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言 第14章 第十四章

周六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城市尚未从沉睡中彻底苏醒，街道上冷清寂静，连鸟鸣声都显得格外稀疏。对大多数高三学生而言，周末是难得的休憩时光，是可以睡个懒觉、稍稍缓解备考疲惫的日子，可对于寄住在舅舅家的虞淮来说，周末从来都与休息无关，反而意味着更繁重、更无休止的家务，从天亮到天黑，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变亮，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虞淮住的狭小储物间里。这间屋子原本是舅舅家堆放杂物的地方，阴暗潮湿，空间逼仄，除了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一个破旧的书桌，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连转身都显得局促。这就是虞淮在这个所谓的 “家” 里，唯一的容身之所。

没有闹钟催促，可虞淮早已养成了生物钟，天一亮就准时醒来，不敢有丝毫赖床。他轻轻揉了揉略带疲惫的双眼，快速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床单，换上洗得发白、却格外干净的校服，便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储物间，生怕惊扰了还在睡梦中的舅舅舅妈和表弟。

自从父母离世，他被迫寄人篱下，来到舅舅家生活，就再也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舅舅舅妈自私刻薄，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亲人看待，只把他当成免费的保姆，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家务活，全都一股脑地丢给他做，稍有不慎，就是无尽的指责与挑剔，日子过得压抑又煎熬。

尤其是周末，不用上学，舅舅舅妈更是彻底放松，整日躲在空调房里享乐，玩手机、看电视、睡懒觉，家里的一切事务，全都扔给虞淮一人包揽，从早到晚，他都像个连轴转的陀螺，忙得脚不沾地，累得精疲力尽，却从来换不来一句体谅，只有无休止的使唤与埋怨。

虞淮走出储物间，径直走向厨房，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早餐。舅舅舅妈爱睡懒觉，表弟更是贪睡，可他们要求早餐必须准时做好，而且要合他们的口味，否则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系上洗得褪色的围裙，开始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打开冰箱，里面的食材寥寥无几，舅舅舅妈从来不会主动采购新鲜食材，却又对饭菜口味百般挑剔。虞淮熟练地拿出仅剩的鸡蛋、青菜和面粉，打算做简单的鸡蛋饼，再熬一锅小米粥，搭配一点咸菜，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像样的早餐。

厨房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清晨的气温已经开始攀升，狭小的厨房更是闷热不堪，如同一个蒸笼。虞淮站在灶台前，点火、和面、摊饼、熬粥，动作熟练又麻利，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

滚烫的灶台散发着灼热的温度，热浪扑面而来，很快就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汗水顺着额头、脸颊，一滴滴滑落，滴在灶台前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身上的蓝色校服，后背已经渐渐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黏腻难受，可他丝毫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抽空用衣袖胡乱擦一下脸上的汗水，继续忙碌。

鸡蛋饼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虞淮细心地将摊好的鸡蛋饼整齐地摆放在盘子里，又盛好熬得软糯的小米粥，摆好碗筷，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把早餐准备妥当。

他摘下围裙，轻轻敲了敲舅舅舅妈的卧室门，小声喊道：“舅舅，舅妈，早餐做好了，可以吃饭了。”

房间里传来舅妈不耐烦的应答声，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刻薄：“知道了，催什么催，马上就来。”

虞淮默默站在餐厅里，等着他们起床吃饭，没有资格先坐下来用餐，这是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卑微与顺从。

过了足足十几分钟，舅舅舅妈才慢悠悠地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舒适的睡衣，脸上带着惬意，丝毫没有刚睡醒的疲惫，反观一旁的虞淮，额头上满是汗水，校服湿透，满脸疲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表弟也被喊醒，睡眼惺忪地走到餐厅，一屁股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早餐，立刻满脸不悦地嚷嚷起来：“怎么又是鸡蛋饼和粥啊，难吃死了，我要吃汉堡和油条！”

舅舅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鸡蛋饼，也皱起眉头，满脸挑剔地对虞淮呵斥道：“你怎么做的饭？这么淡，一点味道都没有，连个早餐都做不好，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舅妈更是直接放下筷子，一脸嫌弃：“真是没用，做个早餐都磨磨蹭蹭，味道还这么差，我们收留你，给你吃住，你就这么报答我们？连顿饭都做不明白！”

面对他们的指责与挑剔，虞淮紧紧攥着双手，指尖微微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对待，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做得多好，在舅舅舅妈眼里，都是错的，都是不合格的。反驳只会换来更严厉的责骂，甚至是更过分的使唤，所以他只能选择沉默，选择隐忍，把所有的委屈与难受，全都默默咽进肚子里。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小宇买汉堡，没听到他说想吃吗？” 舅妈看着呆立在原地的虞淮，立刻厉声使唤道。

