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至梧觉得这场高烧,烧掉了一些让他犹豫不前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但他最终接受了程历久的安排。
一如林枝在楼梯间的骂声,他就是需要人陪着才能好好看病。他承认,他需要名为程历久的力量。
他甚至不记得去问程历久是如何知道的,仿佛这件事一点也不重要,在他的生命里,这种细小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有时候根本没有任何存在感。
也或者他根本不想问,再多的答案都不如程历久的回应。
祁至梧嘲笑自己,而立之年,总要懂点人生道理吧,哪怕是这些细微的东西。反正大道理他一个都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有什么用,能让他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呸,再好的道理,都比不上程历久。
程历久如果知道了,或许会觉得祁至梧已经从这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但,这重要吗?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听话就行。
两人各自在自以为是的和解里找到了平衡点。而真相或许从来都不如当下的感受来得真切。
几天后,程历久带着祁至梧去了省人医的神经内科。
祁至梧跟在程历久身后,神情略不自然。他既有怕见到程历久同事的局促,又有即将要面对的检查而紧张。
他不是第一次检查了,按理说他早该平静些。可他依然低着头,闷不吭声地跟着程历久。
祁至梧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的内心。
因此就老老实实地按照医生给开的各项检查去做,顺便还对程历久说:“你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的。”
程历久瞥了他一眼,想想已经在医院了,祁至梧也不至于就离开。何况他也不是闲人一个,便叮嘱道:“检查完,再去找刘教授,他是神经内科的专家,等他看完检查后,你告诉我。”
“好,你快去吧。”祁至梧左右看看,生怕被看到似的。
程历久也搞不懂祁至梧这是什么意味,就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抿着嘴走了。
祁至梧不由松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真是够了。一个人去医生他倒是挺习以为常的,可能林枝是朋友,他不觉得有什么。
但有程历久在,他总有一种羞耻感。对,就是羞耻感。一种他无法平静地去直面自己的病情与害怕。
似乎独自面对的时候,他才能做到切割情绪。
人来人往的医院里,有人独行,也有人陪伴。可对祁至梧来说,他更想要的是程历久的态度,一种可以明确又肯定的态度。
但病有时候是丑陋的,他不愿意被他看见。
祁至梧靠在墙上,半天没动。反正检查也没有时间限制,让他再缓口气吧。
真想来根烟。
他其实不爱抽烟,不喜欢烟的味道,晦涩又孤寂。爽只是烟味带来的嗅觉情绪罢了。
但此时,他真的很想来一根。
医院是急躁的,容不得人慢吞吞,没多久祁至梧就被影响到了。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从容,是啊,都来医院了,谁还能从容呢。
检查有很多项,他敲开不同的门,进进出出,拿着一沓检查结果,站在走廊上迟疑。刘教授毕竟是个老专家,瞧这么多人还在排着队,他应该可以等等再进去吧?
祁至梧不承认自己是在找理由,这明明就是客观事实。
不过,这也由不得他,没过一会他便接到了程历久的电话,问他怎么这么久还没检查完。
祁至梧一边撇嘴,一边抬脚道:“正要去呢,来找刘教授的人这么多,肯定得花些时间嘛。”
程历久又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祁至梧莫名心虚,这会也不犹豫了,直接把检查结果给了刘教授诊室进门口边上坐着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至于具体是什么身份他其实也不知道,看上去倒像是刘教授的助理或者学生?
祁至梧不得而知,也没那么想知道。他单纯只是想找些能转移自己注意力的事罢了。
他在走廊的座椅上等了一小会,便听见诊室里有人叫他的名字,这才终于走了进去,就像一场终于要揭开他命运的仪式。
既不波澜也不壮阔。
二十分钟后,祁至梧又捏着那一沓检查结果出来,神情自然又淡定,仿佛刚才那些话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
是啊,他都听了几次了,难道还能再次听出花来吗?
祁至梧看了眼时间,已经到午饭时间点了,也不知道程历久这会下班没,当医生的真是不自由,这个点……他自言自语没说完,电话再次响了。
“一个上午过去了,你在磨什么洋芋?”
“我这不是正想找你嘛!”凶什么凶。
“过来楼上,从刚才上去的电梯那上来。”
“哦,来了。”
祁至梧步伐不快,不过就上个楼的距离,他就是挪过去也用不了几分钟,何况他才刚从电梯出来,一转头就看见了程历久。
祁至梧:“……”人多少有点无语的。
“你怎么……你不忙吗?”
