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梦 第4章 胧月四门

厚重雕花木门被轻轻抵开一道缝隙，微凉的风裹着细碎银辉从门外漫涌进来，他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紫色斗篷和面具衬得眉眼冷淡疏离，步履轻缓，每一步落在青石地面上都悄无声息，如同踏碎一地朦胧月色。

身后安鱼化作半透明的淡紫色小球，轻飘飘跟在他身侧滚动，小球表层流转着细碎柔光，时不时蹭一蹭宁棤的袖口，黏人得紧。

几乎是两位踏入厅堂的同一瞬，大厅另外三面紧闭的雕花木门同时震颤，沉闷低沉的“嗡——”声接连四起，像是某种古老机关被同步触发，门框上镌刻的暗纹随声响泛出深浅不一的微光，空气中骤然多了几分紧绷的陌生感。

左手边木门率先向内敞开，一道身着深绿宽袍的身影缓步走出，整张面孔被打磨光滑的翡翠绿面具完整遮盖，面具纹路缠绕着藤蔓枝叶，透着蓬勃鲜活的草木气息。

他身后不紧不慢飘着一只通体翠绿的小幽灵，身形小巧，周身萦绕淡淡的青草雾霭，和寻常灵动软萌的幽灵截然不同，这只绿幽灵眉眼紧绷，小脸冷沉沉抿成一条直线，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周身气场冷淡疏离，半点嬉笑打闹的情绪都无。

反观宁棤身侧安鱼化成的灵体，一刻也闲不住，一会儿绕着宁棤转圈，一会儿凑上去蹭自己的衣角，叽叽喳喳格外活泼，一冷一热两只幽灵遥遥相对，反差鲜明得一眼便能看清。

厅堂正对面的木门缓缓推开，一道纤细身影立在门内，脸上覆着澄澈透亮的冰蓝面具，边角雕琢细碎冰晶纹路，冷光粼粼。

紧随其后的淡蓝色幽灵姿态高傲，通体浅冰蓝，周身环绕一层薄霜光晕，压根不愿落在地面，径直飞到厅堂正中央，头颅高高昂起，头顶稳稳托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鎏金皇冠，金芒细碎耀眼。

普通幽灵与生俱来的光晕被这顶皇冠完全掩盖，独一份的矜贵傲气扑面而来，光是站在那里，便透着不容随意靠近的大小姐脾气。

右侧木门开合的动静最轻，几乎没有多余声响，一道清瘦少年身影慢慢走出来，周身萦绕一层柔和干净的月白微光，脸上佩戴的面具是纯粹的月白色，质地温润如同凝固的月光，没有繁杂雕花，简洁素雅。

少年身高和宁棤相差无几，身形单薄纤细，宽大的浅灰斗篷松松垮垮罩住全身，衬得人愈发怯生生。

他身后悬浮着一只纯白幽灵，灵体朦胧柔和，眼皮半耷拉着，像是熬了几百年长夜从未好好合眼，眼睑沉重得快要彻底闭上，小嘴微微半张，蔫蔫地飘在少年身后，一副困倦倦怠、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和高傲冰蓝幽灵、高冷绿幽灵、活泼紫幽灵形成又一层反差。

四位持面具之人分立厅堂四角，四道迥异的气息交织在空旷大厅，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幽灵漂浮时细微的气流声，陌生感层层叠叠压过来。

宁棤下意识往身侧缩了缩，肩膀微微收拢，清冷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音量小声询问身侧莹白小球：“这都是谁？”

安鱼轻快地滚到宁棤眼前，半透明的球体轻轻撞了撞他的下颌，细小的光纹在表层流转，软糯的声响带着几分狡黠：

“你的组队队友哦，现在大家身份还不能互相透露，必须等四人正式结成小队之后，才能摘下面具互通姓名，这是这里定下的规矩~”

话音刚落，厅堂正中戴着冰蓝面具的少女抬手探入宽大斗篷内侧，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窸窣声响，下一瞬，她双手捧着三大沓厚厚崭新的现金走出来，红彤彤的百元钞票层层堆叠，边缘整齐，在朦胧天光下晃得人眼晕，沉甸甸的厚度足以看出数额惊人。

少女抬着下巴，傲气十足地将三沓现金往身前石桌上一放，清脆的碰撞声打破寂静，独属于富家千金的张扬气场瞬间铺开：“这些现金全都分给你们三人，前提是你们安分和我组队，我最厌烦队内人心不齐、互相猜忌的场面，提前把好处摆在面前，省得后续生出多余矛盾。”

