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血祭危时

三日后。

据说正午有前后之分。前者为阳，后者为阴。正值阴阳交替之际，为阳之盛极，转而阴。血祭要取的便是这交替时分。

太府府的后山之中，有一处开阔的平地，其间摆放了一座石台，羽涅已经在此布置好所需的一切。

族长卜芥也特意赶来，以确保羽涅施行秘术时的安危。由于秘术所需，在场之人不烦多杂，只由了凰澈搀扶着离宿，其他人等，皆只能在远处守候。

羽涅让凰澈将人扶至石台躺下，在其四肢和头部顶端各放了一台空的灯盏。

放置完成后，羽涅转而对卜芥道：“族长，待我引燃无火之光，你即将我的血祭种下，万不可有失。”

卜芥神色凝重，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言毕，羽涅忽而取出五枚银针，甩手飞驰而去，分别刺入石台上昏迷之人的五穴之中。随即，他复又取出银针，三枚嵌于指间，竟直向自身左臂划去，顷刻间，三道血流涓涓溢出。羽涅手指点血，将鲜血飞射入灯盏内，瞬时，五道彤红的无火之光烈烈而起，光势之大，几乎欲将整个石台团团围住。

羽涅继续将鲜血注入其中。在那光影间，忽然凝结成五道红线，分别对应着银针连结而去。

眼看红线即将达成，羽涅喝道，“快，就是现在！”

卜芥时刻准备，听到指令，即刻将手中吸满了羽涅血气的灵虫抛入火光之中。当灵虫没入离宿体内的那一刻，伴随着犹如洪钟一般的咆哮之声，有一道彤影从中破体而出，竟化成了烛九阴的模样陡然起身！

众人皆是骇然。

羽涅紧蹙双眉，手结灵力，将沾血的飞针刺入其中，其血极阳，果然使得烛九阴连连微颤。羽涅见行之有效，继续将鲜血注入。

如此往复，烛九阴似乎慢慢适应了血针的攻击，摇摆了几次竟张开了血盆大口，作势想要突破烈焰光壁！

卜芥看得心惊，急道：“此物阴极，世间之阳恐无法对抗。你快收手，时辰将过，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玉石俱焚！”

羽涅却是不愿，咬紧牙关，仍想做一番博弈。

此时，忽有一阵清风拂面，给炙热危急的环境带来丝丝凉意。凰澈直起飞身，与烛九阴遥相对峙，他伸出手臂，道：“羽涅，用我之血。”

羽涅虽有疑惑，但此时也做不的犹豫，瞬起三针，飞传入他的手中。

待接过后，凰澈就势将银针划入肤里，下手之重，针针见骨。顿时，鲜血直流。他依照先前之式，银针凝血，迅疾朝烛九阴飞射而去，针针直冲双眸命门之要。伴随着一声裂石穿云的凄厉之音，烛九阴终是颓唐落败，灰飞烟灭。

五台灯盏袅袅熄灭，恢复如常。

凰澈急速降落至石台旁，守护着台上之人。羽涅强撑上前，查看离宿的情况。只见她身上的鳞片此刻已然尽褪，胸口隐现红光，那是他的灵虫在内的标识。羽涅取下她身上的五枚银针，将其扶起，手势转换，在她的背后纾解了几大穴道，最终汇集心俞穴，着力一推，随着一口瘀血喷出，昏迷之人咳嗽了几声，终于转醒。

“长辈。”

离宿微涩的声音响起，让凰澈的心紧紧一窒，他将心念的人儿揽入怀中，柔声道：“嗯，我在。”

“姑娘安好……”话音未毕，羽涅终是支撑不住，晕倒落地。

凰澈见状，急忙相扶。一左一右，皆是病残之躯。

这几日，离宿半躺在床榻上，心安理得地指使落啾啾给她端茶、喂食。她觉得生病的日子也挺好，至少，惬意啊。

不过这却引来了落啾啾的不满，“懒木头，你再这样躺下去，骨头都快酥了罢。”

离宿撇了撇嘴，扬起眉梢一副欠揍的模样，“嘿，我乐意。”

落啾啾叹了一口气，道：“我这是为你好，你都躺了快一个月了，难道不想活动活动筋骨么？”

“躺了这么久？可我还是觉得特别累。”离宿嘟囔，“不想动。”

落啾啾欲言又止，好意提醒，“那你也好歹去看看仙人呐。你不知道，在你昏迷之时，仙人他有多紧张，日夜守护，不肯离你半分。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慌乱。”

自从离宿醒来之后，凰澈却鲜少来此看她了。而她也似乎并不想很快就面对，她需要理一理思绪，理一理那虚实难辨的梦境。她意识到，关于沧黎的记忆始于五岁。之前只道是年幼无知，但如今看来，很显然，凰澈必定有事瞒着她。

