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景祥宫的前几日,她失眠了。
不是不习惯新寝宫的富丽堂皇,而是那些细碎的声音让她无法安眠。
守夜宫女偶尔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
长宁宫清幽偏僻,入夜后寂静如深山古寺。而这里,是宫城的腹地,四面八方都是人声。
梁宛央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风吹来,冷的刺骨。
春龄:“娘娘睡不着?”
梁宛央没有看她:“吵醒你了?”
春龄拿过斗篷披在她身上:“奴婢本就睡眠浅,娘娘在想什么?”
梁宛央:“在想……在这宫里,有多少人真正睡着的?”
春龄沉默片刻说:“娘娘,扶暖姐姐托人带了话进来。”
她转过身:“什么话?”
“曲家倒台后,朝中有人开始查叶家旧案。但查的很隐秘,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梁宛央心头一动:“可知是谁在查?”
春龄摇头。
难道是他?他似乎也在查。
那东西,可不止她一人惦记着。
春龄:“还有一件事,清妃那边…似乎要对您动手。”
梁宛央冷笑:“她还真是念念不忘。”
“娘娘,我们要不要…”
她打断春龄:“不必,我们现在出手只会落人口实,盯紧了便是。”
春龄应了声:“是,那明日给太后娘娘请安,需要准备什么吗?”
梁宛央想了想:“不用刻意准备,太过殷勤反倒不好。”
春龄点点头,服侍着她重新躺下。
只是这一夜,终究还是没睡好,她一直在想叶家的事。
密匣在她手里,却不知何时该交给谁。
第二日清晨,梁宛央早早起身,梳洗打扮后往福安宫里去。
梁宛央乘着轿辇,一路经过重重宫门,封妃之后,她的仪仗比从前多两倍,走在宫道上,引来好几道目光。
太后还未起身,张玉香出来迎,态度倒是比从前恭敬了许多:“荣妃娘娘请稍候,太后娘娘正在梳洗。”
“无妨。”梁宛央在偏殿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
没过多久,其他妃嫔也陆续到了。
敏妃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还不是很熟的嫔妃。
易桐月进来时,眼角有淡淡清痕。
梁宛央看她一眼,易桐月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众人落座后,谁也没有多话。自曲妙真被废,曲漫珠也被贬后,后宫气氛一直很微妙。人人都在观望、试探,想知道她是什么路数,想知道下一个后位是谁坐。
太后出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金色的常服,看起来比从前憔悴了几分。
张玉香搀扶着她坐下,太后扫了一眼殿中众人。
太后声音有些沙哑:“都来了。今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告诉你们。曲家之事,到此为止,该罚的都罚了,往后也不必再提了。”
“是。”众人齐声应道。
她抿了一口茶又道:“清妃那边,她到底是先帝赐婚的皇后,就算如今贬了位分,也不能让人说皇家刻薄,所以该有的份例不会少的。”
梁宛央垂眸不语,太后这番话说给谁的,她心知肚明。
散了之后,易桐月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姐姐,我有话要跟你说。”
梁宛央:“到我宫里坐坐吧。”
两人回到景祥宫寝殿后,屏退左右,易桐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姐姐,看看这个。”
梁宛央接过信,展开一看。
信是易桐月父亲写的,内容很简单:“有人查到了叶敏枳头上,查到了一点事,似乎还与太后娘娘有关。”
“太后?”梁宛央抬头。
易桐月点头:“太后娘娘曾派人去叶夫人故乡调查,但是不知为何又压了下来。”
梁宛央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太后认识叶敏枳,她知道。但太后调查叶敏枳的死因,甚至可能是她一直在推动翻案,她不知道。
那日在风正寺太后对她说的话,那不是随口一说,是提醒,是试探,甚至可能是…托付。
“姐姐?”易桐月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梁宛央回过神,将信折好还给她:“多谢你,这封信看过便忘了吧。”
易桐月有些欲言又止但也没多问。她起身告辞时,又回头说了句:“虽然不了解其中发生了何事,但我一定会站在姐姐你这边。”
她怔了怔,看着易桐月消失在门外,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送走易桐月后。
她仔细端详那枚玉佩。
那玉佩梅花纹样温润细腻,玉质通透,一看便知是上等的玉,梁宛央她将玉佩翻过来,忽然发现背面刻着极小的字。
梁宛央辨认了好久,终于认出了那几个字:“勿担心,我很好。”
落款是一个蘅字。
蘅?
