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仙洲炼狱

北海之远，乃仙洲沧黎之所在。

这里的海水湛蓝冰澈，清透的浪花缱绻多姿，簇拥着遗世独立的雪域仙洲，美艳不可方物。

间有兰翎雪羽的飞鸟或遨游于天际，或穿梭于琼花玉树之间，畅意恣然。

这是雪灵一族赖以生存的地方，他们单纯善意，静若安澜，一心只论潜行清修，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可自从落壹族长带回来某个消息后，雪灵们便已不复昔日的安宁，个个愁眉蹙额，严阵以待。

在衍那帝都期间，落壹的确曾找到过肆零零的踪迹，可面对小雪灵痛哭流涕的悔过，以及发了重誓不会出卖雪灵一族时，善良如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以致于后来，肆零零锒铛入狱，她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可由于禁宫大内的坚守森严，当她终于潜入地牢时，见到的却已是小雪灵被随意丢弃的尸体。震惊之余，她只来得及为雪灵颂祝了悼词，将其化为雪花飘逝，便当即起身返回。

对于即将到来的灾难，落壹不可谓不自责。或许只要当时的她狠一狠心，就能阻止事态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只是雪灵秉性纯良，不谙世事，又怎知人心险恶。

身为其师尊的落贰灵尊并未责备，他坦言若是自己面对那种情况，同她的选择无异，而当务之急，是该尽快部署好一切，以防不测。

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正是雪灵一族噩梦的开端。

经过漫长的航行，琊古军队已经逐渐驶入了北海深处。

这日清晨，大将军苏达尔正和副将彦禾例常巡检。舱内摆放着满满当当的大炮、火药，以及各式各样的冷热兵器。这般规模和数量，苏悉帝显然对此次征战志在必得。

“军火乃重中之重，万不得有任何闪失。”苏达尔时刻提醒。

彦禾带领着几个士兵清查了一番，禀告道：“所有军火，一切正常！”

这个破格提拔的副将，为人虽然活泼有余，胸无城府，但不乏仔细谨慎，做事倒也认真靠谱，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苏达尔对他信任有加。

退避了其他人后，彦禾忍不住闲聊，“大将，这些琐事我来处理便好，又何须您日日亲自前来？这儿查完，天才蒙蒙亮，您又要去练兵，多累得慌。”

苏达尔摆摆手，“海上时长日久的，老子闲得蛋疼。而且啊，自从被那些个流民偷潜进来搞破坏，老子这颗心就一直悬着，不上不下的。”

对于启航前的突发情况，彦禾亦是心存疑虑，虽然曾捕获一名藏身于舱内的始作俑者，但薄冶上卿不让追究，是以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说来也怪，”彦禾微皱眉头，“也不知哪里来的流民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打军船的主意。何况我们既无财物丢失，又无军火缺损，只是破坏了舱底，倒像是蓄意阻止我们出海一般。”

“多亏得上卿及时发现。”苏达尔想着，又问，“对了，那名被抓的流民可有问出什么？”

彦禾回道：“那个流民被上卿直接看管，且不准我等过问。”

“不让问就不让问罢。上卿行事自有他的道理。”苏达尔转身道，“想太多脑袋疼，老子要去练兵了。”

当二人正欲离开之时，前有士兵来报。

“启禀将军、副将，前方已发现仙洲方位！”

听闻此话，二人皆是为之一振。

苏达尔立即道：“速去！”

士兵应声，随机引领着二人前往瞭望室。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轮新日正冉冉升起。在晨曦的描绘下，一座美轮美奂的雪域圣境跃然纸上。

崇山巍峨，高耸入云，虽无青翠点缀，但有皑皑积雪覆盖，犹似九天苍云倾泻千里，袅袅缥缈，格外的大气磅礴。而其下，漫漫缭绕依旧，连绵着是纯白色的柔情缱绻。雪域晶莹，有河贯穿南北，清冽澄澈，宛如一份神秘礼物的缎带，等待着野心勃勃的世人纷纷来探。

这是完全不同于衍那大陆的盛景，船上众人无不驻足惊叹。

“真美啊。”彦禾不禁喃喃。

此刻的他被眼前景致所震撼，只觉毕生所学也描绘不出仙洲之美，那种清冷高傲，神圣不容侵犯，同时却又循循善诱，引人心驰神往。

“靠山雄厚，中堂清明， ”苏达尔却是以另一种眼光来看，“的确是块风水宝地。”

异域沧黎仿佛正映衬了他的赞赏，朝晖灿灿中，竟起金光万缕，蔚为壮观。

苏达尔当即下令，“全军整装待发，全速前进！”