“可是……” 虞淮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刚做完早餐，还没来得及休息，想说外面天气很热，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道：“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家门，顶着清晨渐渐灼热的阳光，朝着不远处的早餐店走去。汗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又闷又热，脚步都变得有些沉重，可他不敢有丝毫抱怨，只能快步走去，尽快买回表弟想要的汉堡。

等他满头大汗地提着汉堡回到家，舅舅舅妈和表弟已经自顾自地吃起了早餐，餐桌上一片狼藉，没有给他留一口饭菜，仿佛他本就不配和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虞淮默默把汉堡放在表弟面前，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进厨房，看着锅里剩下的、凉透的小米粥和一小块鸡蛋饼，端起来，走到自己的狭小储物间里，就着冰冷的粥和饼，草草填饱了肚子。

这就是他的早餐，忙碌了一早上，换来的却是凉掉的饭菜，和满肚子的委屈。

可他根本没有时间难过，早餐刚结束，舅舅舅妈就转身躲进了装有空调的卧室里，关上房门，享受着空调的清凉，看电视、玩手机，彻底把所有的家务丢给了他。

“虞淮，把餐桌和厨房收拾干净，地板扫一扫、拖一拖，衣服全部放进洗衣机洗了，记得晾晒好！” 舅妈隔着房门，大声吩咐着，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使唤。

“还有，把我的房间也打扫一下，灰尘这么多，赶紧收拾！” 舅舅的声音也随之传来，没有丝毫客气。

表弟吃完早餐，把碗筷一扔，也跑到空调房里打游戏，留下满桌的狼藉，任由虞淮一个人收拾。

虞淮放下手中的空碗，再次开始忙碌。他先收拾餐桌上的碗筷，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擦灶台、清理厨房的油污。油腻的碗筷沾着食物残渣，清洗起来格外费劲，闷热的厨房再次让他汗流浃背，原本就湿透的校服，更是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紧紧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好不容易收拾完厨房，他又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客厅、走廊的卫生。地板上满是零食碎屑、灰尘，还有表弟随手乱扔的垃圾，他一点点扫干净，再拿起沉重的拖把，一遍遍地拖地。

烈日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客厅，室内的温度越来越高，没有空调，连风扇都吹不到多少风，虞淮拖着沉重的拖把，在闷热的房间里来回走动，每走一步，都耗费着体力，汗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从额头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滴在刚刚拖干净的地板上。

他的头发早已被汗水全部打湿，一缕缕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整张脸憋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校服被汗水浸透，又被体温烘干，反复几次，留下一片片白色的汗渍，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疲惫。

可他不敢停下，不敢休息，只要稍微慢一点，偷懒片刻，等会儿迎来的，必定是舅舅舅妈更严厉的指责与谩骂。

打扫完客厅和卧室的卫生，他又抱起堆积在角落的、全家人的脏衣服，走到阳台的洗衣机旁，将衣服一件件放进洗衣机，倒入洗衣液，启动洗衣机。洗衣机运转的声音嗡嗡作响，他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灼热的阳光，微微喘着气，想要趁着这个间隙，稍微休息片刻，哪怕只有一分钟。

可这份短暂的喘息，很快就被打断。

空调房的房门再次打开，舅妈走出来，看着阳台上的虞淮，又看了看洗衣机，满脸不满地呵斥：“洗个衣服都这么慢，磨磨蹭蹭的，等会儿洗完了记得赶紧晾晒，别耽误事！对了，中午做红烧肉，再炒两个青菜，做不好看我怎么说你！”

说完，舅妈又转身回到空调房，享受着清凉，留下虞淮一个人，在闷热的阳台上，继续承受着烈日的炙烤与疲惫的煎熬。

虞淮靠在阳台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双腿发软，腰酸背痛，整个人累得几乎要站不住。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看着自己湿透的校服，看着这个冰冷压抑的家，眼底满是说不出的委屈与疲惫。

凭什么呢？

他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他也想在周末的时候，好好休息，好好复习功课，为了高考努力，可他却要在这里，做着无休止的家务，被人随意使唤、百般挑剔，连一点尊严都没有。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寄人篱下，就要承受这样的对待，就要过这样压抑难熬的日子。

洗衣机很快停止运转，虞淮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将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捞出来，费力地晾晒在阳台的晾衣杆上。大件的外套沉重无比，他踮起脚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晾晒好，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阳台的地面上。

