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春意融融

暖风和煦，春，盎然。

仿佛是应了万物复苏之机，某处偏隅隐秘之地亦显蓬勃不息。从娇嫩欲滴的新叶，到姹紫嫣红的花朵，各种颜色将原本灰暗的庭院点缀得五彩斑斓。

雪灵们大多从未见识过四季的更替，自然对这满园春色倍感新奇。或独步而行，或三五成群，皆在感叹造物的神奇。

落壹见众雪灵恢复尚佳，修炼亦是精进不少，遂准备给落啾啾补办一个接任仪式。

待她欲前往东厢找离宿时，正巧碰见她从连廊拐角处走来，其后还跟着那个形影不离之人。此刻二人正在谈论着什么，后者还频频扯上对方的衣袖，言笑晏晏。

落壹从未见过那人如此情态，倒像是撒娇的模样。她不免微微发愣，甚至于他们走到跟前才有所回神。

“落壹姐姐，”离宿打着招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在这人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见着旁人，随即收敛了笑容，凰澈微微别过头，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

落壹慌乱中收回目光，解释道：“正巧来，我准备近日给叁玖玖补办一个接任仪式，想问你们愿不愿意观礼。”

“当然。”离宿连连答应，“只是我明日便要出门，会有一阵子不回来。今日举办可以么？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不用特别准备，毕竟不是在沧黎……”言及此，落壹不免由些黯然，顿了一下，才道，“一切从简，只是希望有一个正式的交接仪式，让众雪灵能共同见证新任族长的冠冕之礼。”

虽然落啾啾已经接手族长事务，但若没有这个仪式，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落壹思虑周全，离宿自是赞同。

“那我们这就随你去。”离宿刚说完，偶有回神，自己怎么把另一人想当然成了“我们”，遂又转头询问，“凰澈，你去么？”

凰澈本不愿凑这热闹，但转念一想，那个叫落啾啾的，对自己甚是照顾有加，几乎言听计从，而且他与离宿关系颇好，或许以后能有用得上的地方，遂道：“去，去。”

说罢，三人便同行前往东苑。

不多时，在这片春和景明中，雪灵一族的族长接任仪式正式举行。

雪灵们自动围成半圈，环绕着其中是二位族长。

落壹对落啾啾略微颔首，随即面向众人，手指轻点，示意安静，道：“从我族降世以来，一直幽居沧黎，潜心修行，自问从未妄求过什么。如今遭此巨变，生灵涂炭，全因衍那帝国贪心所致。我们的避世退让并不能阻止世人的野心肆虐，自此，我们更应奋发蹈厉，方能励精图治，夺回故土。落壹自视不才，是以退位让贤。叁玖玖其人，忠肝义胆，德才皆备，又经风霜历练，有我雪灵老辈不具有的品行，现正式任命你为雪灵一族之族长，望你怀有青衿之志，履践致远，早日带领我族重返沧黎。”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慷慨激昂，在阵阵抚掌欢呼声中，落啾啾祭出冰晶玉令，在虚空中凝结成一族之长的灵印。

落啾啾从未在如此多人面前讲过话，很是紧张，踌躇着该如何开口。

“我……我……”

站在外圈的离宿见状，大声鼓励，“叁玖玖，你是最棒的！”

落壹亦肯定道：“对，你做得很好。”

接着，周围的雪灵们也纷纷给予支持。

在众人的鼓舞下，落啾啾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认真而郑重。

“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我真的有些……嗯……受宠若惊。我知道以自己的资历与修为还远远达不到族长的标准。但我会继续努力，不会辜负大家的期许。衍那帝国贪婪无度，血海深仇不能不报。希望大家坚信，有朝一日，我们一定会重归故土，重建家园！”

“说得好！”离宿带头鼓掌，“重归故土，重放家园！”

“对，重归故土，重放家园！”

“重归故土，重放家园！”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掌声炽热如火，燃烧着每个人的热情。虽然雪灵一族所剩人数不多，但此刻的欢呼声声却振聋发聩，几欲响彻云霄。

