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迟反馈 第1章 第 1 章

1.

“啊，不想读了，”云际明把电脑往边上一推，趴在工位上开始干嚎，“我都没有毕业就找份清闲工作、提前开始养老的脑子，怎么有自信来读这个研究生的？”

“你倒是等老板回来再喊啊，”师姐做在她身后的实验台前，一边涡旋离心管一边说，“他前脚刚出门吃饭。”

“我真有这魄力也不至于憋一上午了，”云际明嘟囔着，“这桌子怎么这么小，我胳膊都伸不开。”

邻桌的盛衍把她电脑合上：“你也知道桌子小啊，再挤我要画三八线了。”

“你下午就回附院，画什么三八线，”云际明把电脑规规矩矩放回工位角落，“想通了吗？要不要和主任提？”

“不提也没别的办法了，我晚上拉个会，你把你的问题也说一下，”盛衍起身，又转头警告她，“记住，说人话，别钻牛角尖。”

云际明坐直了，乖乖点头：“知道，基础和临床的壁垒就由我来打破吧！”

师姐正好起身，听了这话笑她：“小中二病。”

下午的实验按部就班地进行，云际明趁上机时间出去加餐，正遇上章琳等电梯，两人便挽着手一起去面馆。

云际明来自面食大省，对面点的评价基线极高，在研一时就依据纯粹主观标准给半个A城的餐馆评了级，其中最低档是“不如我家楼下铺子”，最高档是“我得学两招回去教我妈”；其中真教了她两招、但不知道她有没有藏私于亲生母亲的，就是学校西门出去步程十分钟的一家拉面店。

“杨姐，”她一走进店面就向收银台去，直接扫码付账，“两碗面，一碗要细面，不加葱和香菜，另一碗我的，今天多要个丸子。”

老板五十岁左右，干练又壮实，看起来不到四十岁，见她进来就拿了两瓶豆奶搁在柜台上，招呼道：“今天胃口好，实验顺利吧？姐请你俩喝饮料。”

“这话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云际明眯着眼睛笑，“谢谢姐，正好我一会儿得补点咖啡因，就喝豆乳拿铁了。”

两人坐了，章琳接着路上的话题聊进展并不够顺利的实验：“所以我说你应该再验证一下转录组水平。”

云际明抽了张纸巾叠着玩，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觉得烦躁，扯道：“你下周有空没？咱们去看个电影吧。”

“行啊，”章琳从善如流，拿出手机开始挑，等决定了时间和场次，正巧面上来，她抬头向老板道谢。

杨姐把两个空杯子和一个勺子也搁在桌子上，冲她笑道：“起子在桌上，喜欢再来。”

晚上坐到会议室之前，云际明又多泡了一杯茶。毕竟是一场硬仗，中午那碗面吃得她晕碳，大半个下午都在打哈欠。

主任迟了二十分钟上线，等待的时间没人闲聊。大家都累得要命，不是在抓紧时间塞口吃的，就是塞着耳机返回实验操作中去。云际明用这个空档翻完半篇文献，草稿纸上的思路图七扭八拐，打了好几个问号，正头疼的时候，就听见盛衍开麦打招呼。

主任刚下手术，让他免去寒暄，直接开始。

先汇报的是师姐和与她搭档的临床博士生，按计划她俩的论文明年年初就要投出去，PPT内容已经是成叙述逻辑的图表。

师姐就坐在云际明对面的椅子上，两人戴着同款的降噪耳机，云际明只能看见她翕动的嘴唇和不自觉转手机的动作。

师姐好帅啊。

她在心里感慨。

汇报结束，主任提了几个问题，云际明看师姐拿起笔记录，有条不紊地回答着，突然觉得口干，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浓茶。

“下一组。”

云际明吐出一口气，打开了麦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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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衍不接电话，在忙吧。”

盛父把筷子放到她手边：“咱们吃吧，不管他了。”

盛母把最后两碗米饭摆在丈夫和女儿面前，闻言笑道：“那先拍照，今天我一定要馋到他。”

盛涓起身，把盛母做的那道盐焗大虾摆到餐桌中央，用聊天软件的相机拍了发到家庭群里。

盛母看见，重新拍了一张，配文字：「猜猜哪道是我做的？」

盛涓把平板和手机放到餐边柜上，等两人落座：“快点吧，我一坐下就开始饿了。”

“饿了你就吃，”盛母刚坐下，又去厨房里端了一盅汤，“还有这个，我最近刷视频看到的，你尝尝。”

“你们不喝啊，”盛涓正用嘴剥虾壳，叼着半只虾往盅里看了一眼，“里面都有什么？”

“苹果、山药、猪肉、红枣，还有些中药材，对脾胃好，你都喝完啊。”

“哎哟，行吧，”盛涓皱起脸，“我尝尝。”

说是尝尝，她拖到吃完米饭才舀了一匙，睁大眼：“蛮好喝的耶。”

“那是，”盛母得意道，“吃饭吃到饱，现在后悔了呀？”

