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周身萦绕着清冽的薄荷柠檬香,闻之静心。
--却是妹妹最痛恨的味道,自幼浸在药坛里,于她是刺鼻的冷涩苦气。
*
教室玻璃窗上的雨痕被冷光灯一照,一寸寸泛蓝。
夜冰恹恹趴桌上刷vx。圣西洲从前晚到今天发了五条信息,字字试探,句句虚伪。
她置之不理,消息红点却凭空蒸发,铁定是有人手快截胡了。
昨夜她找手机直冒火,敢情是圣斯白搞鬼藏挺欢。
偷看了装没事人,够淡定。
微积分是T1班独有的游戏,题目难度是对标大学课程的降维打击。
第一,拒绝在高考的平庸赛道上内卷,另辟一条直通国际顶尖学府的特种通道。
第二,极限施压,大浪淘沙。甄别极少数有望触及学术殿堂巅峰的天才怪物。
专业老师照例甩一道融合极限、导数与积分的高阶压轴题,半小时闭口硬啃,十五分钟刺刀见红地切磋。
比老师姗姗来迟更惹眼的,是携着清淡烟草味的圣斯白。
他如今烟瘾淡了,犯了便拽着夜冰又亲又咬地磨牙。
敢在学校吞云吐雾,心情指定不爽。
夜冰与圣斯白同组毫不意外,挨着坐是他的常规操作。
掐着点晃进来,一副“我暗箱操作了,怎样”的爷样。
夏嫒本欲比肩而坐,奈何绑定的男生执意黏左瑞桉,无奈歇了心思。
尤纯妃把她当空气墙,贴着夏嫒坐了,拿人当椅背使。
六座独空一位,自然非圣斯白莫属。
如意小盘算打得真精。
老师下发题目后,两人的目光暗暗过了两招。
第一回他拖动椅子腿落座,她眼风虚虚一掠,他察觉似的回瞟她冷淡一眼。
视线一绕即散。
第二回夜冰草草落笔收势,没骨头似的往桌上一趴。身骨是瘫的,心是野的,满脑子琢磨怎么找乐子搞破坏。
正脸朝向圣斯白,目光正大光明扫射他。少爷正拧着眉和数字死磕,一副六根清净的死样子,愣是余光没施舍给她。
她瞅呀瞅,盯呀盯,悠哉悠哉赏玩呀赏玩,眼神写满了“装,接着装”。
真邪门,生了一副最合她心巴的好皮囊,连骨子里的坏精准踩爆她的审美点。
可惜姓圣,她最深恶痛绝的姓氏。
垂落桌下的手不安分越界,恶作剧般戳了戳他的膝盖骨。或是思路断了弦,又或招架不住她火辣辣的端量,懒洋洋掀了掀眼皮。
全班正对着变态题抓耳挠腮,一片兵荒马乱中,两人的视线黏黏糊糊撞上。
挺深的一记对视,全是戏。
各怀鬼胎的人最忌讳眼神交汇,凭聪明过人的劲儿,一眼扒光对方的花花肠子。
夜冰接住了他索吻的暗号,圣斯白读懂了她无聊透顶的求救。
就这么配,就这么默契,天生一对的狼狈为奸。
空气中弥漫着脑细胞集体死绝的焦躁,耳膜鼓噪着绝望的哀嚎叹息。
夜冰以口型无声发难:“算出了没?”