程历久:“你不看时间吗?再说今天又不是手术日。”见祁至梧站那不动,他径直上前将他拉过来,边走边说:“去我办公室吃饭。”
祁至梧上回去过他的办公室,虽是间独立办公室,但要经过其他医生的办公桌,祁至梧迟疑,“要不我们买了饭去咖啡店吃?反正就是过条马路的事。”
“我已经打来了。”
“好吧。”
程历久有时候真不知道祁至梧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们都去食堂吃饭了,这会没人。”
“哦,我又没说什么。”
“是,你没说,但你这嘴巴翘得能挂油瓶了。”
啪!
祁至梧忍无可忍,把手上一沓检查结果拍到程历久身上,“你自己看!我要吃饭,饿了!”
这胆子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大了?程历久摸摸鼻子,接过那一沓纸。
祁至梧见办公室的确没人,心里松了口气,又莫名透出一丝遗憾,要是被程历久的同事看到他了会不会被误会?误会了就会不会没人惦记程历久了?
过了会,他又呸呸呸。程历久是什么香饽饽吗,还遭人惦记?祁至梧你真是脑子坏掉了吧。
程历久边看边用余光扫到祁至梧一会摇头一会点头,忍不住道:“好好吃饭,干什么呢?”
“你怎么这也要管?”
“不喜欢?”
“额……”祁至梧顿住,不敢说。
程历久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揉了下他的头。将检查结果先放下,陪着他一块吃起饭来。
边吃边想他刚看到的病因,的确与他之前查到的并无一二。
这类病症统称脑梗塞,是一种脑后动脉的微小分支发生缺血性卒中。而梗塞的位置又恰好在V4颜色中枢,这才导致它处理通路中断,也就会失去所有颜色。但却并不影响视力对亮度与形状的感知。
可要完全痊愈的可能性基本不大,要是能恢复个60%都已经是很好了。
而诱发的原因里,最常见的诱因就是长期严重失眠,情绪波动大等等。
程历久作为一个专业医生,通常不会把话说死,说得精准与否有时候并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尽力而为,即便有100%的把握,也没有任何一个专业医生会说出百分百的话来。个体的差异性就存在特殊性,何况每个人的体质对药物或者本身的免疫情况也有区别的情况下,要做到百分百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
因此,一想到祁至梧的眼睛的治愈率,程历久不由得一窒。
任何人失去对颜色的感知都是巨大的损失,何况祁至梧是一个摄影师,这何其残忍?
这就像是老天赏赐给了一个人天赋,让其发挥到极致后,忽然收回所有的使用权。让人享受得到,又让人体验失去,这简直就是一场权利不对等下的巨大无奈与遗憾。渺小的人类,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太残忍了。
除了接受,根本没有第二选择。
程历久呼吸变沉,窒息感紧随而来。
“我吃完了,你怎么吃得那么慢!”
程历久挨了祁至梧一下,神色一僵,随后又恢复自然,“吃得慢好消化。”
“嘁。那我一会回咖啡店了?”他已经检查完了,医生也重新开了药,是用作预防类及神经营养辅助的。反正本来也没什么特效药,他早就知道了。
这个病最重要的还是做康复训练。
程历久想了想,对祁至梧说:“你去吧,最近这半月,每天早上跟我来医院做康复训练,别想偷懒。”
“下午我要是没加班,就给你电话,没打你就自己先回去。”
“知道了,你怎么变啰嗦了!”
祁至梧说完这句话就跑了,他走得急,一下没注意从门外进来的人,差点给人撞到了。
程历久:“……”
祁至梧吓了一跳不说,不敢再多逗留,丢下一句对不起就跑了。
那个医生:“……”余海吃个饭回来,早把程历久的瓜吃完了。在医院哪有什么秘密,人多眼杂的,何况他们也不是讨论病人的病。
程历久上周末凌晨带一个男人到急诊的事,早被传遍了,只不过几天过去,大家没见到人而已。
但今天,这不是巧了吗?又见到了,而且一个上午过去,早被人拍到程历久送祁至梧去神经内科的照片,该见过的也都见到了。
可程历久在乎吗?他坦荡且毫不遮掩,要是在乎就不会让祁至梧转院了。
更何况,秘密本身就是秘而不宣又众所周知的,即便都知道了又怎么样?程历久完全不介意,他巴不得全医院全市的人都知道才好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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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