见众人拥护如斯，落啾啾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越过人群，朝挚交好友缓缓微笑，眼中饱含感激，如释重负。

离宿亦朝他摆了摆手，还夸张地作了个“你最棒”的姿势。

不过，与这热烈气氛格格不入的却有一人。凰澈负手而立，事不关己地观看了这场仪式。他不免感叹，世事的瞬息万变，此刻他们所立之誓，恐怕以后要对付的却已不单是琊古人，迦冥族势必要横插一杠，倒也平添了一份玩法，甚是有趣。

“这么热闹，我们莫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之事了？”

循声所视，原是鬼骨带着羽涅、华泽兰二人正从廊中走来。

“泽兰！”离宿跑着迎上前去，拉过华泽兰的手，又对羽涅欠了欠身，“羽涅大人，你们终于到啦！”

华泽兰匆匆应了一声，急切往里张望。当她看到人群中央那个挺拔清瘦的身影时，眼中的热泪滚烫，再也抑制不住，顷刻间决堤而下。

雪灵们主动让开一条路，但见他们的新任族长大步流星，生怕再慢了一步，一把将那泪人儿紧紧拥入怀里。他们的心跳交织着，每一次跳动都向对方证明自己的深深爱意。周围的嘈杂声仿佛被屏障隔绝，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知他们劫后余生，必有数不尽的话要说，离宿悄声地指挥着大家离开。回望时，见他们依然紧紧相拥，她的心底也不禁变得柔软，暖意融融。

能这样两心相悦地拥抱彼此，真好。

翌日。

刚重逢不久的一队人又要分道扬镳。

离宿与鬼骨欲前往帝都，羽涅完成了护送之责，需回城与合萌汇合再做打算。而落啾啾与华泽兰则暂时留在忆幽分部。此间惜别交付之言云云，暂不细表。

行有半日，二人来至渡头。此地人群往来，络绎不绝。停泊的船只或大或小，数量亦是不少。有装船，有卸货，忙忙碌碌，有条不紊。

见身旁之人新奇，鬼骨介绍道：“这里是相天最大的轮渡码头，人们来往经商的交通要塞。”

离宿张望了一圈，才问，“我们上哪艘？”

鬼骨指了指其中一艘宽敞精美的船，道：“那里。”

相较其他船只，那艘船雕梁画柱，显得华贵不少，但是乘坐人数却是不多，只偶尔瞧见一两人尔尔。

正当他们准备登船时，身后忽然冲出一人，抢先一步跨上了踏板。

离宿被这一撞，险些没有站稳。鬼骨趁机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若不是去天祈只允许走官道，我真不想让你和那些糙汉们挤在一处。”话虽如此说，但看他的神色却是极好。

“看他行色匆匆，或许有什么急事罢。”离宿转过头，一脸无奈，“而且方才我也没有摔倒，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见被拆穿，鬼骨只得“哈哈”讪笑两声，十分不舍地松开了手。但他转瞬又将手伸出，欲去牵她，“船板颠簸，小心点儿。”

离宿假装没有看到他的举动，双手拎上裙摆，越过他踏步上前，“走吧，别耽误了开船时辰。”

鬼骨摊了摊手，嘴角噙着笑，跟上前去。

船舱分为上中下三层，一层设有厨室、餐区和一些排座。二层是为较小的厢房。其上则是三套设施齐全的豪华包间。因着人数较少，二层只入住了四五间，而三层就只离宿和鬼骨二人。

“未时二刻，未时二刻！”掌舵的艄公在甲板上提醒着来往旅人，“快开船了啊，逾时不候！”

隐约听闻还有人掐着点儿赶上，随即一阵“呜呜”的号角声响，船舶终于启航。

上层的厢房确实整洁舒适，分里外两个套间，各式家具一应俱全。离宿将随身携带的行囊收拾了一番，稍事休整。

待到晚间，入住对面之人前来叩门。

“正想去找你呢。”离宿一边开门一边道，“肚子饿了。”

“我知道。”鬼骨笑了笑，“走，去餐室看看。”

