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潭 第1章 孤山初见

成巳十七年秋，孤山。

暮色时分天边却堆积厚重的墨色，倾斜的水色随着山林轮廓蔓延着，四下万籁俱寂，远山却传来一阵刺耳的刀剑争鸣声，惊飞了归巢的鸟群。

少女着一袭青色短打，干净利落的衣摆却遍布猩红血色，放眼望去宛如雪地里肆意生长的红梅，手持一柄月牙弯刀，刀尖还残留着一抹早已干涸的血迹。

面容间虽沾染了一丝倦色，那双眼眸却似摇曳在风中的火焰木般，正愤恨盯着眼前围攻她的黑衣人，厉声道：“阁下何人，为何对我师徒下此狠手。”

山林间围困少女的竟有五人，手持长剑步步紧逼，为首之人黑袍覆面缓步来到少女面前，他开口，嗓音却苍老粗粝，宛若毒信缠蛇，“洛书棠—平芜菀沧人和其师崔明怀云游至此，见淮阳镇有人缠绵病榻正欲了此残生，为救人特来孤山寻药，真是……好生令人感动啊。”

“你究竟是谁！”这人将她来此所为了解得一清二楚，不免令洛书棠赫然。

她和师父崔明怀以医术谋生，多年来未曾与人有过嫌隙，除了昨日在淮扬镇医治过的王姓子弟。

患者身体外部并无异常，但五脏六腑却似被腐蚀一般，不仅连连呕血脚步更是蹒跚无力宛若孩童，那症状与武林禁药‘美人骨’极为相似，几番诊断后师父确定患者服食过‘美人骨’，因救人心切让洛书棠随他寻草制药。

却不想幕后人早已跟随他们多日，为的就是等他们自己离开淮阳镇时痛下杀手。

黑衣首领似乎认定洛书棠必死无疑，也没有过多顾虑，轻哼一声冷笑道：“你挡了我们的路，自然是送你上黄泉之人。”

只这一句，足以让洛书棠猜中黑衣人的身份。

“你是无极宫的人！”

无极宫又称魔教，十年前便以禁药‘美人骨’搅动风云，天下大乱众人齐心协力剿灭魔头，将他们逼入无涯峰这才将战乱止戈，却不想短短五年禁药又重现这偏僻小镇。

所谓‘美人骨’是一种以活人身体为引，从身体内部撕裂血肉的丹药。

服食‘美人骨’并不会立刻致人死亡，但却能缓慢而痛苦地让人清楚感知到，从身体五脏六腑传来被腐蚀，又似被锋利尖刀反复搅碎拉扯的折磨，一点一点让人从清醒神志走向崩溃边缘，从麻木再到绝望最终化作一滩沉入淤泥的血水。

‘美人骨’没有解药，它是魔教中人特意为那些宁死不屈的玉兰君子炼制的，只为摧毁他们的脊梁。

洛书棠一语道破黑衣人的身份，迎来的却是更加猛烈的攻击，招式狠辣，步步相逼要她性命。

“你既然知晓我们的身份，那便更留你不得了。”黑衣人言罢，卷动铁刀削去洛书棠躲闪不及的青丝，飘落在地后被他碾进泥泞尘土中。

“杀了她！”

呼啸的铁刀卷动凌厉风息向洛书棠袭来，她足尖轻移本欲施展着轻功“踏飞燕”向后退去。

不料有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似振鼓惊雷般在山野间响起，驰骋在山间的乌骓似疾风之势奔向少年所在之地。

马背上的青年抽出腰间佩剑，脚尖轻点于脚踏上，修长的剑身稳稳抵挡住了黑衣首领沉重的铁刀，刀剑相撞间迸发出细碎的花火。

“谁！”洛书棠似乎没料到有人会帮她，震惊之余又带着一丝警惕，紧紧握住手中弯刀，尾端系着的海棠红穗随着她的步伐晃动着，衬得身骨越发单薄。

青年提着剑为他挡住袭来的铁刀后，又带着几分力道反向回击给施力者。

黑衣人招架不住这力道踉跄着向后退去，锋利的铁刀顺着地面划动着发出刺耳声响，贫瘠的地面因两人的动作掀起些许尘土。

“顾义辞。”黑衣首领缓缓吐出这三字，

来人正是武林盟主顾义辞，年少时以归雾山庄少主之名，于五年前凭一己之力在淮泠一战中斩魔教教主于剑下，至此名声大噪历承父位成为新任武林盟主，众人提起他时都称赞一句，“朗艳独绝，世无其二。”

