜雪尖，壹献丑了。”

凰澈亦同细看了一眼，“族长有心。”

落壹正色道：“世人皆称这七曜星阵一笔难成，其实万事万物都有其应遵循的规律。壹有幸得知一二。这七曜命轮相传是上古神阵，启动星阵能获得难以想象的强大能力，但在获得力量的同时，会产生甚至比致命更惨重的反噬，这属于禁术，即便是古籍也记载不多。相传此星阵还有正逆之分，而逆七曜更是禁忌。”

听到此处，落贰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那孩子……怎会有那样的印记呢……”

主位之人神色浅淡，心思难测，半响过后方才淡然开口，“此阵可有解？”

落壹面露难色，言语中隐隐透了担忧之情，“仙人容宽，许是壹孤陋。”

日落西山，霞光浸染无余，使厅内弥漫了一层静谧的暖意。

良久，凰澈起身，拂了拂衣袖，对其他二人微微颔首，“澈已叨扰多时，告辞。”

落贰欲去相送，却被落壹伸手拦住。夕阳的余辉恋恋不舍地舔舐着那翩然而去的人，给他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柔和了凌冽，温润如玉。落壹看着远去之人修长的背影，暗自神伤。尤记得，额间那一抹朱砂烈焰，衬得他傲然如神祇，可是那样的神色与印记一齐，却是很久不曾再见了。

“唉——”

听到身旁的叹气声声，落壹幡然转醒，“师尊……”

“七曜命轮果真无法可解了？”

“纵使无解，那人必也是不会放弃那孩子的。就像当年，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她散尽灵力，逆天改命，封了她之前的记忆，换得新生。”

“仙人上善若水，心善渊，与善仁也。”

“呵——”落壹讪言轻笑，“那人表面看似冷静理智、慈悲众生，实则狂妄傲世、目空天下。越是不可改变，他越偏行之。”

“唉，你又何苦这样说……”白须老翁看着眼前这个经他多年悉心教导的徒儿，正说着别人的偏执，自己却又不自知。

望清，忘卿，一生在此，你又可曾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