宁棤心底微微一怔，听这清脆又带着几分娇蛮的女声，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位气场强势、出手阔绰的冰蓝面具持有者居然是女生，而且出手便是如此大额现金，妥妥养尊处优、从不为钱财发愁的千金大小姐。

不等其余人有所回应，左侧绿面具身影脚步轻快上前，伸手利落捞起石桌上一沓钞票，动作干脆利落，爽朗响亮的少年声响响彻厅堂：“好嘞！多谢大小姐慷慨解囊，小姐实在大气！”

熟悉的嗓音钻进耳朵，宁棤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古怪，总觉得这道声音在哪听过，熟悉感挥之不去，可一时半会儿又无法精准对应到人，思绪纷乱缠绕，一时没能理清头绪。

右侧月白面具少年见状，连忙微微躬身，纤细的手掌轻轻摆了摆，声音轻弱绵软，带着藏不住的拘谨怯懦，音量压得很低：“谢……谢谢大小姐，我不需要这些钱财，不必分给我。”

冰蓝面具少女闻言微微蹙眉，语气添了几分不耐：“让你收下你便收下，做事磨磨唧唧，一点干脆劲儿都没有。”

月白少年身子轻轻一颤，慌忙连连摆手，脑袋下意识低下，月白面具遮挡下的耳根悄悄泛红：“啊……真的不用，我平日花销不多，用不着这么多现金。”

“本小姐开口让你收下，你就不能推辞！”

少女微微拔高声调，娇蛮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一旁的绿面具少年见状轻笑一声，几步走到石桌旁，把自己刚拿到手的一沓现金拿起来，将那厚厚一叠径直递到宁棤面前，大大咧咧道：“喏，你既然不好意思主动去拿，我替你领一份，我再去大小姐那里取一沓就够了，不用拘谨。”

宁棤愣在原地，指尖迟疑地接过递来的钞票，纸张温热厚重的触感落在掌心，目光怔怔望着绿面具少年转身跑回石桌的背影，半晌才慢慢回过神。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要领取现金的念头，对方却自作主张替自己拿了一份，一时间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无奈。

安鱼在一旁欢快地原地转了两圈莹白光晕，小球表层光点跳跃，语气满是赞叹：“那个人真是心肠很好啊！主动替你解围，还愿意分钱财给你。”

宁棤收回握着钞票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清冷的眉眼间浮起淡淡的抵触，斜睨了身侧小球一眼，压低声音叮嘱：

“我们和他素不相识，关系生疏，不要随意评判旁人，先管好你自己。再说，你匹配给我的队友都是些什么性格的人？未免太过古怪。”

安鱼简单直白地吐出两个字：“好人。”

两人低声交谈的动静落入厅堂中央冰蓝幽灵耳中，那只淡蓝色灵体不满地振了振翅膀，抬手幻化出迷你冰蓝色小球，故作端庄地扶了扶头顶鎏金皇冠，清冷又高傲的声响飘过来：

“你们两个低阶人类在这里叽叽咕咕议论什么？不许随意评价我的大小姐，她是世上最尊贵不凡的人。”

幽灵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引以为傲的炫耀，一字一顿补充道：“你们怕是不知晓，她可是全国首富独生女，身份尊贵无比，愿意分给你们钱财是你们的福气。”

宁棤瞳孔微微一缩，心底满是诧异，首富独生女？

难怪出手这般阔绰，周身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也有了合理来由，一时不由得望向冰蓝面具少女，目光里多了几分讶异。

少女见状不再拉扯推拒，干脆上前一步，将剩余一沓现金强行塞进月白面具少年怀中，看着对方手足无措抱紧钞票的模样，才满意点头，抬手抚上自己冰蓝面具边缘，语气随意地开口自我介绍：“行了，钱财都分发完毕，你们三个男生异能想必都各有长处，先互相报上名字，我叫唐番，冰属性异能，你们各自是什么能力？”

话音落下，她抬手利落摘下覆在脸上的冰蓝面具，面具滑落的瞬间，一张干净稚嫩的少女脸庞显露出来，完全没有寻常富家千金浓妆艳抹的繁复修饰，肌肤白皙通透，眉眼灵动鲜活，看着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身上没有华贵繁复的长裙，反倒穿着宽松耐磨的工装裤，搭配浅蓝简约短款上衣，利落随性，打破了宁棤对豪门大小姐固有的刻板印象。

