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那辞 第110章 第一百零九章 圣婴异变

清晨，日光倾洒。

柔和的金光跳跃在她卷翘的睫羽上，映衬着眼角的浅痣，格外的生动，惹人心怜。凰澈抬起手，将愈渐刺目的光遮挡。阴影下，她的双眸微动，过又舒适地继续睡去。

这一觉，是连日来一直奢望的安稳。当离宿终于转醒时，天色已然大亮。她舒展地伸了伸懒腰，深呼吸了几口山林特有的清新空气，倍觉神清气爽。

正当她整理好衣衫准备返回之时，忽听有人唤了声“丫头”，原是鬼骨迎面走来。

“你怎么来这般远的地方？”鬼骨关切地道，“我们寻了好久。”

“一不小心睡过头了。”离宿抱歉地吐了吐舌头，“不会耽误太久罢？”

鬼骨却是皱了眉，“你一整晚都睡在这儿？夜深露重的，有没有着凉？”

“没有啦，睡得还挺好。”离宿怕他再问，赶忙推了他的胳膊，笑着催促，“好啦，快走罢。别让大家都等急了。”

鬼骨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忍心再教训几句，遂也由了她往回走了去。

返至瞭望塔，众人皆已收拾妥当，不过还未有启程之意。

见二人回来，连墨忙道：“邪公子，大家都在等你发放早膳呢。”

鬼骨随手一指，“干粮饮水都在那个包裹里，你们随意。”

“一大早的，大家都想吃口热乎的，也好有力气前进。”连墨义正言辞，“出门在外虽然艰苦，但也要注重品质。”

华泽兰也适时上前，“我和叁玖玖方才去收集了些干柴，不知可否派上用场？”

鬼骨扫了一圈众人，皆是眼巴巴地等着他回答，再看身旁的离宿，亦是一脸“大家说得对”的神色在不住点头，遂默默叹了口气，“谁来帮我把锅架上？”

落啾啾自告奋勇，“弋兄，我来！”

于是，二人搭锅起灶，好一阵忙乎。

趁着闲时，离宿打算去山泉边，简单梳洗一番。泉水清澈，她掬着水尽情扑洒，倒是洗了个凉爽畅快。待她终于满足地抬头之际，却见有人正立于对面不远处。白衣轩昂，盈目浅笑，犹胜世间惊鸿。不过那一抹笑意在与她的目光交接时，徒然消隐，唯剩云淡风轻。

离宿的心沉了一沉，终还是跨过了山泉，走了过去。她的脸上水迹未干，不时仍有水滴滑落，沾湿了前襟。衣料本就轻薄，如此一来，更是贴紧肌肤，勾勒出诱人的起伏，有若影若现的魅惑之感。

慌乱中，凰澈急忙转头，眼神飘忽不知该落往何处。

离宿却未自觉，只道他又故意拉远彼此的距离。她也很想像从前一样，纵使不能挽上他的手臂，也可偷拉他的衣袖撒娇。不过到最后，却也只能沉闷地唤上一声“长辈”。

凰澈将手中巾帕递过，“看你走时未带一物，拿去净面。”

“不必麻烦，”离宿抬手一抹，“这不就好啦。”

“还如儿时般毛糙。”凰澈边说边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地将她脸上的水迹擦尽。

当目光再次交接，二人皆是顿了一顿，忽而又相视一笑。有疼惜，有不舍，有安宁，有忐忑，亦有不可言喻的无可奈何。种种复杂的情怀皆化成望向彼此的深深的一眼。

有的人，无论你有多恨多怨诸多误解，但在目光触及的那一瞬间，你的心总是比你欢喜得更早，感染了嘴角，笑意随之浮现。

当终于意识到时，二人随即克制。

末了，凰澈仍是递上了巾帕，“衣襟湿了，当心别着凉。”

经提醒，离宿这才注意到自身的尴尬。她本未在意，胡乱地擦了几下，见他眼神躲闪，略显窘迫，忽想起那次在清潭里的亲密无间，瞬间羞红了脸。她急忙转了个身，吱吱呜呜不知该说些什么缓解下气氛。

“那个……他们估计快煮好饭了，不若我们回去罢。”

薄唇微启，却终是缓缓合上。他总想能与她又多些独处的时光，可她却借口着逃离。他走得很慢，惹得前方之人若有所思。

离宿想等他却迟迟未到，又不好自己走掉，忐忑地走走停停，最后索性转过身来。

“长辈可是有话要说？或者，骂我一顿也是可以的……”

“可否再许我努力一次？”

这句话脱口而出，夹杂在另一人的话音里，几乎分辨不清。

离宿离得不近，只见他双唇微动，却是未有听到声音。她疑惑地问了一句，“什么？”

凰澈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末了，还是道了声，“走罢。”

那句话，他本不想说出口，纵然已在心底百转千回，但他不想因此给她带来逼迫之感。也正因如此，今晨他故意走得早些，以免她醒时别扭。不过，终究她还是愿意与他相处，这便足够。