圣斯白没接茬,下巴微抬,不置可否。饶有兴致睨着她,隐隐浮动着耐人寻味的笑意。
她秒懂。
潜台词再直白不过——题算没算出全看爷心情,逗你玩比解题更上头。
她赏了一记白眼,用唇型回敬:“笨。”
同组的左瑞桉正咬着笔杆愁眉苦脸。尤纯妃扶额长吁短叹,对着题目怀疑人生。
唯独夏嫒貌合神离。看似冥思苦想演算,实则魂不守舍。眼观六路捕捉着两人的眉目传情,胸口轻微伏动。
思考时限一过,压抑的唉声怨气咕嘟咕嘟冒了泡。
自由讨论环节成了群魔乱舞的狂欢。
钻研派激情四射,唾沫横飞咬着卡壳的步骤输出。放弃派干脆破罐子破摔,笔一扔、眼一闭,原地躺平摆烂。
靠窗户的一组,静得反常。
夜冰乐此不疲歪头拨弄着小游戏,一脸岁月静好。圣斯白一派气定神闲,单手支着下巴,目光似有若无流转她精巧五官、香肩细颈、灵动指骨。
其余四人杀红了眼,脑神经在死胡同里横冲直撞,陷入了走火入魔的困局。
连绵的冬雨声声入耳,催眠效果满分。十五分钟一晃而过。老师小程序一发题,夜冰对着纸上极简风的解题步骤拍照提交。
左瑞桉没这份潇洒,脑细胞阵亡了一大片也没搞定,索性对着半张鬼画符般的草稿纸拍了上传。
在夜冰随手把纸揉成球,准备来个三分入垃圾桶时,左瑞桉瞄了一眼,发出了灵魂拷问:“冰,你怎么算了两个答案?”
她丢去一记看智障的眼神。
标准答案是双黄蛋,她算出两个不是基操?
同时,讲台上的老师揭晓谜底。
a=0和-1。
趁着众人齐刷刷移向多媒体的一刹,夜冰转着手机光速溜之大吉,一缕香风袅袅留香。
左瑞桉盯着余温将尽的空座,后知后觉爆了一句国粹:“靠!”
尤纯妃正烦得想原地爆炸,没好气呛道:“你有病啊?大呼小叫的。”
他充耳不闻,径直冲向垃圾桶伸手翻找。
皱皱巴巴的白纸被粗暴展平,黄昏雨天的光线昏昏打在清隽的字迹上。
夜冰的答案与屏幕上的标准答案完美咬合。
“夜冰解出来了。”
短短一句话,在T1班炸开了一圈惊涛骇浪。
等人人不可思议投去圆眼,角隅人去影空,无声嘲讽着一帮人的平庸。
消失的人再次颠覆了大众对她的刻板认知。
她好像聪明得惊人,又好像满不在乎。
夜冰离开公共教室,隐入一处无人的连廊死角。伴着聒噪的落雨声,微燥地打燃了一颗薄荷冰爆。
通体冰蓝的细支烟,滤嘴泛着半透明的磨砂质感。
高浓度的薄荷醇不腻口,烟气纯净,冰爽感刺激着大脑皮层。
她仰头随意吐了一团白雾烟圈。
举手投足间,风情与飒气并存。
不远处的左瑞桉不知不觉看了入神。
夜冰的诱惑力无与伦比,实在难以用言语描摹。
他看她,是清醒着堕落的沉沦。
“看够了就滚过来。”水雾模糊了窗景,只拓着一远一近交叠的虚影,夜冰弹了弹摇摇欲坠的烟灰。
左瑞桉笑嘻嘻凑过去,一脸无辜摊手:“谁让你太招人。”
“帮个忙。”夜冰也不绕弯子,直奔主题:“年末活动把蓝姿柔弄进体育馆休息室。”
蓝姿柔最近看左瑞桉的眼神拉丝,少女怀春的悸动呼之欲出,八成对他有意思。
对付情窦初开的小女生,最简单粗暴的招数是以毒攻毒。只需稍施烂俗的美男计,人准保乖乖咬钩。
他是混迹情场的老油条,一眼识破她的借刀杀人之计:“借我的手弄她?”
“借不借?”