左侧绿面具少年紧随其后抬手摘掉面具，翡翠纹路面具落地轻响，一张格外熟悉的少年面容清晰展露在众人眼前，宁棤心脏猛地一跳，浑身微微一僵——居然是柯茛。

柯茛眉眼张扬柔和，唇角挂着肆意明媚的笑意，身形挺拔舒展，微微躬身行了个随性礼，声音爽朗大方，自带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在下乌盟学院校草柯茛，草木系异能，大小姐出手如此大方，实在令人佩服。”

宁棤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怔住，脑海里翻涌着先前听到那道熟悉嗓音的记忆碎片，此刻终于对上真人，纷乱心绪搅成一团，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身侧安鱼敏锐捕捉到宁棤骤然凝滞的状态，小球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臂，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方才还说不熟、不认识，现在怎么呆住啦？”

宁棤喉结轻轻滚动一下，目光落在柯茛含笑的侧脸上，心底思绪纷乱，低声呢喃：“熟，认识，我……”

他在心底反复追问自己，他和柯茛算是什么关系？

偶尔碰面闲聊，危难时对方会主动搭手相助，可称得上朋友吗？

好像还差了一层，始终隔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无法笃定定义二人的交集。

这时右侧月白面具少年轻轻抬手，缓慢摘下脸上温润的月白色面具，一张干净柔和的少年脸庞完整展露，眼瞳浅淡温润，睫毛纤长细密，下颌线条柔和，怯生生垂着眼，不敢随意扫视旁人，周身温顺软糯的气质扑面而来，标准惹人怜惜的小奶狗长相。

他微微收紧宽大的衣服，声音轻细如同微风拂月，拘谨地报出自身信息：“我叫安龟，乌盟学院在读学生，异能是月光属性，偏向辅助类型，没有太强的进攻手段。”

厅堂内短暂安静一瞬，众人目光不自觉落在安龟身上，心底不约而同生出感慨。

学院内早有传闻，当初校内评选校草时，安龟原本票数稳居前列，长相气质完全不输其余候选人，却因为天生社恐、胆子极小，畏惧万众瞩目的视线，主动提交申请退出评选，倘若当初他没有退让，如今乌盟学院校草的榜单，必然会有他一席之地。

变成三大校草都毫不夸张！

安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察觉到众人注视的目光，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那只困倦的纯白幽灵，脸颊泛起淡淡的薄红，整个人局促不安，完美印证传闻里胆小内向的性格。

接下来便轮到宁棤自我介绍，他指尖搭上自己淡紫色蝴蝶纹路面具边缘，正要轻轻向上摘取，身侧柯茛已经快步上前，笑意明媚地望着他，语气带着十足笃定：“不用你动手摘，让我猜猜面具下是谁，定然是校内那位清冷校草——宁棤。”

话音未落，柯茛指尖轻轻一挑，利落将宁棤脸上的面具完整摘下，微凉空气拂过宁棤眉眼，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宁棤天生内敛冷淡，不擅长直白对视，下意识飞快偏移目光，垂眸看向地面青石纹路，长睫轻轻颤动，藏起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你怎么猜出来的。”宁棤开口，语调依旧维持一贯的清冷平淡，听不出过多情绪起伏。

柯茛低低笑出声，眉眼弯弯，伸手自然地搭住宁棤一侧肩膀，亲昵的姿态毫不生疏，高声向唐番与安龟介绍：“哈哈，这是我的秘密，不方便透露！我给你们正式介绍，这位就是乌盟学院闻名的清冷校草宁棤，也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三个字轻飘飘落入耳中，宁棤心头微微一颤，抬眼悄悄打量身旁笑意鲜活的柯茛。

少年性格开朗热忱，待人真诚坦荡，每次相遇都主动搭话、施以援手，的确是很好的人，只是自己性子冷淡孤僻，始终没能主动拉近二人距离，听见对方直白将自己划为好友，心底悄然漾开一丝微弱暖意。

一旁的唐番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两步，好奇地望向宁棤，清脆嗓音满是期待：“宁大校草，你的异能是什么类型？听起来肯定十分特殊。”

宁棤缓缓抬眼，清冷声线简洁作答：“和梦境相关。”