正当她沉思之际，忽闻一阵喧嚣，定然又是某个不速之客。近日来，那个叫宁弋的家伙频繁来访，不知为何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对此离宿委实有些心累。

果然，门外走进一人，端着刚做好的膳食，正是宁弋其人。看来他半道截了天冬的食盘，借着法子前来探望。

“用膳时辰到啦！”鬼骨信步走来，“落啾啾，你快去罢，这儿有我照顾。”

落啾啾终于得空，喜滋滋地应道：“那我先去用膳了，待会儿来换你。”

见小雪灵一溜烟跑的不见人影，离宿确是有些无奈。

“怎么啦，我的小仙女，”鬼骨见榻上之人有些闷闷不乐，“怎么不开心啦？”

对于这个新奇的称呼，离宿偶感兴趣，“你叫我什么？”

“小仙女呀，你们那不都叫凰澈为仙人嘛，你自然便是小仙女啦。”鬼骨轻声柔语，欢喜地看着眼前之人。

离宿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顿了顿，又问：“既然都已经出来了，你怎么不回去给你娘亲买药，为何总往我这里跑？”

鬼骨笑道：“那是骗你的，傻丫头。”

离宿撇了撇嘴，有些不悦，“那你究竟是什么人？”

鬼骨忽而放下了食盘，坐上了床沿，眼神灼灼地凝视着她。与她的结识其实从很早就开始了，经过几次的试探，他已有所察觉，在她的身上定是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她很多事情都不再记得。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找到了她，他便再也不会放手。

看着眼前紧张的面孔，鬼骨不掩笑意，“你喜欢我是什么样人，我便成为什么样人，可好？”

离宿推了一把他愈发靠近的身子，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

“来，先吃点东西罢。”鬼骨笑着端来了清粥，舀了一勺送上前，“乖，吃一口。”

离宿扭过头，她已经吃了好多天这清淡的食物，委实提不起兴趣，“不想吃，吃腻了，太淡了，我的嘴巴都抗议了。”

鬼骨倒也不勉强，提议道：“我知道这儿有家不错的酒楼，可愿一试？”

果然没有什么是美食解决不了的。离宿听罢立刻来了精神，她撑起身子动了动手脚，觉得四肢虽有酸软，但也可以尽力一试，“我先换身衣服，你且等我会儿。”

“这儿有芖越特有的服饰，”鬼骨打开了衣柜，“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先出去罢。”

离宿从柜子中取出了花衣银装，简单穿戴了之后，兴冲冲地走出了门去。只见门外之人也换了衣裳，是和她类似的刺绣花服，俨然一副芖越族人的打扮。

二人相视一笑，任由清风徐来。

临桑街头，浮生楼。

依水而建的酒楼位置绝佳，临窗而坐，能看到外面宽阔平和的江水，青翠如碧。阳光倾洒，风，拂面而过，吹落斑斓的树叶，掉入水中，漾起涟漪层层，浮生如梦。

稍是活动了一番，离宿果真觉得身体健朗了几分，不再颓然。

鬼骨点了几道菜，还特意嘱咐了小二哥用料浅些，转而面向离宿道：“你身子还未痊愈，浅尝则止，不可贪吃噢。”

离宿看着眼前的美景，心情大好，遂乖巧地点了点头。过了会儿，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既然你的身世是假的，那你的名字呢？也是骗人的？”

鬼骨笑了笑，道：“名字未假，不过很少人知道我的真名，大家都叫我‘鬼骨’，但我更喜欢你叫我宁弋，或者弋哥哥。”

电光火石间，离宿总觉得这个称呼有种莫名的熟悉亲切之感，但一往深处想，顿时便又觉得头痛欲裂。忽然，她感到一双手伸了过来，温暖的指腹力度适中地揉着她的太阳穴，让疼痛稍有缓解。她愕然怔住，四目相对间，她看见那双融进阳光的琥珀色眼睛，像有无尽绵长、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故事，正闪烁着深邃悠远的光。

这样的姿势总有些别扭，离宿从未被人如此注视，心底陡然跳乱了节拍。她慌张地拂掉了对方的手，面对一脸担忧的人，只得呐呐道：“那……我还是叫你宁弋罢。”

鬼骨有些失落，看来她仍未记起自己，他眼里含笑，“无妨，你叫我什么，我都喜欢。”

此时，小二哥吆喝着端上菜来。

“酸汤鱼——香椒骨——万花汇——再加一个绵菜粑粑——”

面对着一桌子美味，离宿立刻抛掉方才的尴尬，食指大动起来。

鬼骨看着眼前之人大快朵颐的吃相，浅笑晏晏。

“吃慢些……”

“这个太辣，只准再吃一口……”

“汤不错，多喝点……”

这样一餐再寻常不过的用膳，是他多少年的期盼，殷切的话语虽显唠叨，但他却依然乐此不疲。他不知道自己竟有如此多说不完的话，像个碎碎念的老者。看对面之人吃得欢畅，他心中欢喜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