“后悔什么，我去遛一圈天仔，回来再喝，”盛涓说着，放下餐具。

原本趴在贵妃榻上的黑柴听见自己的名字，倏地支起耳朵，嚎了一声。

“别出小区，早点回来，”盛父叮嘱。

盛涓揣好手机，冲小狗的方向说了句：“盛阿天，出去玩咯。”

盛天是个社恐小懒蛋，只热爱大自然里比自己文静的，出了门就往草丛里钻，比起撩猫逗狗、找人撒娇，更喜欢啃个灌木、踩朵野花。

盛涓出门前从茶几上摸了枚苹果，见天仔决定好今晚宠幸的地界，便掏出来开始啃。

立了秋，太阳落山后的空气里便渗出点凉意；天再冷点，她就又得抽烟了。

找到能把脑子里的东西清出去的方法不太容易，盛涓尝试过不少，拳击、K歌、拼模型，还把高一就放弃的长笛拾起来玩了几回，大多不起作用，偶尔还会让她陷入更深的焦虑之中。

她没有瘾，去年整个冬天才抽完一盒。盛涓反思，是不是更让自己上瘾的反而是焦虑的感觉：工作上的事永远做不完，更做不完美，与她同期进入律所的同事、甚至后辈，都认命般地降低自我要求；盛涓也曾试图随波逐流，但始终说服不了自己。

啃了半天，只啃下一圈苹果皮，那厢盛天已经给新地界装修完毕，开始着手解决个犬事务，盛涓反应过来，笑骂：“今天不多矫情一会儿啦？”

盛天优雅地摆正两脚，目光坚定直向前方；盛涓肃然起敬，对它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移开目光。

可惜，苹果是吃不下了。

打开家门，玄关的声控壁灯应声而亮。盛家夫妻已经坐在客厅看电视，餐厅到走廊便昏暗着，盛天催促地哼唧，也想去沙发上卧下。

盛涓戴着耳机讲电话。律所新来的实习生原本在她手下干，最近被老大多分到头上一份新媒体宣传的工作——剪科普视频，每天晚上剪到九点、十点才下班，今天又被下周一开庭的事情绊住，现在八点半了，还没有开始剪视频，打过来时开口都带哭腔。

“我点外卖送到所里，你先丢AI里粗剪一下，这段时间把饭吃了，”盛涓坐在换鞋凳上给狗擦脚，“一会儿我写个提案发给老大，以后按模板做。”

实习生感恩戴德地挂了语音通话，盛天也忘恩负义地跑进家去找它的人类爸妈。盛涓坐在换鞋凳上不想动弹，有点后悔没把苹果吃完。

“干嘛呢？”盛父从墙边探出脑袋，“我以为你又出去了。”

盛涓换好鞋，撑着墙站起来：“我出去干嘛，回家？懒得开车了。”

盛父大笑：“什么人养什么狗。”

盛涓走进客厅，看见盛天已经露出肚皮躺在盛母手下，也没忍住笑：“有道理，你们两人养的三个崽都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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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盛天认不认，盛衍是肯定不认他姐的污蔑的。这会儿散了会，他切换到聊天软件里和云际明的窗口：「你怎么样？」

云际明已经在师姐怀里哼唧一会儿了，此时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捧着师姐从自动贩卖机买的果汁细细品味，似乎已经将刚刚在组会上挨的批评抛之脑后了，抽空回复道：「元气大伤，但已被天使治愈」

盛衍回了个流汗黄豆人，说：「那你回宿舍路上小心」

云际明确实被治愈了，这会儿只想说点无聊话：「本来打算一鼓作气在实验室通个宵，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你少来」

她确实来不了了。虽然精神还因为过度摄入的咖啡因兴奋着，但身体的疲惫已经埋伏其后，随时准备卷土重来，像过去两年里的每个夜晚一样，让她沾到枕头就昏迷过去。

云际明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电脑还剩19%的电量，水笔盖滚在折叠椅腿边，草稿纸在桌子上左支右绌；她在其中看到开会前读的那篇文献的思路图，叹了口气，拿出充电器插好，打开PDF接着看下去。

云际明清楚，如果搁置到明天，她一定不会读完这篇文献了。

于是，蹑手蹑脚回到宿舍洗漱时，时间已经过十一点，章琳拉上了床帘，里面传来很低的电子音，云际明侧耳细听，又是属于谁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随便冲完澡，云际明一只手刷牙，另一只手在刷聊天软件的新信息——实验室群里提议周末去团建，选项已经从桌游或唱K偏移到了游乐园或野营。

云际明叼着牙刷，两只手迅速调出小程序设置，分享到群里后打字：「我拉个投票，大家快投！」

她在心中盘算实验安排。从傍晚开始和晚八点前结束的活动不同，实验会依据重要程度进行重排和取舍，理论上来说她需要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但娱乐不比工作低级，她自然有一套针对“突发娱乐”的应急预案。

十三个人的群列出十种不同选项，经过一番激情辩论，众人终于敲定了冗杂的行程，其中包括十二个人的午餐、十个人的桌游以及七个人的露营。

切出聊天软件，章琳的有声书已经定时关闭了。云际明小心翼翼地爬到床上，痛定思痛，决定在狼人杀圆桌上点什锦口味的炸鸡，让这些嘴软心硬的同僚只能嘴馋、但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