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焚[GL] 第93章 神隐（八）

青鸾站在御阶之下，沐浴在无数目光与震耳欲聋的参拜声中，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沉重的、却又带着神圣使命感的力量骤然之间压在了她肩上。

“平身。”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女的清越，却因神首之威而显得无比威严，“本座既承尊上敕命，执掌天界，必不负所托。凤凰余孽，祸乱之源，定当——肃清殆尽！”

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三百年来被灌输的对凤凰的刻骨“仇恨”。

以及，新神对于陨落旧神的，凛然杀意。

尊上端坐于宝座之上，冕旒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

接下来的日子，对天界而言，是一场无声的血雨腥风。

新任神首雷厉风行。她手持象征尊上亲临的王莲，身后跟着尊上派来辅佐她的新一代神官。

西方镇守神白虎。

北方镇守神玄武。

琉璃花神。

名单一份份被呈上。那些名单，详尽地罗列着所有曾与凤凰有过密切往来、或在凤凰主政时期得到过提拔、甚至只是对凤凰政策有过一丝同情言论的仙官神将。

青鸾看着这些名字，神情平静。

“拿下。”

“打入天狱，严加审问。”

“证据确凿，削去仙籍，打入轮回。”

“冥顽不灵者……就地正法，形神俱灭！”

天牢人满为患，斩仙台上煞气冲天。

整个天界被一种恐惧笼罩，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凤凰的痕迹被迅速而彻底地抹去，她的旗帜被焚毁，她的宫殿被查封，她的名字成为了禁忌。

青鸾看着这一切，心中并非没有一丝波澜。

有时看到那些被押解者眼中的绝望、愤恨或不解，她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像三百多年前，她隔空远远与踏出佛堂的凤凰明王对视的那一刻。

……

十年后，大清洗结束。

佛堂。

殿内依旧梵香缭绕，净池中新的佛莲静静绽放。

“青鸾，你做得很好。”

佛坛之上，金雾环萦。

然而此刻站在阶下的，已经不是昔日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神鸟。青鸾只是微微垂眸，淡然道：“幸不辱命。”

她知道佛还有话要说。

身旁高僧纷纷跪安，路过神首时也对她躬身行礼，脸上挂笑，恭敬无比。

然而，当年那个严厉温和先生，早已洇灭在了轮回的长河里。

果然，佛继续说：

“凤凰虽灭，其孽未消。她本源乃九天离火，霸道绝伦。其形神虽散，然其最后燃烧神火时，滔天的怨念凝聚成了一枚……凤凰瞳。”

虚空之中，一枚鸽卵大小、流转着赤金色光华的晶体静静悬浮。

它美得惊心动魄，仿佛凝固的火焰与星辰，内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在生灭流转，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狂暴而悲怆的灼热气息。

仅仅是看着它，青鸾就感到自己体内的神鸟血脉在隐隐躁动，灵魂也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似乎在对抗着什么。

“凤凰瞳么……”她微微眯起眼睛。

“此瞳蕴含她最后的本源之力与滔天怨念，若处置不当，恐有焚天之祸，甚至可能成为她复生的契机。必须将其彻底镇压，方可永绝后患。”

至此，她已然知道佛的意思，索性也不再推诿，展袖道：“请尊上示下。”

“放眼天界，乃至六界，唯有你主掌复苏净化，能克制这离火怨瞳。也唯有你，身负死生之誓，与凤凰不共戴天，意志最为坚定，不会被其怨念侵蚀蛊惑。”

一阵金色雾霭将悬浮的凤凰瞳轻轻推向青鸾。那颗犹如红色流火的宝石，在空中逐渐被改造形状，直到送至青鸾面前时，已经赫然是一根凤凰衔玉的发钗。

它散发着灼热的气息，那气息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曾惊鸿一瞥的、属于凤凰的冰冷与骄傲。

然而到了这一刻，她已经无路可退。

“谨遵上令。”

她双手接过发钗，淡淡道。

……

从那一天起，发钗必须由她随身携带，才能镇压凤凰余念。

她无法对任何人说起这根发钗的来历，哪怕后来她见到的越来越多，了解了当年凤凰被传成洪水猛兽的“六界平等”主张，已经对所谓的“天道”产生质疑时——关于凤凰的复杂情感，她依旧连自己都理不清。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她知道，确实是自己鸠占鹊巢。

她渐渐明白为何那些已经被贬成妖的仙，杀了一波又是一波，明白为何她们愿意舍生忘死地为凤凰冲锋陷阵，哪怕那个人已经永世堕入地狱。

“青丘狐族，听说你们本来是仙，到这一步，后悔过吗？”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成妖吗？”

“……拥护凤凰，有违天意。”

“真的吗？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上神阁下？”

“——我以为，你是实在说服不了自己，才想着一不做二不休灭了我们，好图一个虚假的自洽呢。”

……

“既然你选择继续自欺欺人，美人儿，那我们之间就来一个了结吧。”

