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春记 第12章 上巳

三月初三，上巳节。

曲江池畔，春和景明。

柳枝随风轻摆，时不时地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岸边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卷落，嵌入少男少女们的发间。

池畔的少年们三五成群，或执扇而立，翩翩君子；或倚树谈笑，风神俊朗。少女们也成群结队的，或团扇掩面，羞花闭月；或追逐嬉戏，巧笑倩兮。

褚宜与崔家兄妹来到曲江池畔时，此处已聚集了许多与之年岁相近的少男少女。

今日是赏玩踏青的好日子，崔茵穿了一身粉色襦裙，也特地为姐姐妆扮了一番。她给褚宜挑了一身明黄色刻丝襦裙，本就白皙的肤色更衬得如白玉一般。垂云髻上戴着一支松石海棠钗，崔家兄妹不禁连连赞叹“像从画中走出来的美人”。

“阿绥！阿绥这里！”褚宜回头望去，只见张暮蝉正在不远处向她招手。于是褚宜便带着崔氏兄妹走了过去。

“阿蝉来得这般早！这是我的表弟崔子暮、表妹崔茵。”崔子暮与崔茵微微一礼。

张暮蝉笑着回礼道：“既是阿绥的弟弟妹妹，以后跟我也无需客套。不过你们俩倒是看不出谁更大一些，是兄妹还是姊弟？”

话音未落崔子暮便抢着回道：“自然是我更大一点，我为长她为幼。”一旁的崔茵却有些不太服气，但奈何他说得是事实。

张暮蝉见状看向褚宜。褚宜笑着为张暮蝉解惑：“他二人其实是一胎，只不过嘛子暮争着先出来，所以占得了兄长的身份，二人还为这事吵过不少回呢。”

“原是如此。”张暮蝉家中并无兄弟姊妹，所以觉得崔氏兄妹甚是有趣。

“你们在说什么笑得这般开心？”众人转身一瞧，原是寿康公主来了，身边还围绕着许多容貌昳丽的贵女小姐。

崔家兄妹一时愣住了，他们还从未见过像公主这等身份的贵人。褚宜带着他们行完礼回道：“是臣女在与阿蝉和弟弟妹妹们说笑。”

寿康这才注意到褚宜身边的崔氏兄妹，问道：“你们叫什么，是谁家的？”

崔茵有些怵公主的尊贵身份，不敢贸然回答。崔子暮见状挺身而出，拱手回道：“草民崔子暮，她叫崔茵，翰林院编修崔向远正是家父。”

“没听说过，原是七品小官的子女……”公主身边有不少贵女开始窃笑私语，目光不住地来回打量着崔氏兄妹。

褚宜等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好了，做什么背后嚼人舌根？本公主既说了广邀全城未婚的少男少女，他们来有何不可？”寿康公主训斥道。

崔子暮与崔茵颇有些感激地看着公主，此时不远处的人群中忽有一阵骚动。

“柏世子来了！”

“那是义王二公子，他也来了！”

人群自动分离成一条路，只见三人步履从容地往褚宜等人这边走来。

为首那人金质玉相，气质出群，正是前段日子刚刚见过的太子殿下。他的身后跟着一袭蓝白锦袍的柏浔、手中折扇轻轻晃悠的李怀川，这二人于容貌上也是不逞多让，这一路引得许多女子芳心暗许。

“皇兄怎么也来了？”寿康故意问兄长。

“你不是邀请全城未婚的少男少女吗？孤难道不算吗？”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掠过张暮蝉。

“这两位是？”太子问褚宜。

“是臣女的表弟表妹，今日也来凑个热闹。”说着便让二人上前给太子行大礼。

“无需多礼，今日这样的好日子用不着这些虚礼，莫要让人拘谨了才好。”太子朗声道。

褚宜稍抬眼睑便撞入一道视线之中，正是太子身后的柏浔，而后两人双双移开了视线。

然而这一幕却落入了一旁的李怀川眼中。

“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开宴吧。”寿康催促。说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崔家兄妹说道：“你们俩也来吧。”崔氏兄妹喜不自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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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池畔，春水潺潺。