“借啊。“他痛快答应,下一秒图穷匕见,狐狸尾巴翘到了天上:“但我下周一也要听见你和他分手的消息。”
**裸的趁火打劫,又争又抢,把她当成了势在必得的猎物。
夜冰毫不客气剜了他一眼。
狗男人真惦记上她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左瑞桉笑眯眯全盘接收,秉持着“爱情里没有先来后到,只有谁更会搞事情”的强盗逻辑。
立志要当横刀夺爱的截胡王,语气狂妄得理直气壮:“爱情又不是排队领号,我来了就是插队。而且我插得心安理得。”
主打一个没脸没皮,厚颜无耻。
她将烟尾巴捻灭栏杆上,滚烫的余温烫不伤她的心,淡淡的薄荷味被廊口的湿风吹落:“我和他没谈。”
滂沱昏雨浸透了暮色人间,细细密密的雨好似渗透了墙壁,将楼梯转角人的眼睛淋得刺痛。
一声轻笑破空荡漾。
极具辨识度的音腔,专属圣斯白惯有的调调,在风雨飘摇的长廊死角荡来荡去。
给看景的人杀了一记防不胜防的惊雷。
两主儿淡定得离谱,丝毫不意外,仿佛认命了“圣斯白就是夜冰甩不掉的尾巴”的潜规则。
夜冰朝左瑞桉使了个“赶紧撤”的暗号。
他心领神会,临了非要作妖留祸根,弯腰凑近她的耳廓,丢下一句猖狂至极的赌约:“咱们赌一把,看是他先疯,还是你先忍不住主动选我。”
夜冰笑一记,猜不透的迷之微笑。
越是求而不得的猎物越让人欲罢不能。她乐得坐山观虎斗,看两条疯狗为了她互相撕咬。
恢廓的梯道三人并行绰绰有余,根本犯不着擦肩而过。
偏两人的心窄,一上一下狭路相逢,卯足了劲儿给对方点颜色瞧瞧,肩膀硬碰硬狠狠一记闷响,全是火药味。
挑衅的吊儿郎当哼笑一记,满眼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
警告的冷脸丢下一句狠话:“她有狗了,滚远点。”
夜冰正托着腮没心没肺地数雨点。炽烫的气息侵略性笼罩自己,她蔫蔫侧了侧脑袋。
圣斯白从后面圈紧她,鼻尖抵着颈窝深深汲取一口香气,仿佛是他赖以苟活的氧气。
周遭的气压肉眼可见的低糜,阴郁与戾气交织发酵。夜冰难得开了金口:“就找他帮了点忙。”
闷潮的水腥气无孔不入流动,她索性吻上他紧抿的薄唇。
敷衍的哄劝,诚意寥寥。
圣斯白毫无反应,神情冷漠。
两人在肃穆的教学楼一向恪守发乎情、止乎礼。道德感虽可怜巴巴,至少苟延残喘着垂死挣扎。
人生总得尝点离经叛道的刺激。
雨音催生人纵溺堕落。
不给回应的人还是被夜冰弄得没了少爷脾气。抓着她的腰一把按向自己,凉意混着焦灼的呼吸一同侵入感官。
湿热的舌尖灵活舔过她的唇缝,趁她微张的瞬间长驱直入,勾缠她的舌轻轻碾磨,带有恶劣的惩罚意味重重吮了一下。
夜冰偏脸微躲,自己一个吻轻易驯服了少爷的硬脾气,又被他扣着后颈不许退缩。