一众将士精神抖擞，纷纷吹响号角朝着那一方神奇瑰丽之地全速航行。

而与此同时，沧黎岛上的原住民也第一时间发现了海面上规模庞大且来势汹汹的不速之客。

落壹冰雪般圣洁的容颜上蒙起了淡淡的阴霾，该来的终将面对。

她冷静下来，沉着地部署。

“各位长老，你们每人率领一队雪灵，镇守东西南三方。第一梯队以攻击为主，第二梯队侧重防御反攻。趁敌军还未靠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护我沧黎圣域！”

八位长老齐齐领命，神色虽显凝重，但亦斗志昂扬。

“阻止侵略盗行，护我沧黎圣域！”

第一轮的战斗，因部署妥当，又占据地理优势，雪灵们的确打得琊古大军措手不及。

但琊古军队毕竟身经百战，苏达尔当即率领众将士立地反击，很快就止住了颓势。

金鼓喧天。

在这曙光辉煌的日子，本该悠然幅世的桃源仙洲，此刻却弥漫起了滚滚硝烟，阴暗窒息，终不见天日。

亦不知从何时起，烈焰汹汹，到处皆是火光漫天。

此时的沧黎仙洲，俨然一座无间炼狱。

连番的对战下，雪灵族以顽强的再生之力抗衡，琊古人也鲜占优势。但在发现雪灵一族畏热的特性后，苏达尔采取了火攻之术。正是这一决定，造成了如今这幅惨境。

灼热的红光里，火舌肆虐地吞噬着雪域上的一切。雪灵们在痛苦的哀嚎声中逐渐化为乌有。

这是一场可以预见成败的战事。

船舱的深处，薄冶止好整以暇地坐在软椅里，对面是被五花大绑着的小雪灵。

外面哀声怒号不断，落啾啾早就焦心难耐。自启航后没多久，他就被人发现，交由薄冶上卿亲自关押。但这个上卿冶不知是何心思，还让人好生伺候着，以防他自戕。

“要么杀了我，”落啾啾咬牙切齿道，“要么放我出去！”

“亲耳听着族人的惨叫，却不能施以援手，是挺残忍的。可是我答应了某人要护你平安，”薄冶止“啧”了一下，犹豫道，“还挺难办的。”

“谁要你护我？”落啾啾存疑，“不管是谁，这样的维护只会让我生不如死。”

“说得对。我可不会做这般残忍的事儿。”薄冶止起手捏决，将一枚金色符文推送入雪灵胸中，“这玩意儿在危急时刻还顶点用，也算我尽了份力。走吧，当我没看见。”

虽然不敢相信薄冶止能这么轻易就放自己走，但此时也容不得落啾啾多想。他匆匆解开已经松落的绑绳，急忙往外跑去。在经过前方之人时，他仍不忘道了声谢谢。

倚于软椅之人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懒地闭上了眼。

待他走后，薄冶止亦站起身来，慵懒地舒展了下筋骨，“得儿，我也该去办我的事了。”

船舱外，战火纷飞，遮云蔽日。雪灵族依然在奋勇抵抗。他们将所有的灵术集结在一起，星星点点，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屏障。步步紧守，亦寸土不让。

薄冶止闲庭信步地观赏着这一场冰与火的较量。一扫而过之处，似乎也能看见那个眼熟的小雪灵，虽然身上已添多出新伤，但神色依然坚毅无比。

家国种族的战争，往往带着惨烈的冲击。

薄冶止忽感戚然，遂又拂了拂衣袖，这与他何干？

他疾步穿越而过，往雪域更深处走去。

沧黎的最北端，屹立着整座大陆最高之所在——虚合山。此山山高不见顶，高耸入云。

薄冶止花费了好一番功夫，飞身极限又摔下，最后还是借助了几只兰翎鸟之力，方才登上了山顶。

弗眼一看，他便已被当前景象所震撼。

虚合山顶七峰环绕，形成其内一汪幽波清澈的天池。而在这片冰蓝色之中，一座莲花形态的白色宫邸恣意矗立。其周身云雾缭绕，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雪域的气温已是低寒，而在此高处更是折胶堕指。薄冶止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已没心思欣赏美景，裹了裹貂袍，径直往那莲宫走去。

穿行在这座神霄绛阙中，薄冶止仍不禁感叹其精妙无双。只是这里太过安静，似乎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薄冶止从怀里取出一个圆盘，口中掐诀，随着他手势的变幻，金色的符文纷纷散开，落于圆盘，与其上的纹路一一融合。突然，盘心徒现红光，他心中一喜，“果然是在这里。”

