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是在消毒水的冷香中度过的。
手术迫在眉睫,时间定在了次日清晨。
圣斯白安抚着蒂尔莎的背,哄她入了梦。
凌晨两点,停歇了一日的雨卷土重来,声势浩大地要吞噬整座城。
虚弱的心脏,失重般被雨水淹没,记忆随着潮湿空气衍生一角。
倒带回七年前毁灭一切的高考首日。
心脏手术成功的蒂尔莎瞒着姐姐,从伦敦一路直飞烟江。
凯斯作为烟江的高考考点,正门守卫颇为松懈,教学楼入口立着严丝合缝的安检门。
不被征用为考场的闲置楼,可以随意进出。
穿着偏清淡风套装、顶着黑长直假发的女孩,擎一把黑伞游荡偌大的校园。
十一点半,首考收笔。
十一点二十七,她徜徉于令人心醉神迷的园林世界。
雨丝层层叠叠,侵蚀着教学楼恢宏的白墙,打湿天台上静静对峙的两人。
“不考试了?”初夏的长风吹吹停停,圣斯白眉尾紧锁地盯着危坐天台边缘、摇摇欲坠的女生。
半湿的长发黏连苍白的脸颊,一双漂亮的眼睛蓄着忧郁。
“谢谢你今天能来。”夜思弥将一本复古日记本搁放灰扑扑的台面上,唇角扯一抹凄惨的笑:“可是,不管我怎么逃,西洲都不会放过我的。”
十一点三十,尖锐的哨音流窜每栋教学楼。
语文考试结束。
一阵阴风卷着雨意发难般猛刮猛打,打着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吹着日记本疯狂翻飞,纸页哗哗乱颤。
扉页间的泛黄旧照迎上了滂沱,水汽晕染、模糊了相纸。
圣斯白的视线望过去的一刹,夜思弥身形骤然后仰,声音决绝:“她不会放过西洲的,真有这一天,要么帮我拦住她,要么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惊变猝不及防,一切来不及挽回。
她以性命为赌注,为他设下了一个无解的局。
盛夏的喧嚣,衬着漫天血色。
圣斯白条件反射探手,却只抓住了满掌雨水,与她急速下坠的虚影。
沾满雨意的相片打着旋儿飘零他的脚畔。
他心有余悸地低眸。
风声雨声混乱声,皆不及他心跳停摆的一瞬,耳中炸开的震耳欲聋的崩坏。
是他贫瘠世界唯一的兵荒马乱。
是以,一场蓄意的接近开始。
猎网张开,猎物入瓮。
他要成为那把刀,一把只为她而存在的刀。
情窦初绽的十六岁,他对她一眼入心。
学校天台上的风正穿过栏杆,夺走了他的心跳。
年年岁岁吹得他满心满肺是她的影子,吹过春秋冬夏,吹白了记忆,吹得往事如烟。
同一秒。
蒂尔莎撑伞缓步走出花园,正欲前往最近的非考点教学楼。
骤然恶风卷地,她握伞的指节无力,伞骨被刮扭曲变形。
她下意识抬眼。
半空中,一道坠落的黑影直挺挺闯入视线。
理智来不及运转,瞳孔失控地收缩又强行散大。
“砰!”
一蓬浓稠猩红的血污触目惊心。
她死死捂住嘴,肺腑的空气被抽干,大口喘息却吸不进半分氧气,视线所及是铺天盖地的红色。
只一眼,便认出了血泊中的人是夜思弥。
她的阿姐。
假发边缘磨着额角,微痒。制服裙摆的褶皱反反复复熨了许久。
她满心欢喜来赴为姐姐庆生、为高考壮行的约,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她生命谢幕的观众。
精心筹备的惊喜,就这样以最荒诞、最残忍的方式,提前兑现了。
惊骇交加与难以接受的她,不由自主望向血红色的天空。
穿透万千雨丝的阻隔,她只模糊捕捉一抹侧影。
有型,清涩,满是少年朝气。
他的侧影在她心尖上扎下了恨的种子。
可恨意之下,是剥离理智、心脏抢先一步做出的悸动。
荒谬且不可理喻。
一阵狂风卷过人潮,将他吹散成一道微光,将他的影子种进她荒芜的年岁。
那场风在她生命里经久不息地吹,吹了整整一生。
宿命的序章是十六岁的惊鸿一瞥。
这一眼,是无药可救的开始。
复仇的刀,出鞘了。
*
“靠,有人跳楼了!”
震悚的话一出,各层各班的学生呼啦啦窜出,争先恐后扒着走廊栏杆、挤在窗前,惊恐又猎奇兴奋向楼下张望。
没有预想中血肉模糊的惨状,只看了被工作人员匆匆盖上的白布。
看了天台上正吞云吐雾的夜冰。
“那不是夜冰吗?”
“人该不会是她推的吧?”
“死的到底是男的女的啊?”
“听说是普通班那个总被欺负的女生。”
T1班,圣斯白稳坐钓鱼台,正跟一道烧脑的竞赛题死磕,任凭外界喧嚣都八风不动。
直至听见回班的女生嘀咕。
“夜冰这也太狂了吧?推了人还敢在天台上大摇大摆地抽烟。”
“嘘,别乱扣帽子,又没实锤说是她推的。”
两人前脚刚沾上座椅,后脚一阵薄荷凉意的风,呼啸着卷出了教室。
“靠,谁出去了?”