雨幕遮天。被哄顺了毛的少爷从她制服口袋顺了支烟。
“换口味了?”他一边明知故问,一边借着撩碎发的动作,手指在她脸上明目张胆占便宜。
耳根酥酥麻麻的痒。夜冰就着他的手狠嘬一口烟,清凉的雾气在肺腔滚了一圈,调戏挑逗地喷了他一脸:“好闻。”
隔着袅袅升腾的白雾,又懒洋洋评:“没你的体香带劲。”
圣斯白低耸着薄薄的眼皮,眉角折叠的阴影晦暗而浓重:“缺一味药引。”
“柠檬。”她秒答。
“一般人可没这本事。”意味深长的语调。
薄荷的冲劲天生霸道,柠檬的清香极易被吞噬。
除非两人陷入负距离的抵死纠缠或唇齿交缠间交换津液,隐匿的柠檬芬芳才会露出马脚。
“鼻子灵的能闻到。”她本不该抬杠,可事实胜于雄辩。
天台初见,比圣斯白漫不经心的声线先一步攻陷感官的,是他极具侵略性的体香侵占呼吸。
他顺着她的话茬笑着接,尾音拖得又懒又坏:“嗯,进深了也能。”
浑劲儿一旦上头,压根收不住。
夜冰扬手砸他一拳,乘胜追击补第二下时被有预判的他轻巧躲开了。
反递她一记“菜就多练”的嘲讽眼神。
“先回了。”唯恐隔墙有耳被人撞破奸情,她提步便走。
他不拦,指间的烟无声烧着,烫红了骨节却不觉,眼神死死抓着她不放。
她的背影独有一番撩人的风情,与同龄女生紧绷的青涩感完全两码事。
走路的风姿漫不经心的慵懒,肩胛骨的起伏间尽显故事感。
圣斯白觉得自己没救了,患上了名为她的周期性眼盲症。
见一次心动一轮,周而复始,无药可救。
心口燥,烧着一片火海。眼见她踩上高处的台阶,离他越来越远,一股把人拽回来的冲动横冲直撞。
心有灵犀般,她转过了身。
暴雨疯狂鞭打着玻璃震天响,她笑得像个小恶魔,口型嚣张地挑衅:“爽不爽?”
在众生皆醉、循规蹈矩上课、接受义务教育的熏陶时,抛下全世界、和她逃课搞地下情、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刺激感,爽不爽?
圣斯白有一瞬是宕机的。
昏天暗地的冬雨天,夜冰踩着湿漉的台阶居高临下,高傲地看他如何接招。
回过神的一刹咧嘴笑了,笑得挺帅,挺爷们儿:“只要是你给的感觉都爽。爽翻了天的那种。”
话糙得不像情话,却抓挠了夜冰的心痒处,带着大获全胜的傲慢劲儿,头也不回离开。
他的视线追着她,清瘦高挑的侧影,发光的银白发丝,一秒,两秒,三秒,第四秒她的影子消散,视野闯入另一抹熟悉的人影。
尤纯妃,他打小一块混大的死友,正黑着脸杵在背光处。
后知后觉悟了夜冰问他“爽不爽”的深意。
挑衅情敌啊,刺激情敌啊,恶心情敌啊,当着情敌的面大撒狗粮,精神攻击的杀伤力简直爆表。
尤纯妃的不爽,恰是她最痛快的爽点。
尤纯妃静静锁着他的表情,眼尾余光却追随拐角消失的背影,声音发紧:“你真喜欢她?”