言罢，他随即划破自己的手指，以指尖之血滴入盘心。交融之后，红光忽起，变成血雾蜿蜒，为其指引着方向。

薄冶止跟着血雾亦步亦趋，终于在不断向下走的过程中发现了异常。

这里有一间位于莲宫底部的密室。按高度来看，此处至少已在天池下七丈有余。

薄冶止确定了血雾盘旋未离，随后，他一番摸索，顺利地将机关破解，推门而入。

密室里的气温似又低了几许，经过基础曲折的甬道，总算豁然开朗。

在看清里面的情形时，薄冶止不禁顿住了脚步。但见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竟全是黑色符文，正缓慢地蠕动着，将所有灵力都传输给密室中间那一枚悬浮着的巨大的茧状物体。

薄冶止倒不急于分辨茧中究竟是为何物，反而仔细研究起墙上的符文来。越看之，他越是兴奋，当即挽起袖口，一边汲取腕上之血，以为媒介，一边依照墙上所示，口中念念不绝。

一时间，黑、金两道光芒交汇融合，共同流入茧中，源源不灭。

不知过了多久，猛听得一阵破裂之音。薄冶止骤然睁眼，只见那枚黑色巨茧已然爬满裂纹。随着一声轰响，外壳尽数褪落。

浮光中，墨羽双翅尽情舒展，一个惊尘绝艳的男子赫然显现。冰雕玉琢的容颜上，双眸微阖，额间印记闪烁着黑金色的光，裸露的身上肌肉紧实，壁垒分明，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线条亦是张弛有度。每一处都很完美，除却胸口上那两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那一双眸缓缓地睁开，似有黑金光芒在内流转，让他清冷的容颜顿现魔气邪异。

薄冶止当即跪拜，“混沌吾神，欢迎归来。”

混沌神俯视着前面伏地之人，开口发问，声音苍远而清冽， “何人？”

“迦冥族薄冶止。”薄冶止欣喜，“这一刻，我族已等候了近千年。”

混沌神将羽翼收拢，幻化成一袭烈焰黑衣，更显霸气独尊。

“吾之苏醒，有尔等一份功劳。”

薄冶止倍感荣幸，“能为神尊效力，是我族毕生之使命。”

混沌神从虚空中踏步而下，往门外走去，“今时今日，外界是何番境地？”

薄冶止一边起身跟上，一边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衍那内陆当下的时局，“此次苏悉帝欲开拓疆域，止感应到神尊旨意，遂随军船来此仙洲。”

此时，二人已走至莲宫的外廊。混沌神忽有所感，转身回望，这里的亭台楼阁里隐约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或在欢闹，或在修炼，抑或从栏间探出身来与他招呼。可待他再看时，偌大的莲宫依然空空如也。他细想那人的容貌，却只是模糊一片。

他顿了顿，问：“可有人迹？”

薄冶止如实回答：“回神尊，方才止已查看过整座宫邸，并无人迹。而且此山天险，常人无法企及。”

他收回目光，“此地乃吾清修之所，不允任何人靠近。”

薄冶止应道：“是，神尊。”

“不必称吾神尊，”他继续道，“神之时代早已结束。吾现与凰鸟共享一具身体，他之身世不凡，用他本名，或能更为便利。”

薄冶止毕恭毕敬，“全凭凰尊安排。”

“尔等还需再寻一人。”他沉声道，“此人分散了吾之灵魄，正因如此，吾才又需花费这许久才能凝结出世。”

薄冶止遂问：“可有体貌特征？”

混沌神垂了垂眸，“无。”

薄冶止虽有疑惑，但也只能应了声“是”。

“走！”混沌神双臂一挥，震得宽袖烈烈，“让吾好好享受这一世的天翻地覆！”

这场战役终以雪灵一族投降为结束。

族长落壹不忍再看着族人们一个个痛苦牺牲，灰飞烟灭。很多雪灵是忿恨的，这是他们的家园，是他们世代生长的地方，他们宁愿拼死一战，也不想苟且偷生。但这是族长做的决定，他们明白她的苦心，反驳亦是残忍。

在作为俘虏收押上船时，落壹再一次回头，此时的沧黎千疮百孔，让人触目惊心。忽然，似有一人从灰烬中走来，席卷着烟潮滚滚，气势磅礴。虽然那人走得迅疾，但在惊鸿一瞥中，落壹仍看清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她溃败的内心似乎失而复得了一分光明。

或许，未来也不将是无尽深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