……

“昔日凤凰为求六界平等而殒命，神识却留于世间，你占了她的位置也就罢了，做天界的走狗我也不追究你什么……”

“可你怎么敢把她的凤凰瞳天天带在身上的？”

“——洛瑶，青鸾上神，佛偏爱的神灵，天界众神之首……你还有哪怕一丝丝良心吗？”

……

“我们做一场交易吧。”

“我撤军，条件是，你不能暴露凤凰瞳的存在。”

“什么叫不能暴露？难道天界都不知道你每天戴的什么东西？”

“有人知道，但你这么理解也对。”

“具体的原因我不能同你说，你只需要知道，我并不完全在你们的对立面。”

……

“不过说实在的，这个是真的凤凰瞳吗？”

“自然不是了，这就是块有灵的玉。青丘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

“你叫什么？”

“我叫易安。”

“姐姐，你跟我说实话吧，自从易安化形你就心事重重的，是她的原因吗？”

“阿眠，如果有一件事情，你做的时候坚信自己无比正确，后来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你会怎么做？”

“或许这个选择很难，但既然已经知道错误，哪怕山穷水尽，也是要试一下的。”

……

“我发誓，永远不骗你。”

……

成千上万的记忆击穿了她的身体。

洛瑶痛苦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又一幕流逝而去，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开不了口。

神隐之镜，一面照过去，一面照恐惧。

而属于青鸾上神的恐惧……

是自己从第一步，就踏错了路。

……

……

漫天镜光终于收敛回鞘。

洛瑶已经跌落在了老妪面前，浑身颤抖，面色苍白如雪。

神隐之镜拉了所有人入局，所以此时此刻，所有人的思绪是同一时间回笼的。

她们没有人先开口。

第一个有所动作的是商眠。对她来说，这段记忆没有任何信息点，她只知道自己的殿下被迫回忆了一遍自己此生最大的恐惧。

她一步步走向老妪，眼神微微带着暗色红光。

而老妪毫不避让地与她对视。

但短暂的对峙只有两秒，商眠就俯下身，揽住洛瑶微微颤抖的肩，柔和道：“殿下，这只是一段回忆而已，不要让她得逞。”

“……只是一段回忆？”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一道压抑而带着冷意的声音。

商眠心里啧了一声，回过头，不出所料地与易安冷冷对视。

“易安，你是蠢吗？”她看上去心情极差，“你难道没看出来，从头到尾都是佛在引导殿下走上错的道路吗？她对你的愧疚一分不少，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所以呢，就因为她对我愧疚，就可以把她做的错事全部揭过不提了吗？”易安并没有发火，恰恰相反，她语调极为冷静。

“是佛引诱她不错，但在她还没走那么远的时候，她明明有机会回头，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逃避。说到底，她恐惧自己信仰的错误，所以一味地自欺欺人、虚伪自洽，毕竟只要她不承认我的正确，她就永远还是高居九重天的神首。”

“洛瑶，我知道你在听。”她目光落向洛瑶跪坐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我对你的遭遇感到同情，但我必须得说……这还没办法让我原谅你。”

商眠目光冷冷转向其他人：“你们的立场呢？”

“我们俩你不用看了，”

谭昙和司音相视一眼，后者平静地说，“世人都会犯错，神也会。我们追随殿下，不会被一次信仰的错误所左右。”

至幸也紧随其后：“我的立场不用再说。”

商眠微微点头，继续问：“你们呢？”

“中立。”青丘泽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烟管。实际上她对这件事无法表态，一方面青丘狐族确实是因为洛瑶，才从仙被贬成妖，但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洛瑶给了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大概恨深成情，就说的是这个道理罢。

青丘泽都不帮凤凰，青丘雅也立刻站队，唯一一个游离之外的凛霜甚至都没开口——她就算有异议，商眠也会让她没有。

商眠目光掠过所有人，最终重新转向老妪，语气轻缓：“这位前辈，不管你是谁……你费尽心机做出来的局，好像并没有达到让我们自相残杀的目的。”

闻言，老妪却笑了。

她举着手中的长明灯，就像是宽容地看着一个说胡话的孩子，温和道：“雪凰殿下，我的目的，可不是让你们自相残杀。”

“……我不是什么‘雪凰’。”商眠冷冷道。

老妪淡淡一笑：“是吗？但身份其实只是一场浮华，我看人，只看真身，即使你贵为魔尊，也永远是凤凰九子。”

这话的意思，是要她商眠向易安俯首低头？？

这下连易安眸中都掠过一丝惊异，难道真像之前商眠推断的那样，面前这个神秘的老妪，是自己深藏不露的追随者之一？

就在这时，一道疲惫而平静的声音从所有人前面传来：“你究竟是谁？”

只见洛瑶已经缓缓站了起来，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很显然已经把刚才的那段记忆扛了过去。

“你的立场不是我，也不是易安，就像一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洛瑶抬眸直直看进老妪的眼睛里，一字一句：“你是谁？或者说……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