一条青石作底砌就的溪水蜿蜒而下，水面上漂浮着漆木托盘，盘中有一只精致的琉璃酒盏，众人围坐曲水两侧。

太子与公主端坐主位，她执起金樽，浅啜一口道：“今日上巳佳节，诸位不必拘礼，自当尽兴才好！”

其乐融融的氛围里却有一道懒散的男人声音接道：“年年都是这般曲水流觞，好生无趣。公主此次做东，想必有些新鲜的玩意吧。”

寿康抬眼望去，只见他眉眼轻佻，手中把玩着酒杯，杯中酒液正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正是奉国公的幺子汤康裕。

奉国公有从龙之功，膝下有三子，长子与次子都为官低调，惟有这小儿子整日花天酒地，不做正事。

“汤康裕！你又想怎样？”李怀川怒道。

“太子和公主面前，莫要太放肆了。”柏浔也斥道。

汤康裕嗤笑一声：“两位殿下还未说话呢，我看放肆的是你们吧！”

“哦？若本公主说并无其他安排呢？”寿康不耐烦回道。

汤康裕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那臣斗胆想请公主允准，让臣来添些乐子。”

“你欲如何？”太子冷声问道。

“太子殿下，在场的小姐贵女们哪个不是深怀绝技，或琴艺或舞技，何不请她们……”汤康裕的目光在众女身上流连。

“公主设宴相邀已是天大的恩赏，岂有让小姐们当众献艺的道理？”崔子暮不愤地说。

汤康裕看向崔子暮，仿若听到了一个笑话，轻蔑道：“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真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东西，没有规矩。”

崔茵闻言怒火中烧，急得脸通红，正欲说话却被褚宜拦住。

“公子此言差矣，小门小户也能养出知礼守节的君子，高门大户也会养出无事生非、仗势欺人的畜生。”

褚宜语气平静，声音清润，引得众人侧目。

汤康裕也看向她，“你敢骂我？”眼神阴鸷。

“小女不敢，只是顺着汤公子的话就事论事而已。”褚宜无辜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就事论事？不过嘛……看在你姿色尚佳的份上，若是做了我的小妾我倒是能容你一回。”汤康裕盯着褚宜，眼神猥琐。

褚宜并不理会他这番无耻之言，而是继续言道：“古人云‘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1】今日公主设流觞曲水宴，本是为了以文会友，共赏春光。何况太子殿下也在，公子却在此大放厥词，难道是不把两位贵人放在眼里吗？”

“汤公子既提出献艺，不若就从提议者开始。听闻汤公子曾于闹市中‘与民同乐’，给东市的贩夫走卒们表演过钻火圈的技艺，不知我等今日可否有幸一见？”

声音清亮，字字铿锵。

“你！”汤康裕面色铁青，目露凶光，几年前醉酒闹市的那件事一直是他的耻辱。

正欲开口羞辱褚宜，却听得“咚”的一声——太子的杯盏重重扣在了桌上。

汤康裕转眼看了看太子，只见太子脸色阴沉，遂不敢再放肆，悻悻坐下。

而后喝了一盅酒后便称身体不适，提前离席了。走之前目光玩味地看了褚宜一眼。

随后席上有两名闺秀也红着眼睛离开了。

张暮蝉见褚宜纳闷，低声解释道：“那两位是汤康裕的堂妹……”

有这样的堂兄，让人很是丢脸吧。

汤康裕走后，众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只是此时谁也不敢说话，气氛不免有些冷。

忽听得李怀川举杯道：“痛快！早就看不惯此人了，他就是欠收拾，日后逮着机会我定要痛打他一顿才算过瘾！”说着敬了褚宜一杯酒。

褚宜大方回敬，她心中也甚是痛快！

席间众人也纷纷举杯畅饮，很快就将之前的那段不快抛诸脑后。

眼见曲水两侧又热络起来，寿康出言提议：“莫要被那等轻浮浪荡之辈搅扰了兴致，这流觞曲水宴将诸位聚在一起作诗会文是难得的雅事！”