“哇，梦境异能也太厉害了吧！这种特殊系异能可遇不可求，真的超厉害！”唐番忍不住惊叹出声，眼底满是羡慕。

安龟也怯怯抬眼，望着宁棤，小声附和：“梦境异能……很稀有，很强。”

柯茛拍了拍宁棤后背，语气骄傲又开心：“那当然，宁棤的能力从来都很出众，接下来组队我们四人搭配，唐番冰系控场，我草木辅助续航，安龟月光治愈防护，宁棤梦境控敌，简直是完美小队！”

安龟听见柯茛提及自己的月光异能，身子微微一缩，半闭着眼的纯白幽灵往他身后又躲了躲，少年攥紧衣服边角，小声补充：“我的月光只能做护盾、安抚情绪、轻微疗伤，遇到危险只能依靠光雾躲藏，攻击性几乎为零，怕是会拖大家后腿……”

唐番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怕什么，有本小姐冰系大范围限制敌人，柯茛草木能催生屏障束缚对手，宁棤梦境可以直接扰乱敌方心神，你安心负责全队续航防御就够了，不用勉强自己上前对抗敌人。”

柯茛也跟着点头，宽慰怯生生的安龟：“没错，辅助是小队必不可少的核心，不用觉得自卑，你的月光光晕能平复所有人的焦躁恐惧，关键时刻能稳住全队心态，作用无可替代。”

安龟闻言，轻轻抿了抿唇，眼底多了一点微弱底气，身后困倦的月白幽灵缓缓抬起半耷拉的眼皮，淡淡一层月白光晕轻轻笼罩住少年周身，似是在安抚自家主人紧绷不安的情绪。

宁棤安静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还未放下的一沓现金，目光缓缓扫过身前三人。

张扬直率出手阔绰的首富之女唐番，开朗热忱自带草木灵气的柯茛，胆小内向擅长月光辅助的安龟，四人性格、异能截然不同，却因为一场组队任务汇聚在这间布满朦胧月光的厅堂。

身侧安鱼化作的莹白小球慢悠悠飘到宁棤肩头，光点轻轻蹭着他的耳廓，低声絮叨：“你看，我说都是好人没错吧，大家异能互补，组队任务一定会顺利完成的。”

宁棤没有应声，只是垂眸看向地面散落的四具面具，翡翠绿、冰蓝、月白、芋泥紫四种色泽交叠，如同此刻四人截然不同却终将相融的命运。

空气中青草的淡香、冰雪的清冽、月光的柔和与梦境独有的朦胧雾气交织缠绕，构成独属于这支新生小队的气息。

唐番抬手将分得的现金收进随身储物空间，冰蓝色小幽灵落在她肩头，头顶鎏金皇冠折射细碎光亮，高傲的灵体此刻难得安分下来；

柯茛周身萦绕一层鲜活翠绿雾霭，高冷绿幽灵安静悬浮在他身侧，虽依旧冷着脸，却不再刻意疏远旁人；

安龟后背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月白光膜，困倦纯白幽灵半靠在他肩头，眼皮依旧半阖，温顺柔和；

宁棤周身浮起几缕虚无缥缈的淡紫色梦雾，安鱼静静伏在他肩头，梦雾与月光微光轻轻相融，勾勒出一片静谧温柔的淡银光晕。

柯茛侧过头看向身旁沉默清冷的宁棤，唇角笑意不减，伸手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以后组队任务我们就要并肩行动了，不用总是一副疏离冷淡的模样，有任何难处都可以和我说。”

宁棤抬眼对上他真诚热忱的目光，清冷眼底化开一丝极淡柔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微弱的声响飘散在空气里：“嗯。”

唐番看着二人互动，挑眉轻笑一声，冰系微光在指尖轻轻流转：“行了，身份互通，小队正式成立，接下来先商量一下任务分工，避免后续行动乱作一团。”

安龟轻轻往前挪了半步，又飞快收回脚步，怯生生站在队伍末尾，月光异能流淌出细碎柔和光丝，悄悄缠绕住其余三人手腕，淡淡月白微光缓缓抚平所有人心底潜藏的局促与不安，温柔的力量无声蔓延，填满整间空旷厅堂。

四种异能的光芒彼此交融，翠绿草木、冰蓝寒霜、朦胧月白、虚无梦雾缠绕盘旋，在厅堂上空凝成一层绚烂柔和的光罩，四人身影立于光罩之下，一段全新的组队旅程，就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