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陈谦早早站在河岸边,布置好祈雨的桌子,贡品吃食按照规矩一件件摆在桌上。
陈谦上了一大把香,此时正烧成莲花盛开状,会掉落的香灰一根根舒卷起来,青烟袅袅直直飘向苍穹。
地上的火盆里,噼里啪啦燃着一沓又一沓黄纸。
陈谦左手掐诀,右手举着竹筠临时削好的桃木剑,绕着火盆走禹步。
相传大禹治水时,见到有鸟踏着奇怪的步子,扇动翅膀,能够推开大石。大禹模仿鸟的步法练习,发现渐渐变得气力充盈,便把步法记载下来,后人称之禹步,也是后世常说的罡步。
禹步在后世的科仪之中极为重要。现在的陈家非常沉迷做法事科仪,陈谦观礼观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两招。
不知道陈玄俭什么时候带着官员们过来,她就只能一直在这儿走。
这阵仗摆得极大,吸引了周围不少村落的人前来跪地磕头。
陈谦有条不紊地踏着步子,抬头看见天上的云层越聚越多,心底默默对着莲花香许愿下雨。
说是今天下雨,其实她也只是通过天象得来的结论。
七分规律,三分赌。
总之,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全看天意。
陈玄俭正带着洛阳的官员们视察旱灾情况,竹筠牵着马车跟在后面。此处离洛阳城不远,一行人沿路走过来时,刚好看见陈谦在设坛求雨。
众人一抬头,便看见天空不知不觉已经灰蒙蒙的,云层中忽然冒出闪电,轰隆一下,将天空瞬间照亮,闪得人眼睛痛。
百姓听见惊雷炸响激动不已,一个个仰头紧盯着天空,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恭敬磕头,但又不敢发出声音,静默得像一尊尊雕像,生怕那云气散开,空欢喜一场。
天地间,只有陈谦诵读祷文的声音。风拂过她宽大的法衣衣袖,像是亡灵无声的牵扯。
“国有常典,掌在有司,若有罪焉,勿责于民。今不雨弥月,土地龟坼,草木枯槁,老幼妇孺终日惶惶。赤地千里,焦金流石,使民如野蝗,十里不见新叶,百里不见野畜,茯根地骨无不食之……”
渐渐有雨滴滴落,淅淅沥沥砸在地上,又从干硬的土地上溅起,混在潮湿空气中,在低空形成雾气,混合着烧纸的烟雾,围绕在陈谦周围。
黄纸燃起的火星飞灰甚大,但并不呛人。
烟雾淼淼,虚虚实实间,众人只觉烟雾中心那人恍若真仙降世。
感觉到雨开始下,陈谦脚步变化,双手捧剑,站立在供桌前,语气越发慷慨激昂:“旱威为虐,榨取于民。淫祀者巧立名目,命丧者不知凡几!诚恳天听,为民申闻,惟尔有神裁之!伏惟尚飨!”
随着最后四个字喊出,陈谦虔诚跪伏在地,双手捧剑置于头顶。
陈谦头磕在地上的瞬间,炸雷轰隆不断,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下雨啦!下雨啦!仙人为我们求来雨啦!”
跪在周围的百姓们伸手感受着雨的温度,接着与身旁之人相拥嚎啕大哭。
稚童仰着脸,张大嘴巴去接天上的雨水。
老阿公躺在地上,沾着雨水抚摸土地的裂痕,温柔地给自己的心上人上妆。
看到这一幕的官员们也忍不住泪流满面跪地对着陈谦磕头。
“臣跪谢神仙赐雨!谢仙人庇佑我洛阳百姓啊!”
“早闻天降真仙!是老天庇佑我大楚啊!”