明知故问的愚蠢,垂死挣扎的狼狈,抵不过可悲的自欺欺人。
圣斯白把剩三分之一的烟摁灭,口腔充斥着浓郁的薄荷气,像极了夜冰唇息间的凉意。
他勾唇回视尤纯妃,眼神明明白白嘲讽着“风都知道的事,你还装傻”,默一秒慢悠悠开了尊口:“妃子,咱俩真凑不了爱情,这事儿连路边的狗看了都摇头。”
杀人不见血的判词,绝情透顶。
十五年的兄弟交情,遮不住尤纯妃变味的心思。
他清楚自己的本事。
长相顶,家世硬,一张哄死人不偿命的嘴,天生招蜂引蝶的祸害。
应付桃花债游刃有余,暧昧的红线死守着,多给一记眼神算他输。
再加上两家世交深厚,人脉互相渗透,社交圈高度同质化,不可能闹掰也闹不掰。
只得一遍遍把狠话磨碎了说,逼她死心。
尤纯妃轻飘飘翻了一记白眼,置若罔闻也好,听之任之也罢,反正她硬气撂话:“我有的是时间耗。”
她自觉夜冰构不成任何威胁。隔着一条夜冰姐姐的人命债,血海深仇注定两人没有善始善终的可能。
她不急不躁,悠哉游哉等呀等,早晚会等到他腻味了、倦旧了、回心转意的一天。
比这一天更早空降的,是夏嫒不动声色的乱入。
凯斯国际每年年末的冬夜祭,名义上为场小型活动,实际是全校瞩目的重头戏。
今年的主场选定了学校露天的篮球场。
凛冽冬风压不住少年人滚烫的野心与热情,各班众筹的彩灯与星串在深蓝夜幕下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平日用来划分球场的白色标线,被无数席地而坐的学生填满。
夜冰混在阶梯座位上神游天外,一头招摇的银白发丝随风飘飘。
膝盖上的手机时而亮光,时而振动。
篮球场心传来一阵雀跃的声浪,她的余光漫不经心罩住了末排的蓝姿柔。
下一秒,手机尖戳了戳前排男生的肩:“哎,左瑞桉死哪去了?”
男生是左瑞桉的死党,深知自家兄弟的小心思,立马摆出一副“为了兄弟幸福豁出去了”的急切表情:“在休息室换衣服呢!上半场打完了,他不打了。”
一声极淡的“嗯”落地,她却不挪窝。
男生抓了抓发勺,一脸纳闷:“你不去找他?”
“不去。”她敷衍着回,眼尾余光锁定的人切断与朋友的闲聊,蓦然起身屁颠屁颠走下阶梯。
夜冰唇角一挑,眼神尽是胜券在握的凉薄。
呵,愿者上钩。
同时,蓄谋已久的短信成功发送。
她顺势往椅背上一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双手抱臂静候好戏开场。
球场地板光可鉴人,倒映着热烈少年人的影子碎片。
扣着篮球投了一记三分球的人,额角冒了星星点点的汗。
周围队友撩着衣服下摆擦脸,若隐若现的腹肌明晃晃招摇过市,摆明了是钓女生的尖叫。
唯独他守着纸巾一丝不苟擦拭汗珠。原因无他,腹肌是私有财产,只供自己女人独享。
夜冰有回拿话刺他,调侃他怪有男德的。他边笑边反扣她的手腕探入衣摆。她也不扭捏,顺势揩油了一把,懒洋洋评一句手感不错。
人精一个。
眼下更是精得透顶。仗着全场女孩子的魂儿被队友的腹肌勾了去,他侧过脸,明目张胆朝夜冰撩了一眼,**、滚烫,带笑,又蓄满了欲。
这一眼只装得下她一人。
夜冰却不专一。
她的视线被割裂了,三分之一是他,三分之二是夏嫒,往球场中心去的夏嫒,手中晃着黑色发带的夏嫒。
眉心突突直跳,膝盖上的手机突兀一震。
她垂下眼帘,屏幕的亮光刺痛视网膜。
[计划泡汤了。来的不是蓝姿柔,是夏嫒,替圣斯白来拿发带的夏嫒。]
猛然抬眸,视线遥遥锁定黑色发带,触及两端捏着发带的两只手,左边修长清隽,右边纤细白皙。
圣斯白接过发带,眉心微不可察一蹙,垂眸看向夏嫒,口型清晰可辨:下次别碰我东西。
转眼间,女孩子转身离去,背影温柔单薄。
夜冰知道夏嫒对篮球无感。当众人涌向球场躁动撒欢时,她不分昼夜与题海为伴。
为何去休息室的是夏嫒,不是蓝姿柔。
是谁暗中兴风作浪?