以后的努力，来日方长。

瞭望塔旁，大家都心满意足地祭饱了五脏庙，收拾了一番之后，继续踏上通往裂天道之路。

从山顶往下，大约花了两个时辰，便来到了裂天道。此处峡谷幽深静谧，只隔丈余宽，两旁即是峭崖绝壁。愈往里走，愈显逼仄压抑。高山巍峨，直冲云天，就如一把把竖起的利剑，直欲将天分斩两边。气势磅礴之致，在无形中让人望而生畏。连一向吵人话多的连墨此刻都缄口不语，只跟着队伍默默行进。好在路途虽险，但也没有意外发生。

一行人终于在薄暮时分，来到了裂天尽头。

再往前，即是一个山洞。

天机无涯介绍，此处便是圣婴所在之地。众人相顾无言，跟着他步入其内。

洞口处虽藏有机关暗器，但在他们面前，自是不堪一提。

往里走至深处，忽见前面一方光亮，原是洞内空悬，其上顿止，裂处一个浑圆口子，引入天光。在那束荧荧光泽中，竟有一个椭圆形晶体悬浮在内，周身灵气充沛盘旋，无风自动。

鬼骨缓行上前，凝视着那簇光柱，想要分辨清里面的灵体究竟为何物。只见那晶体呈半透明的乳白色，细细辨之，竟似有一个婴孩模样的东西蜷缩在内，双眸紧闭，露出各项五官栩栩如生。

鬼骨惊诧，转头询问：“这里面竟真是婴孩？”

“实不尽然。”天机无涯解释道，“此为九天玄灵凝结之灵体，其灵源源不断，是为勘测天象最佳之倚仗。”

“如今处于封印之下，”众人闻言抬头，见是薄冶止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微闪，似对圣婴很感兴趣，“其灵力竟还能四溢而出，果真非凡。想是连相天境内都无灵物能出其右。”

无涯听人夸赞，倍感自豪，“那是当然，圣婴可谓是万顷天象缩影的载体。不过，此灵只在此处有效，若是离了这个山洞，便只是一块顽石尔尔。所以，有些歪念还是不生为好。”

说罢，他别有意味地看了一眼这位异族上卿。

薄冶止倒未有不自在，“天机子多虑，这天象玄之又玄，便是得了这宝物，又岂是人人都能堪透的。”

“闲话少说。”连墨不似他人般好奇，嚷嚷道，“赶紧开始罢，速战速决。本王可不想在此多浪费时间。昨晚那碎石子都搁疼我这金贵的身躯了。我可不想再来一晚这样的体验。”

“行行行，知道你细皮嫩肉。”离宿忍不住揶揄，“也不知是谁昨晚呼噜打得最大声。”

连墨气得皱眉，“你竟敢诬蔑本王！本王端雅之人怎会做出此等粗鲁之事？”

离宿翻着白眼朝他吐了吐舌头，气得连墨还想找她理论。

“唉唉，你方才刚让别人莫说闲话，怎么对自己的要求倒是挺空松的嘛。”

这话呛得他一时无语，扯着嘴角，憋得满脸通红。

鬼骨见离宿终于有意说笑，心下一宽，朝她走了过去，嘱咐道：“待会儿我和天机子一同破法。因不知难易繁简，你们且离得远些，做好防御，以免误伤。”

离宿点头应好，遂即刻与其他人一起退至后方。而原来不在一旁的凰澈，此时也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她的前面。

看着那挺拔宽坦的背影，她的鼻尖不禁有些微微泛酸。

待众人站定，鬼骨这才走了过去，与无涯商议接下来如何破除封印的计划。二人一边观察着圣婴的状况，一边交换各自意见，说了一通专业术语，旁人自是听得迷惑。

片刻之后，二人终是定下了方案。

随即，他们分散开来，一南一北，立起法阵，将圣婴包笼在中间。

原先设下封印的新代族长显然没有预料到在后来的某一天，会有两个对星阵术法造诣斐然的旷世奇才合力来破解他设下的屏障。或许即便他有过预测，但能力之至，也只能尽力而为。

破解封印的过程几乎一招中的，平静无澜。但与此同时，异状突起，圣婴光芒大盛，犹如九天灵瀑，倾泻而出，直把整个山洞照得纤毫毕现。

众人皆感那光线耀眼无比，随即双眸中竟伴有刺痛之感。凰澈当即凝成结界，抵御强光直射带来的伤害。而前方环绕着灵体的二人更是首当其冲。只在瞬间，他们的双眼便缓缓流下了两行血水。

“闭眼，凝神。”处于风暴中心的天机无涯依然沉着冷静，叮嘱道，“以己之灵感应星阵轮法，缓行压制之。”