众人称是，齐言道：“请太子和公主赐题。”

“皇兄来出题吧。”寿康笑着说。

“今日孤与诸位皆是皇妹邀来的，你是主、孤等为客，合该你出题。”太子谦让道。

寿康略微沉吟，旋即不再推辞：“罢了！那便由我选吧。诸位随兴而作，有感而发，权当是一场雅趣消遣。”

她目光流转，环顾四周，片刻后轻启朱唇道：“今日春光这样好，不若便以‘春’为题作几首诗文吧，诸位莫嫌俗气才好。”

“俗云‘一年之计在于春’，去岁冬日天公吝啬，未曾降雪，直到今岁年关过后才降下一场。想来这盎然的春光定能为今年开个好兆头！”太子微微颔首。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称是，便各自去思索了。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寿康率先开口：“那便从我这个提议者开始吧！”说完与褚宜相视一笑。

“暖雨晴风初破冻【2】，黄莺婉转唤春浓。梅腮渐褪红妆淡【3】，柳眼初睁绿万丛【4】。”寿康吟完便羞赧地笑道：“本公主不擅诗文，作得平庸诸位见笑了。”

崔子暮听完第一个叫好，只因他于文采上更加平庸。

李怀川接道：“公主过谦了。太子殿下，臣文采也不佳，斗胆僭越，可否让臣先作，若是在您与明尘后面作，只怕要惹人耻笑了。”

太子无奈笑骂：“你这张嘴呀！”

柏浔闻言也使劲地拍了拍李怀川的左肩道：“也好，公主珠玉在前，开个好头实属不易，由你接着作想必不会辱没皇家的颜面。”

李怀川瞬间瞪大眼睛看向柏明尘，他是这个意思吗？！本意只是想躲懒，随便作一首便罢了，却不想被柏浔架到了火上。

褚宜见他二人之间“暗流涌动”，不禁失笑。

只见李怀川咬牙切齿地深吸一口气，微微眯起双眼，片刻后双眉一扬，清了清嗓子吟道：

“春雷乍响醒山川，殷殷似挟春俱来【5】。翠柳营前垂万缕，桃李绽妍梨花白。莫负春光图伟业，且策好马踏云开。”

话音刚落，太子便大赞：“好诗！没给我们李家丢人。”

席间有人开口赞扬，也有觉得这首作得不好的，一时间议论纷纷。

“我喜欢这首！”张暮蝉突然开口道。

因自小受父亲的影响，她酷爱书籍，手不释卷。又因常年困在家中，最爱读的便是豪放开阔一派的诗集。李怀川此首正中下怀，她仿佛看到了披甲上阵的将军。

李怀川似是未料到张暮蝉此言，下意识地看向太子李朔，见太子似乎并无任何异样。他连忙转移话题：“张小姐精通诗文，不若也作一首吧。”

张暮蝉跃跃欲试，然而她不敢僭越，于是看向李朔，示意他先作。

李朔以手扶额，笑着摇摇头道：“不必理会孤，孤现下头痛得厉害，实在作不出诗，阿蝉先作来吧。”

褚宜知晓张暮蝉诗文一向写得好，已准备好听她的大作，谁知张暮蝉听了太子的话却倏地站起，问道：“你……太子殿下没事吧？方才还好好的，怎会突然这样痛呢？”

众人听着她这颇为紧张的语气，又事关太子殿下，顿时都有些担忧太子的身体，哪里还有作诗的兴致。

寿康狐疑地看了皇兄半晌，瞧着不似作伪，于是提前散了宴席。

【1】出自《论语》

【2】出自《蝶恋花 暖雨晴风初破冻》——宋 李清照

【3】【4】均化用自《蝶恋花 暖雨晴风初破冻》中的“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5】出自《雷》——宋 陆游

这里面作的诗诸君且看一乐，并没有按照平仄对仗的规则写，作者很业余～莫要较真，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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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上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