晾晒完衣服，又到了做午饭的时间。

虞淮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走进闷热的厨房，开始准备中午的饭菜。舅妈要求的红烧肉，处理起来格外麻烦，要焯水、翻炒、慢炖，他在灶台前忙碌着，滚烫的油锅散发着热浪，让他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更加难以承受。

汗水不停地流，视线一次次被模糊，他一边擦汗，一边做饭，手脚不停地忙碌，从择菜、洗菜、切菜，到翻炒、炖煮，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又引来舅舅舅妈的挑剔与责骂。

整个上午，他没有喝一口水，没有休息一分钟，从天亮忙到烈日当空，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被无休止的家务裹挟着，连片刻的喘息都成了奢望。

终于，午饭做好，红烧肉香气浓郁，青菜清爽可口，可舅舅舅妈坐在餐桌前，依旧没有一句夸赞，依旧是百般挑剔。

“红烧肉太咸了，怎么做的！”

“青菜炒得太老，一点都不好吃！”

“连菜都做不好，真是白养你了！”

刺耳的话语，一句句砸在虞淮的心上，他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眼底的泪水，不让自己失态。

他依旧没有资格和他们一起好好吃饭，等他们吃完，他又收拾残局，洗碗、擦桌，再次把厨房清理干净，此时已经是下午一两点钟。

烈日最毒辣的时刻，虞淮终于忙完了手中的活，他再也支撑不住，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走到客厅的角落，找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缓缓瘫坐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整个人蜷缩着，浑身被汗水浸透，校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又累又热，浑身酸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脸颊通红，呼吸急促，额头上的汗水依旧在不停滑落，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微微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不用被使唤，不用被指责，不用再承受这份无尽的疲惫与压抑。

客厅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风扇，慢悠悠地转动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丝毫缓解不了闷热。可即便如此，对此刻的虞淮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放松时刻。

空调房里，传来舅舅舅妈看电视的笑声、表弟打游戏的吵闹声，里面是清凉舒适、肆意享乐的世界，而他所在的客厅，是闷热难耐、疲惫压抑的角落。

一边是肆意享乐，一边是辛苦操劳；一边是百般挑剔，一边是默默隐忍。

这样鲜明的对比，像一根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虞淮的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这个冰冷的、没有一丝温情的家，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期盼，这份期盼，越来越浓烈，几乎要填满他整个心房。

他期盼着，高考早日到来。

期盼着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快点来临。

期盼着自己能够拼尽全力，考上理想的大学，考上南京的大学，早日离开这个压抑至极、没有丝毫温暖的地方，早日逃离这个所谓的 “家”。

他受够了这样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无休止操劳的日子，受够了舅舅舅妈的刻薄与挑剔，受够了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委屈，受够了每天累到精疲力尽，却换不来一丝体谅的生活。

他想要逃离，逃离这个困住他的牢笼，逃离所有的委屈与压抑，去一个可以自由自在、不用看人脸色、能够好好生活的地方。

他想要和魏懿、温子衿一起，奔赴南京，去实现他们的约定，去开启属于自己的、全新的生活，不用再做繁重的家务，不用再被随意使唤，不用再活得如此卑微、如此疲惫。

高考，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逃离这里唯一的出路。

只有考上大学，他才能摆脱现在的生活，才能摆脱这个压抑的家，才能真正为自己而活，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温暖的人生。

虞淮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不再是全然的疲惫与委屈，而是多了一丝坚定的光芒。他看着窗外灼热的阳光，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努力学习，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早日逃离这里。

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都是暂时的。

只要等到高考结束，他就可以离开这里，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去奔赴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

他靠在墙壁上，虽然依旧浑身酸痛，汗水淋漓，可心底却有了一丝支撑下去的力量。

短暂的休息过后，空调房里再次传来舅妈使唤的声音，让他去收拾房间、去洗水果、去照顾表弟，无休止的吩咐再次传来。

虞淮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疲惫到极致的身体，缓缓站起身，再次朝着忙碌的生活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沉重，校服依旧湿透，浑身依旧酸痛，可他的眼神，却变得愈发坚定。

他默默忍受着这一切，默默等待着，等待着高考的到来，等待着逃离的那一天。

他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下去，只要自己拼尽全力，就一定能够摆脱眼前的苦难，一定能够离开这个压抑的家，奔赴属于自己的、充满阳光与温暖的远方。

从清晨到日暮，虞淮的一天，都在无休止的家务、无尽的挑剔与委屈中度过，累到瘫倒，苦到难言，可对高考的期盼，对逃离的渴望，成了他支撑下去的全部力量，支撑着他，熬过这难熬的每一天，等待着破茧成蝶、彻底逃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