说着，二人遂同往楼下走去。

以往此刻是一楼最热闹的时候，船客们聚集于此，或用餐，或小酌，有高谈阔论，有闲聊小叙，是旅程中最为闲情逸致的时刻。但现下的餐室却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人正在用餐，似乎也都没有交谈的意思。

二人挑了个窗边的位置，甫一坐好，小厮便及时过来询问。

“今日菜品有宫保鸡丁、爆炒河虾、鱼香茄子和三鲜汤。请问二位吃点啥？”

离宿见鬼骨示意让自己选，遂道：“那就鸡丁、河虾和三鲜汤吧。”

“好嘞，稍等。”

小厮说罢，随即转身进了后边厨房。由于都是现成的，不一会儿，他便托着食盘走了回来。

“菜上齐了，客官请慢用。”

“小二哥，”鬼骨倒不急着用膳，“平日里这来往天祈的船总是一票难求，怎的如今这般冷清？”

小厮将食盘竖起抱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就此唠唠嗑，遂一脸神秘地道：“你们没听说前些时日帝都发生的怪事么？”

“噢？”鬼骨很是配合，“愿闻其详。”

小厮神色投入，娓娓道来，“据说帝都那日啊是狂风大作，日月颠倒。忽然一阵诡异的黑雾袭来，所过之处，那是寸草不生，只要是活物，都逃不过一死。那死状也是奇怪非常，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食干净了一般，都干干瘪瘪的，十分可怖。”

“真吓人。”离宿咬了一口河虾，皱着眉头发问，“有人看清到底是何物作祟么？”

“关键就是没有啊。那黑雾速度之快，根本没人看清那是什么。而且它似乎没有实体，飘飘渺渺的，不多久就把整个皇宫包裹起来，就像个巨大的……”小厮双手比着形状，“嗯……就像蚕茧，知道吗？”

鬼骨叹道：“这么邪门呢。”

小厮紧了紧怀里的食盘，“谁说不是呢。”

“何止啊。”右侧方正在吃饭的中年男子一副商贾打扮，此刻插嘴道，“从那之后，帝都就好像变了。”

“噢？”鬼骨侧身问道，“这位大哥可是知道些什么？”

中年男子转身坐得近些，“哎，不瞒你们说，我家在天祈有几间铺子。经此一变，大街上官兵来来往往，甚是频繁，大家伙都躲在家里边，生意都不好做咯。”

正说着，又有一人进来，是个穿着青衫布衣的周正青年，正是方才着急上船之人。但见他神色凝重，听到有人谈论帝都之事，也是急急走了过来。

“各位兄台，你们可是天祈过来的？”

中年男子耸耸肩，“倒不是，我也是知道那边突发异状，所以才想去商铺看看，实在不好的话还得考虑要不要关门呢。”

那青年又求助似的看了一圈，发现都没有人亲历过那场变故，只得叹气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离宿见他焦虑难安，遂问：“兄台，你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那青年跟小厮随便点了个菜，听到问话，抬头见是个姑娘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方才上船时不小心冲撞到姑娘，还望见谅。”

离宿忙道：“不碍事。”

那青年抱歉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月余前，我家拙荆因着事儿去往天祈娘家，往日都有书信互通平安，但如今已有好些日子没有音信了，又听闻天祈动荡，不知拙荆到底如何，心中难免不安。”

小厮端来饭菜，便也在一旁听着，“说是啊朝廷那边封锁了消息，不让百姓议论此事。也不知墙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听说连常驻在外的瑞兴王都赶回来了，平日里街上的守卫更是一拨换了一拨，也不知是哪一派的了。”

“这帝都该不会是要……”中年男子伸手指了指上方，压低声音道，“变天了吧？”

“这可不兴说。”小厮摆了摆手，“不过，这关我们平头老百姓什么事儿，给谁打工不是打呢。”

鬼骨听罢笑言，“还是小哥活得通透。”

话音刚落，鬼骨就瞧见了让他不那么通透的人。

但见凰澈一身水色锦缎长衫，天青腰带紧系，勾勒出身姿优越，虽未有珠玉缀饰，却端端一副华贵气派，更别论那霜雪般绝世的容颜。那清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以及紧闭的嘴角，皆透露着一股让人俯首的寒意，却又带着几分令人难以抗拒的魅惑之感，教人无法移开视线。

