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冷白的灯光温柔又刺眼,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寂静里轻轻回响。
林溪言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终于掀开沉重的眼皮。
脑袋依旧昏沉发胀,视线缓慢聚焦,入目便是守在床边的傅若宁。女孩眼眶泛红,眼底翻涌着克制不住的情绪,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她虚弱地弯了弯唇角,初醒的嗓音沙哑软糯,轻声开口:“宁宁,你来了。”
短短一句,温柔得近乎陌生,狠狠撞在傅若宁心上。
心口骤然一酸,滚烫的热泪险些决堤。她伸手覆上林溪言微凉的手背,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哽咽又温柔:“嗯,言言,我来了,我一直都在。”
方才的慌乱与恐惧再度席卷而来,林溪言蹙起秀气的眉,眼底盛满无措的慌张,急急追问:“奶奶呢?我刚刚一直打电话都没人接,怎么办,我好担心她……”
看着她依旧活在七年前、全然不知世事的模样,傅若宁喉咙死死发哽,鼻尖酸涩难当,只能压下情绪,将残忍的真相缓缓道出:“言言……你忘了吗?奶奶,已经离开七年了。”
“你说什么?!”
林溪言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不敢置信地抬眸看向傅若宁,情绪骤然激动,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声音慌乱发颤:“不可能!我明明接到电话,说奶奶重病住院,我才赶过来的,怎么会……”
“别激动!”傅若宁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紧张地制止,“听话,你怀着身孕,不能动气,会伤到孩子的。”
“怀孕?”
惊雷在脑海轰然炸响。
林溪言怔怔垂眸,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白皙的脸上写满全然的茫然懵懂,满眼错愕:“我怎么会怀孕……我们不是才刚高考完吗?”
她的记忆,永远定格在了十八岁盛夏,定格在高考结束的那个干净崭新的夏天。
傅若宁心疼得心脏阵阵抽痛,字字沉重地告知真相:“早就过去了。高考已经过去七年,这七年发生了太多事……你早就结婚了,只是全都不记得了。”
“七年……我还结婚了?”
林溪言睁着澄澈的眼眸,脑子一片空白,混乱的记忆碎片搅得她头晕目眩。她轻轻摇头,细碎的声音带着无助的颤抖:“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奶奶,是真的不在了吗?”
傅若宁不忍再看她崩溃,拿出手机,将明晃晃的2027年递到她眼前。
冰冷的数字直白又残忍。
林溪言定定望着日期,视线一寸寸模糊,茫然、慌乱、委屈层层堆叠,轻声喃喃:“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住……”
她像是被硬生生抽走了七年的人生,所有人都奔赴前路,唯有她停在原地,一无所知。
傅若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试探着轻声开口:“言言,那你记得傅斯年吗?”
陌生的名字入耳,林溪言茫然眨眼,澄澈的眼底毫无波澜,轻轻摇头:“不认识。”
没有一丝记忆碎片,没有半分熟悉感。
傅若宁立刻点开相册,翻出一张男人的照片递过去。照片里的男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冽俊美,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可林溪言认真打量许久,依旧满眼陌生,软糯开口:“宁宁,我不认识他,他是谁呀?”
见她全然陌生的模样,傅若宁悬了五年的心骤然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极致的庆幸。
太好了。
她的言言回来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彻底忘了那个毁掉她一生的男人。
傅若宁飞快收回手机,眼底掠过一丝冷戾,转瞬又化作温柔安抚:“不认识最好。他是个坏人,无关紧要的人,不用在意。”
过往的囚禁、偏执、伤痛与死亡,她一个人扛就够了。她的言言,值得全新坦荡的人生。
林溪言没有追问,满心只剩失去奶奶的难过,眼眶慢慢泛红,鼻尖发酸,小声哽咽:“所以……奶奶是真的不在了,对不对?”
傅若宁再也克制不住,俯身小心翼翼将虚弱的她拥入怀中,轻柔拍着她的后背。温热安稳的怀抱包裹住女孩,她压低嗓音轻声哄慰:“嗯,不在了。别太难过,奶奶在天上看着你,会心疼的。以后有我陪着你,我永远都在。”
情绪稍稍平复后,林溪言靠在床头,垂眸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料。?