游榕叫她阿蘅。
景漾的小名是阿蘅。
这信是叶敏枳留给景漾的,而那句话像是对女儿的祝福,又像是…遗言。”
她闭上眼,景漾的记忆再次袭来,模糊的,碎片化的,却又带着浓烈的情感。
仿佛看到了一个温婉的妇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线的不知道在绣什么。旁边一个小女孩趴到桌上,咯咯的笑。
那妇人抬起头唤了一句:“蘅儿。”
梁宛央猛地睁开眼,泪水不知何时滑了下来。
那不是她的记忆,可那种被母亲爱着的温暖,却真实的让她心悸。
小元的声音忽然响起:“宿主,你哭了。”
梁宛央抬手擦掉眼泪:“没事。”
“监测到你的情绪波动很大,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问你一件事。”她深吸一口气。
“你说。”
梁宛央:“太后在查叶敏枳的案子,她…是敌是友?”
小元沉默了一瞬:“根据现有数据分析,她们确有旧交。当年叶敏枳遇害后,太后曾想追查,却被先帝阻止。至于现在,态度不明确。但大概和曲家不是一路人。”
梁宛央点点头。
“如果我和景漾是共生的话,假如我回到自己的世界,景漾会怎么样?”
小元:“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梁宛央苦笑:“你每次都用这句话搪塞我。”
“不是搪塞。”它声音难得认真。“是有些事情,但请宿主相信,一切都会在合适的时候揭晓。”
她不再追问。
午后,方德贵忽然来了。
“荣妃娘娘,陛下今晚在养心殿设宴,请娘娘出席。”
梁宛央:“设宴?什么由头?”
方德贵笑道:“陛下说,有些事尘埃已定,该庆祝庆祝。娘娘是主位,可得好好准备。”
君越启这是要把她推到台前。
“本宫知道了,多谢方公公跑一趟。”
春龄扶夏忙活起来,挑衣裳,选首饰,试妆容。
扶夏拿起一件衣裳:“娘娘,这件石榴红的怎么样?”
梁宛央看了一眼:“太艳了。”
“那这件鹅黄色的?”
“有些素。”
春龄:“奴婢觉得这件藕荷色的不错,既衬肤色,也不会太抢眼。”
梁宛央点点头:“那就这件吧。”
傍晚时分,一路往养心殿去。
华灯初上,将路映得暖黄。
养心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君越启坐在主位,太后坐在左侧,在他的右侧有个空位。
那是她的位置。
永贤王爷坐在下侧,游榕也在,穿了一身青色锦袍,衬得眉目清隽。
梁宛央走进殿内,众人起身行礼。
她微微颔首,在君越启身边坐下。
君越启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她温婉得体坐在他身边,给他倒酒。
游榕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而她笑着大方的看了一眼。
酒过三巡,君越启忽然端起酒杯:“今夜,朕要感谢一个人,荣妃,曲家之事,你功不可没。”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有人低头有人侧目。
梁宛央面色不改:“臣妾不敢居功,若没有陛下的明察,各位大人们的秉公,曲家的罪行也不会大白于天下。”
他看着她:“朕敬你一杯。”
梁宛央举杯饮尽,随后坐下。
她饮了两杯酒,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着,直到太后起身才松了口气。
梁宛央她向君越启告知了声走到门外。
“娘娘不胜酒力?”他递过来一杯茶。
梁宛央抬头,是游榕。
“多谢。”她接过来。
游榕:“娘娘手里的东西,该交出来了。”
梁宛央面不改色:“为什么?”
他避而不答:“娘娘保重。”
他说完就走了。
第二日一早,梁宛央她将木匣拿了出来。
“春龄。”
“奴婢在。”
梁宛央把木匣给她:“送到福安宫,亲手交给太后。记住,一定要亲手。”
春龄接过木匣,神色凝重:“娘娘想好了?”
梁宛央点点头:“去吧。”
春龄走后,她心中却有前所未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