即使内心有了呼之欲出的真凶,必须去亲眼验证。
她倒要看看是哪一步落子不慎,成了被人拿捏的软肋。
左瑞桉正悠哉悠哉倚着更衣柜刷手机,耳闻动静抬睫瞥了眼来人,伸直腰揉揉酸痛的后颈:“哟,来了。”
夜冰压着一肚子躁意,单刀直入:“录像。”
左瑞桉利索调出视频递给她,屏幕亮光映着两人神色各异的脸。
视频中的男生正忙着脱球衣秀身材,布料摩擦窸窣间,一道毫无感情的女音给他来了个急刹车。
“不好意思,可以先等一下吗?”
语调温吞,不卑不亢。
画面一晃,女孩安静入镜。一米六五的身量,低马尾松松垮垮垂着,饱满的颅顶勾勒优越的骨相。
她直奔圣斯白专属的最高层柜格,踮脚、拉开柜门、指尖勾走黑色发带,从头至尾没一帧废镜头。
由推门而入到匆匆走人,全程只当左瑞桉是一团会呼吸的空气墙。
三十秒,画面黑屏。
“谁让她来的?”左瑞桉接过手机,满腹疑窦。
夏嫒于他眼中是个满分路人,冰雪聪明,人缘极佳,一副逢人便笑、有求必应的静柔性子。
“尤纯妃。”夜冰恹恹靠着衣柜闭目答,惜字如金。
左瑞桉对尤纯妃无好感。
姑娘对圣斯白痴迷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不管不顾的狂热劲儿倒与他对夜冰的死心眼如出一辙。
可她太会来事了。
长袖善舞,把班级人心笼络得密不透风,无形中把夜冰给架空孤立了。
当然,夜冰先声夺人冷眼孤立全班,唯独对夏嫒网开一面。
“她怎么嗅到我们计划的?”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一边把蓝姿柔引开,一边又安排夏嫒掺和进来,这手笔……”
“她足够聪明。”
夜冰淡淡吐落一句评价,分不清是承认对手的棋高一着,还是对自己大意失荆州的嘲弄。
总之,是她轻敌了,致使满盘皆输,功亏一篑。
休息室的门要掩不掩着,阴风一阵紧似一阵趁虚而入。夜冰眨动一次眼睫,听着门外逼近的足音与人语,抬手狠狠拍了拍两颊。
这次栽得冤,纯属她托大。
耳光权当给自己长个记性。
左瑞桉见状,顺手披上凯斯的冬装外套,紧随其后。
门先一步被人从外推开,一群结束球赛回来换衣的人,猝不及防撞破了一副活色生香的现场。
夜冰在前,脸颊不自然的酡红,发丝微乱。左瑞桉落后半步,正慢条斯理拢着外套,眼神如影随形描摹着她的侧颜。
误会大了,飘着浮想联翩、想入非非的劲儿。
同行的圣斯白不意外似的,唇角噙着标志性的笑弧,眸光自上而下刮过左瑞桉,又玩味撂回夜冰红透了的双颊。
迎着他毫不避讳的灼热注目,夜冰不紧不慢扬高下巴。
回视一秒他的眼睛,顺势上移扫过他光洁的额,又一路下探他空荡荡的手心,黑色发带没了踪影,看来是随手扔了。
夜冰太懂他的怪癖。
他的私物带有极强的排他性,一旦沾染了异性的气息,唯一的归宿是垃圾桶。
美其名曰是精神洁癖,实则是变相圈地盘。暗戳戳给她立规矩,绝不容许任何异性触碰她的私物。
宣示主权的劲儿无人能及,又极懂审时度势。只一眼,便从夜冰不爽的脸色读懂了两人的算盘打了水漂。
他不究因果,只会默契替她扫尾。
比如眼下,休息室不清不楚的独处眼看发酵成桃色绯闻,他仅凭一句四两拨千斤的自嘲掐灭了流言的火苗:“手蹭破了点皮就让人送创口贴,真不够爷们。”
左瑞桉倒是上道,极配合将左手腕骨歪歪扭扭的创口贴堂而皇之亮相,令好事者纵有千般臆想也无从置喙。
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闲话小范围疯传,倒没掀起太大浪潮。