鬼骨依言而行，凝聚魂灵，探入阵中。虽已紧闭双眸，但光强如斯，他们仍感刺痛无比，血泪也依然未有绝尽。

鬼骨本想速战速决，但那圣婴灵力之盛，强压之下只会让它反弹更烈。他们只得一面强忍着疼痛，一面在阵中缓行施法。

大约过了一刻钟，在他们源源不断地压制下，强光总算柔化下来。环绕着灵体，袅袅盈盈。

这边，凰澈见状，便也撤了结界。众人关心前方情况，随即围绕过去。

离宿见二人皆是血流满面，焦急不已，连忙找出巾帕递于他们，“前辈，弋哥哥，感觉怎样？”

二人虽听见声音，却皆没有伸手来接。他们的眼睛虚虚地张开着，但瞳孔却十分空洞无神。

离宿心惊，颤声询问：“你们……是不是……看不见了？”

闻言，二人均是一愣，睁着眼努力环顾四周。但见他们一脸茫然的神色，显然已经应征了猜测。

见状，羽涅立刻上前，为二人检查眼睛，“你们别急着使力，且说现在看到的是黑是白？”

“一片白光。”鬼骨如实道，“犹似方才一般。”

天机无涯亦是点头，“对对，就是这样。从前从未发生过如此状况，莫不是被封印太久，一朝被破解便喷薄而出了。”

“莫慌，”羽涅诊断道，“好在你们皆有运灵护眼，这只是强光直射引起的暂时性失明，容我施针治疗，便可减轻此等症状。”

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羽涅扶着无涯席地而坐，拿出针囊，准备为其施针。

站在后面的念薇眼神悠远，点滴担忧蕴含其中。

她的神色变化自是落在了一旁的薄冶止眼里。他当然知道她所担心者为谁。尽管她未曾承认，但下意识的情感流露却是骗不了人。冷情如她，终是动了心。不过，将来若真到敌对的那一天，他们二人又会有怎样的抉择呢？想想还真是令人期待呢。

薄冶止微微勾起了嘴角，笑得别有趣味。

而另一边，离宿正捏着巾帕，小心地为鬼骨擦净血泪。后者生怕她烦扰，还在一直说着“不碍事，一点儿都不疼”。

离宿红着眼，只道：“好了，怎么反倒成你安慰我了？”

鬼骨温柔地笑笑，“比起我身上的种种，我更在意你的心情。”

二人说着话，一旁的落啾啾却被华泽兰提醒去观察另一人的神情。果然在那冰冷的容颜上，多了一丝不常见的阴郁之气，犹似寒潭深渊。

说话的功夫，羽涅已经为天机无涯施妥了针，过来为鬼骨治疗。

离宿见他正欲在鬼骨眼睛周围扎针，遂询问道：“大人，此法多久能痊愈？”

羽涅向来有心相授，答得详尽，“眉心一点为印堂，内角凹处为睛明，瞳孔直下为承泣。我在这三处穴位同时施针，大约一刻钟后便有良效。此法基本能尽解眼部之疾。”

离宿虚心地一一记下。

听到学术方面的问题，华泽兰也上来洗耳恭听，“原来印堂穴也可与其他两穴同用于眼疾，当真妙用。”

羽涅现下已扎好了针，这才回道：“但妨你肯多看些我标注的医书，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比起枯燥乏味的文字，”华泽兰见机讨好，“泽兰更喜欢叔父亲自教导，映象更为深刻嘛。”

羽涅一边将针囊收妥，一边笑着嗔怪，“也不知是谁整日跑得没影儿。”

听得言下之意，华泽兰红着脸瞥了一眼落啾啾，后者却是一脸不知所以。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羽涅为二人一一取出银针，叮嘱他们睁眼后若是仍看不清，切不可强用眼力，待它自行缓慢调节即可。大约又过了一刻钟，他们二人的视力果然恢复如初。

无涯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对羽涅掩不住的喜爱，“医圣的医术高超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年轻有为呐。”

羽涅被他夸得倒有些不好意思，“前辈谬赞。”

鬼骨笑言，“老家伙这般热情，莫不是想向医圣讨些长生不老的秘诀吗？”

“什么嘛，我这是真心喜欢这孩子。”无涯好奇追问，“不过，你们芖越可真有长生不老药吗？”

羽涅听了，但笑不语。

鬼骨揶揄，“你个老妖精，还真没活腻味呢。”

“没有没有，我很满足。”无涯笑道，“只是看着你们年轻这一辈过得如此精彩，偶尔还是会羡慕一下的嘛。”

“是么？我也觉得这日子精彩得无与伦比。”

收获了无涯嫉妒的目光，鬼骨邪肆地笑了笑，随后转而正言道：“闲话再聊，依月光洒入的光亮来看，时辰快到了。”

话音刚落，众人一同朝圣婴的方向看去。但见那洞顶裂口处，不知何时洒进的月光，正与灵体发生着奇妙的反应。随着七彩的荧光愈渐分明，被环绕着的圣婴竟缓缓有睁开眼的趋势！

众人惧是一惊，即刻整理好心绪，严阵以待。

“是时候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