“好巧啊，离宿，”凰澈径直走向窗边的位置，“在这儿遇见你。”

离宿觉得有些好笑，“好吧，既然来了就一起坐罢。”

凰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鬼骨，有些小心翼翼地道：“你哥哥莫不是不高兴了？我不会打扰到你们罢？”

前面仨字咬得特别清晰，惹得鬼骨极为不悦，“知道打扰了就赶紧回去。”

听了此话，凰澈一脸委屈，“我知道我不该跟着你们出来，耽误你们做事。只是我一个人在那感觉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更何况你的恩情我都还没还，我定是要寻机会报答你的。”

一番话说得楚楚可怜，直叫人于心不忍。

鬼骨虽未抬头，但感觉在场所有视线都明晃晃地注视着他，似乎他倒成了那个欺负弱小的恶人。

鬼骨暗暗翻了个白眼，忍不住腹诽，这人失了忆还能这样？一把年纪了还有脸装无辜？又玩的什么路数？

离宿见鬼骨无动于衷，拉着所站之人坐了下来，安抚道：“弋哥哥也是怕此行危险，方才大家都在说呢，如今的天祈城局势混乱，我们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凰澈低低应了声，很是乖顺的模样。

“饿了吧，”离宿转身招呼小厮，道，“小哥，再加两道菜。”

“马上就来。”

小厮立即前往厨房打了两盘菜，那菜多得简直就要满出来了。

“客官，请慢用。”

小厮说罢，便杵在近旁，似乎想将那位贵客看个够。怎么会有这般妙的人呢？明明清冷的眉眼宛如覆着冰雪，可神态却是我见犹怜般惹人怜惜，有一种既神圣，却又让人忍不住妄想亵渎的复杂之感。

鬼骨看不过眼，想拉上离宿一起走，可刚一起身，便听到那厮又在作妖了。

“离宿，我一个人吃太冷清，”凰澈满眼期待，“你陪陪我罢。”

“好啊，”鬼骨复又重重坐下，“小哥，上两壶酒。”

“得嘞！”小厮满口答应，手脚麻利地旋来两壶酒。

“客官，这是我们船家自己酿的酒，加了当季的水果，满口留香。”

离宿听是果酒，也拿了酒杯讨要，“是嘛，给我尝尝。”

鬼骨接过杯子，将酒斟上，递回去时还不忘嘱咐，“切莫贪杯。”

离宿速速应着，浅尝了一口，果然香甜四溢，“有梅子和柚子的清甜味儿，好好喝。”

鬼骨一口闷了，但看左侧之人，却未有动杯，“你怎么不喝？”

凰澈推辞，“小可不擅饮酒。”

鬼骨往前推了推酒壶，“果酒而已，不醉人。”

凰澈低着头，有些为难，“我真的喝不来。”

鬼骨斜睨着看了他一眼，无声地笑了笑。回想当初长桌宴，他们喝得那叫一个猛烈，虽然那时他也不甚喜欢这个人，但也算佩服他豪爽不羁，如今这般，装得弱小无助，倒像是自己强人所难了。

果然，离宿挺身而出，“弋哥哥，他不会便不强求了，而且他身子还没痊愈，饮食还是清淡些为好。”

鬼骨默默地又喝了一杯酒。

“对了，”离宿呷着酒，问他，“你现在住的哪间？”

凰澈答道：“我没多少盘缠，只住了二楼最里面最小最黑的那间。”

“那你上来住罢，”离宿提议，“我们旁边还有一间房。”

“可以么？”凰澈故意看了那边一眼，“你哥哥不会同意的吧？”

鬼骨正喝着酒，假装听不到。

离宿只得提醒了一句，“弋哥哥！”

鬼骨无奈地闭了闭眼，“随便。”

得到允许之人冲着离宿欢快地一笑，心下忽觉这样甚为有趣，他倒是很久没和别人玩这般幼稚的心眼了，这感觉……嗯，还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