顾义辞着一袭泼墨玄衣，衣襟袖口处以金线纹刻鎏金样式的百兽图，墨发以红绸冠起，剑眉英展如絮，眸中好似有墨色的星辰点缀在其间，像是遗落了万千星河。

顾义辞回身望着洛书棠，眼眸里倒映出她浴血的身影，他关切道：“可有碍？”

洛书棠循声望去，与他视线交汇的一霎那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眸，光影交错映照在他眼底像是藏着一缕沉浮星光。

她下意识拱手握拳，行了个男子的礼，“并无大碍，多谢顾盟主相救！”

武林盟主顾义辞名震武林，为人正直公道行事果断，有他在洛书棠倒是不会有性命之忧。

顾义辞听闻眉眼却未曾舒展开，他微抿着唇，眸色有些晦暗好似浓郁黑夜，转身不动声色地挡在洛书棠身前，“何人胆敢作乱？”

“顾盟主，他们是无极宫的人。”洛书棠生怕顾义辞轻敌，提高音量扬明身份。

所有人退至黑衣首领身边，身体紧绷着做出防御姿势，也不似围攻洛书棠那般气定神闲了，黑衣首领自知在顾义辞面前讨不到好处，那双阴鸷又淬着恶意的眼睛满含深意地审视两人后，压低声音不甘地下达撤退命令。

“走！”

话语落下同时利刃裹挟着冷风踏空而来，顾义辞挽起长剑将其斩落，未曾想被劈落的箭羽里还藏有干扰五感的迷烟，伴随着如湍流之势的箭雨，迅速在风声中扩散。

“箭羽里有弥尘香，盟主快屏息！”洛书棠以袖口掩住口鼻，扬起手中弯刀想要抵御来势汹汹的箭雨，刀影流转变换着，不断削落密集的箭雨，但迷烟越发浓密渐渐麻痹住感知令她越发无力，暗处的人似乎察觉到她的异常，一发暗器以刁钻角度从她身后袭来。

“小心！”顾义辞抵御箭雨的同时，也分了一丝心神在洛书棠身上，察觉到暗处偷袭后，脸色骤变立刻赶往洛书棠身边。

混乱中突然焦石纷飞，翻腾的烟雾以势不可挡之势包裹着这片山野，弥漫雾气干扰了两人视线。

顾义辞立即运用内力震散烟雾，同时挽起袖箭朝黑衣人所在之处射去，待到聚集的雾气被震散后，周遭空寂静谧湍急的箭雨也止息了，碎裂焦石地里也没了黑衣人的身影，只留下一具被袖箭击中心脏的尸体。

围攻者五人，但只强留下这一人，证明来者武功皆高，围攻洛书棠师徒是有备而来。

顾义辞提剑靠近尸体，剑尖轻扬便揭去覆面，露出那张混进人群里都泯然大众的脸，又挽起袖口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此人已无声息后，才简单摸索了一遍衣衫暗袖，但并无所获。

没有印信也无身份凭证，这具尸体上什么都不曾留下，但洛书棠敢笃定这就是无极宫的死士。

她本就受了伤，几息谈论间迷尘香的药性发作得越发快，却还想上前翻找黑衣人尸体试图从中找到线索，不料思绪越发昏沉，只好将刀身嵌入地面以此维持身体的平衡，刀柄上缀着的海棠红穗随着少女昏聩的身体晃动着。

随后解下腰间香囊取出一味药丸，捏碎后服于口中，她半垂着眼眸，额间浸着薄薄的一层汗，任由山间的风吹动衣袍，她屹然不动以此保持清醒。

“你伤得不轻，就别逞强了，随我回淮阳镇医治吧。”顾义辞以为她孤身一人，又见她一袭青衣都快被血色染尽，微皱着眉提醒道。

“在下洛书棠多谢盟主关怀，小伤而言不碍事，我还要赶去长昭林就不叨扰盟主了。”

顾义辞见她急切，几乎是不假思索开口，“我同你前去，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再好不过了。”