凭空多出的孩子,空白的七年人生,让她满心茫然无措。
“宁宁,”她软软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困惑,“宝宝的爸爸是谁呀?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傅若宁心口骤然一紧,脑子瞬间宕机。
那个恨到骨子里的姓氏几乎脱口而出,却被她硬生生卡在喉咙。
不行。
绝对不能让失忆的言言,再和傅斯年扯上半点关系。
电光火石间,她极速改口,语气带着刻意的咬牙切齿:“是个负心汉。”
林溪言澄澈的眼眸瞬间睁圆,天真地歪头:“负心汉?这名字好奇怪。”
傅若宁心头松了口气,连忙拿起手机打出三个字:“是同音不同字,他叫付兴瀚。”
她暗自庆幸,还好反应够快,彻底掩盖了傅斯年的存在。
林溪言盯着陌生的名字认真记下,又蹙起眉轻声追问:“那他现在在哪?我当初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提起这个编造的名字,傅若宁眼底覆上冷意,刻意轻描淡写地抹黑:“他花言巧语骗了你,贪图你的样貌。不过你放心,他已经不在了。”
“骗我?”
林溪言小脸瞬间垮下,眼底泛起委屈的水光,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控诉:“他为什么要骗我……宁宁,你那时候怎么不帮我?”
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傅若宁心头又酸又愧,顺着谎话安抚:“那人心术不正,趁我没留意勾搭你。你那时候太单纯心软,傻乎乎就上当了。”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护短又解气:“不过恶人自有恶报,他死得很惨,一点都不冤枉。”
闻言,林溪言耷拉着眉眼,满心委屈茫然,轻轻叹气:“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七年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最疼我的奶奶不在了,孩子的爸爸还是骗我的,现在也没了……”
她像被骤然丢弃在陌生时光里,孤零零一无所有。
傅若宁立刻攥紧她冰凉的小手,眼神温柔而坚定,一点点抚平她的不安:“言言,你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我。”
“我们小时候说好,要一直陪着彼此的。”她眉眼弯弯放软语气,“我早就买好了大房子,你以后和我一起住,我养你,没人再敢欺负你。”
暖意瞬间填满心底,林溪言眼眶微红,小声呢喃:“还好有你……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
“傻瓜。”傅若宁抬手拂开她额前碎发,轻声细语,“以前你处处护着我。现在你身子弱,还怀着孕,受了这么多惊吓,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睡醒我就带你回家。”
连日冲击让她身心俱疲,浑身酸软无力。
林溪言轻轻点头,眉眼耷拉着,软软应声:“我还有点累,想再躺一会儿。”
傅若宁轻柔扶她躺下,细心盖好被子,动作轻得生怕惊扰到她。
“安心睡,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
温柔的安抚萦绕耳畔,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彻底放松。林溪言缓缓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沉沉坠入安稳的梦乡。
病房静得温柔,纯白灯光浅浅洒落。
傅若宁安静坐在床边,指尖始终轻轻牵着林溪言露在被外的小手。
看着女孩安然熟睡、毫无防备的模样,她心底却翻涌着五年间所有压抑的往事,纷乱、酸涩、悔恨层层叠叠压上来。
她清晰记得七年前的秋天,也是奶奶骤然离世,十八岁的林溪言哭到脱力,失魂落魄、无依无靠。是她心软,把孤零零的言言带回了傅家老宅。
那是傅斯年第一次见到林溪言。
也是从那一天起,那个男人偏执的目光,便牢牢黏在了她的言言身上。
他温柔靠近、步步试探,表面温润克制,背地里早已步步算计。他一点点渗透她的生活,俘获她单纯的心,再一点点展露骨子里疯狂的占有欲与控制欲。
他把林溪言捧在掌心,也将她死死禁锢在方寸之间。
爱意浓烈偏执,牢笼亦密不透风。
最后逼得她窒息,落得那般惨烈结局。
傅若宁轻轻闭眼,胸口一阵发紧,再缓缓吐息松开。
还好。
玉佩逆转时光,把干干净净、一无所知的林溪言,还给了她。
她下意识摸向口袋里那枚温润的白玉佩,心头五味杂陈。
真的是它吗?
逆转流年,归还故人。
若早能许愿,她只求言言平安归来,此生再也不遇傅斯年。
可现下……
傅若宁垂眸望向林溪言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微颤,心底瞬间乱作一团。
这里面的孩子,终究还是她那个疯子哥哥的。
瞒不住,丢不开,抹不去。
偏偏当事人干干净净、懵懂天真,什么都不记得。
傅若宁无声蹙眉,心底只剩无奈哀嚎。
太难了。
这场谎言,太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