官员中,一位老者激动得晕了过去。
官员们手忙脚乱接住他,把他平放在地上喊大夫,村里的大夫急忙跑过去,掏出随身的针灸包,在水沟、合谷、太冲、内关上给他扎了几针。
待老者转醒,几个汉子匆匆将老者抬上马车,众官员一道回城,各个在肚子里酝酿着词,准备给圣人上贺表。
陈玄俭最后一个登上马车,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那枯树下的少年,负手伫立在黄泥烟雨中。天边的雨下成小龙卷,天边雷鸣闪电,恍若龙吟。
只见少年微微昂首,与那水龙相对而立,天象面前,也不输半分气势。
百姓们纷纷调转方向跪拜水龙,以为龙王显灵。
陈玄俭不自觉用指尖掐手,直到同僚呼唤,才坐上车撂下帘子。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胆大得厉害,做事也不循常理,若能为陈家所用,不失为一把利刃。
就是为人邪了点。
陈玄俭在袍袖下暗暗握拳,他一定要把陈谦引到正道上去!
这种聪明有胆气的英才,若是能堂堂正正做事,必能有一番作为!
陈谦看着官员们乘马车离去,又低头看看跪坐在地上高兴到忘我的百姓们,面上端得一副观音慈悲相,袖中大拇指却把中指抠出了血,静默良久,才仰头对天,缓缓舒出一口气。
这场戏,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幸好,她赌赢了。
·
次日,洛阳的雨淋到了长安。
长安城里,坊市之间,人们冒着雨在街头欢庆。这场旱灾持续的比以往都要久,久旱逢甘霖,让人不能不乐得忘形。
皇帝起居的太极宫中,沉香烟雾升腾缭绕。
养真殿内,景煜以手撑头,侧身躺在榻上,刚服下一枚朱红丹药,此时嘴里正嚼着番邦进贡的葡萄,闭眼欣赏乐师鼓琴吹笙,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拍子。
天色阴沉,薄纱飘忽,别有一番韵味。
宫女葱白的手指将葡萄剥了皮,小心翼翼递到景煜面前举着,等他嚼完了上一颗,眼皮子一动,宫女就先手接葡萄籽,后手将葡萄递到景煜唇边喂下,又忙低头,麻利剥下一颗。
冯中官匆匆进来,宫女迅速起身让位,奏乐的也悄悄降低了声量。
冯中官在景煜身边跪下耳语了几句。
景煜闻言,眼神发亮,一下子坐起来,问那内侍:“冯中官此话当真?洛阳一带天降真仙?那仙人设坛不过半日,就狂风骤起,下起了暴雨?天上还有龙王现世?!”
冯中官恭敬跪在一旁答话,满脸喜色毫不遮掩:“回圣人,千真万确!洛阳官员加急送来的贺表,这墨还湿着呢!”
景煜伸手接过冯中官递上来的贺表,看着上面雨滴晕开的墨痕,一时间喜不自胜:“好啊!天佑我大楚!吾所修所愿,应合天道!这下看那帮谏臣还有什么好说的!”
“关于那仙人还有一事,据说……”
不知此事该不该提,冯中官面露犹豫。
这倒勾起了景煜的兴趣,拿着贺表,略向前探了探身,问道:“据说什么?讲!”
冯中官低眉:“据说那仙人来人间,是有任务的,任务关乎洛阳,至于具体的……臣暂且不知。”
景煜大手一抬,挥动袍袖“叫人去探。仙人所求,朕无所不允!”
“喏。”
冯中官躬身行了一礼,起身欲走。
景煜想了想又叫住他:“记得吩咐下去,让那帮老迂腐恭顺些,不得惊扰仙人尊驾。尤其是那……平原侯陈家的那个状元郎叫什么来着……”
冯中官又跪坐回来,回道:“陈玄俭。”
这个名字一提起,就好像戳中了景煜不堪回首的经历,景煜闭目叹息:“对!是他!平时就他蹦得最欢,给他发配到洛阳,也不知是福是祸。差人传话,他要是惹恼了仙人,朕饶不了他!”
景煜一想到陈家这个状元郎,就头疼得不行,躺回去休息,挥手让冯中官退下。
得此手势,冯中官退出殿外,各位乐师宫女将一切迅速恢复成之前的样子,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专注自己的活计,生怕惹得景煜不悦。
毕竟前些日子这位生起气来,差点把状元郎的手废了,现在更是一提起状元郎就生气,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水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