师父受了重伤需要得到救治，光靠洛书棠一人没法将他平安带下山，更何况她不清楚那些围攻她的黑衣人是否真的消失了，因此也就没拒绝顾义辞的好意。

“好，多谢。”洛书棠抱拳相谢。

顾义辞在树干留下归雾山庄联络暗号后，取来马背上鲜红斗篷为她披上，不顾染血的衣襟将斗篷也染上血腥气，随后利落地跨上马背。

“委屈洛姑娘与我同乘一匹了，来。”顾义辞微微俯身洛书棠伸出手，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将她带上马，轻道一声冒犯了，双手端方在缰绳上未曾逾矩，随后夹紧马腹如离弦之箭般飞奔出去，直奔长昭林。

长昭林地如其名，老树盘根错节地生长着形成了一处天然屏障，林间弥漫着湿润泥土的气息，隐隐还似透着一股铁锈气。

洛书棠依靠地面残留的粉末，来到一处缠绕交错的草木前，不顾尖利的枝桠划破皮肤，俯下身带出一位老者。

那老者两鬓斑白，瞧着不过耳顺之年，面色却因失血过多苍白得如同纸人般，隐匿于林间茂密的草丛中，一袭灰布衣已被血色浸染，泥泞土地也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老者便是洛书棠的师父崔明怀，黑衣人击中要害后欲割喉一刀毙命，幸好洛书棠及时赶来救走他，匆忙借助草木掩藏行踪后，以己身引开追捕者。

洛书棠拨开草木，急切的唤道：“师父。”

崔明怀颤巍巍地睁开眼见是洛书棠后，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松懈，但他这一放松受到挤压的肺腑便吐出血来，“棠儿……”

“师父！”洛书棠蹲下身，小心扶住师父的肩膀借力将他扶起来，又马不停蹄地从香囊里拿出止血丹递到他唇边。

“原来洛姑娘的师父是崔前辈，怎会伤得如此重？”顾义辞识得他，当年无极宫乱世他与忘忧谷谷主洛江临以医术入局，拯救百姓于水火中，在无极宫覆灭后便不知所踪了，没想到是同徒弟云游各地炼制‘美人骨’解药。

洛书棠迅速向师父阐明被顾义辞相救的前因后果，“师父，顾盟主来救我们了，我先带你回淮阳镇，你一定会没事的。”

崔明怀却有些无力地拂开她的手，忍着痛端坐起身体，先向顾义辞行礼道谢，“多谢盟主救命之恩。”

随后才看向洛书棠虚弱地唤她，刚才一番力气耗尽，这会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棠儿不要再耗费丹药，师父这副身躯已是油尽灯枯，不必做无谓挣扎了。”

洛书棠也生了几分恼意，却又怕和师父争吵，惹他伤心加重伤势，细听下来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哭腔，“难道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吗？”

崔明怀却神情决绝，像在心中做出某种决策般，他呼出一口浊气，毅然开口，“师父知道你是为我好也不想惹你生气，但师父的时间不多了，棠儿……我要你答应师父两件事。”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这种仿若临终交代遗言的拒绝，让洛书棠心中一阵惶恐，迟来的伤痛化作细长藤条抽打在她身上，从四肢百骸处传来钻心的痛，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晕阙在师父身边，几乎是慌乱般恳求着。

“其一。”崔明怀言道：“我死后你要继承我的遗志，在保障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将这‘美人骨’的解药炼制出来，不能再让无辜百姓成为魔教争权的牺牲品了。”

“是……”洛书棠咬牙应承着。

崔明怀看向顾义辞，似乎有些犹豫，“其二……”

他的声音很低，浸透着虚弱无力，隐隐地还带着将死之人的颓靡，最终还是将心中所想道出，“老朽孑然一身死了倒是无所谓，但棠儿……她是我唯一的弟子，她还年幼，亲人又早已离世，往后的路会更加难走，我希望她往后能得到你的庇佑。”

“崔前辈，我答应你。”顾义辞见崔明怀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下来。

崔明怀却赫然笑了一声，他想像平时那般抚一抚自己的长须，这会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望向顾义辞的眼睛却冷峻有神，不似将死之人应该拥有的神色，“顾盟主不用着急答应，听老朽把话说话后，再作决定也不迟。”

“这世间没有什么关系是一成不变，男女之情不外乎手足兄亲，棠儿与你没有血脉亲缘，我将她托付给你，自然是要你以夫妻之名庇佑她，成为她此生最亲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