“貌似……是圣斯白?”
天台上的风冷,带着高空特有的稀薄与寒意,如同夜冰不可捉摸的生死。
她危险伫立边缘,冷眼睥睨着楼下指指点点的蝼蚁。
指间缭绕着一缕黑烟,一股玩物丧志的颓美。
锈蚀的铁门霍然被蛮横撞开,她只当是迂腐的老古董上来念经。
没回身,高空的烈风将一道低哑的嗓音凿入耳膜。
“夜冰,夜思弥的妹妹。”
眼神的温度骤冷,她当即回头,目光最先瞄准他的正脸。
来人一身干净的少年气,薄荷的凉意顺着鼻息一路下潜,深深扎进了肺腔。
与十六岁天台上惊鸿一瞥的侧影完美重叠。
落网了。
漂亮的猎物。
黑烟蛇行而上,缥缈了她直视他的冷眼:“知道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骨头碎裂时是什么滋味吗?”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火星子碰干柴似的,一点就着。
圣斯白定定胶着她,眼神透露“说说看”的散漫兴味。
不知夜冰是否看了然,她抬下巴点点他的手腕。
他虽不解其意,却顺从地照做了。
骨感的手腕白生生晾晒她的眼皮下。
可惜了。
要被她毁了。
毫无防备地,猩红的灰烬咬破冷白的肌肤,皮肉焦灼的腥气弥漫,烙下一枚灰黑色的罪证。
圣斯白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定义这一刻的痛楚。
非要强行形容,大概是爱上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小疯子。
是伤筋动骨的撕扯,是敲骨吸髓的折磨。
是凌驾痛觉之上的爽。
临走前,夜冰弹了弹染血的烟灰,语气轻蔑至极:“坏狗少装乖,你配不上这身皮。”
圣斯白却痴迷盯着焦黑的血疤,笑得像个疯狗:“夜冰,你跟你姐一样,都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夜冰毫不留恋离开,只留给他一抹孤绝的背影。
颓败的美感高不可攀,写满了对世界的冷漠与嘲讽。
有第一次交锋,自然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比如醉月宫当服务生。
上菜途中手抖,滚烫的汤汁“不小心”泼洒而出,毁了他朋友昂贵的皮鞋。
一整月的工资赔了个精光。
比如射击馆接待顾客。
她“忘了”检查保险栓,递枪时手一滑,枪口“不小心”磕碰桌角,花大价钱定制的限量版瞄准镜当场震碎。
当月提成全搭进去,绩效被扣光,灰溜溜给整个场馆擦了一星期的玻璃。
比如去高档洗车行做学徒。
她“看错”了气压表,给他朋友的超跑轮胎多打了一半的气,美其名曰“胎压足,跑得快”。
车开出门十米远,“砰”一声巨响,轮胎炸成了爆米花。
不仅全勤奖泡了汤,还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
她仿佛天生自带“破财”的倒霉磁场,把本就见底的钱包砸得雪上加霜。
是以,当她周末在花店兼职,正认真给客人包扎九十九朵红玫瑰时,一抹压迫感的影子覆盖了她的脊背。
“别干了,搬去我那儿。”
开口暴击。
把周围店员干懵了。
夜冰从容不迫挑眉反问:“养得起我?”
圣斯白抽走她手上的玫瑰花,随意搁置一旁。十分冒犯抓她的手腕,指腹极轻地蹭过手心微不可辨的划痕,慢条斯理贴上创口贴:“养不起,我敢开这个口?”
“我可不是省油的灯。”夜冰任由他拉着,似笑非笑。
“试试。”圣斯白低笑一声,眼尾眉梢是桀骜不驯的张扬:“消费低了我还看不上,够不够格,你住进来,慢慢验。”
夜冰没接腔,溜一眼他的手臂。
狰狞的烟灰烫伤被繁复的刺青吞没,不细看,根本瞧不出狰狞的皮肉下藏着道丑陋的疤。
有人上赶着砸钱养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夜冰勾勾唇,笑得一脸乖巧。
鱼儿咬钩了,真傻。
是以,两人顺理成章同住一个屋檐下。
十七八岁,正是荷尔蒙爆炸的年纪,世界观重塑的同时,爱情观野蛮生长。
引力与引力之间从不需要理由。靠近,只需一个敢得寸进尺地撩拨,一个无法无天地兜底。
某天,夜冰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不知何时疯玩回来的人,倚着门框没头没尾刺了一句:“昨天在校外给你表白那男的,长得挺寒碜。”
“可我就吃年上这一套。”夜冰漫不经心回:“怎么,你有意见?”
OK,少爷当场破防,不爽了。
一场夜冰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冷战,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杠上了。
只要她在公寓,他必定不在,活像跟她玩一场幼稚的躲猫猫。
今夜,夜冰获悉了圣西洲即将回国的小道消息。
溯洄从之,一切纠葛翻回第一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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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虐生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