尤纯妃听闻风声,反应出奇平淡,甚至巴不得流言甚嚣尘上。
她求之不得夜冰与左瑞桉真搞一起,只要他们绑定了,圣斯白就彻彻底底是她一个人的了。
夜冰怎会轻易遂了她的意。
她耗费两日抽丝剥茧,拼凑了计划崩盘的真相。
冬夜祭当日,蓝姿柔原本正雄赳赳气昂昂往篮球场休息室赶,半路却被夏嫒一条“你姐姐来了”的消息生生截杀。
巧合的是,尤纯妃的消息也到了,借口肚子疼,让她帮忙去篮球场休息室给圣斯白拿发带。
夏嫒没多问一句为何不是夜冰,放下笔屁颠屁颠跑去当了免费跑腿。
她的千般算计一场空。
不得不说,尤纯妃的棋下得太高明。
先是按兵不动,将她的底牌摸了个透,再布下天衣无缝的连环套,反将一军,连本带利清算楼梯间的一箭之仇。
蓝姿柔的出现,夏嫒的帮助,看似毫无破绽,实则步步陷阱。
她总觉一切太过顺风顺水,反显邪乎诡谲。
压顶的疑云一直蛰伏寒假终了。
岁末年味像是迷了路,凯斯的寒假姗姗来迟。寒风料峭,白雪飘飘糊了一脸。
高三试卷漫天飞,整层楼回荡着半死不活的鬼哭狼嚎,唯有夜冰盯着消息发神。
自从朋友圈发了玩嗨的视频,圣西洲果然坐不住了。
隔三差五打着姐姐的幌子嘘寒问暖,她全程已读不回,装死到底。
十分钟前他发了最新的一条,显得特别急眼:[吃个饭吧,关于你姐姐,你误会我了。她跳楼不是我的错,源头在斯白那里。]
难怪她会觉得尤纯妃的计划是一路绿灯。原来是与圣西洲暗通款曲,结成了利益同盟。
他定是轻描淡写将姐姐的死与圣斯白挂钩,抛给了她。
算准了夜冰一旦窥见血淋淋的实情,必将如他们所愿与圣斯白势不两立。
顺理成章地,两人结下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尤纯妃正好坐收渔利,趁他最脆弱时顺势攻心,一举拿下。
圣西洲图谋何在?
满腹算计是假,痴迷夜冰是真。
他和圣斯白的每一次决裂,是他眼中的天赐良机。
情敌出局,空窗期现,正是他上位的良机。
好一招连环计,做着吞天噬地的白日梦。
屏幕暗了又亮,夜冰没回复。趁圣斯白低头整理试卷的间隙,悄无声息消失了。
孤身一人,她把自己扔上了驶向港口的班车。
蓝白相间的巴士摇摇晃晃,末排窗框斜切了一角唯美的黄昏,风雪把窗边人的短发打湿。
车厢不知谁的老年机嘶哑唱着老歌,沙沙声掩埋了夜冰手机微弱的提示音。
夜冰红着眼角抵着冰冷的窗,前座母亲抱着的三岁宝宝眨巴着水润润的大眼睛,软乎乎的小肉手指了指她的手机。
她恍惚间被可爱击中,视线下移,屏幕上的备注如漫天白色一般刺眼。
空气湿度过载,她遥望远方渗透冷雾气的暮夜,接通了无法逃避的电话。
“在哪呢?”
语调的轻松被混乱的嘈杂揉碎,蒙上了一层晦涩的沙哑。
灰蓝的夜,凛冽的风,惨白的雪,聒噪的人间。在新旧交替的年末关口,她终于问出了深藏血肉的刺:“圣斯白,我姐跳楼前一刻,你在哪?”
她甚至没力气去求证残忍的真相“我姐跳楼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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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臭味相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