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色不好,清晨便已是一片阴沉,晚些恐要下起小雨。董明肃刚要与邵然一同出门,便被人堵在门口,他不得已,只能让邵然先去,再令下人沏茶,好好招待这位不速之客。
董明肃将茶沫刮进池塘,鲤鱼儿们以为是吃食,争先恐后围在他身边,过了许久,才明白上了此人的当,一哄而散。董明肃看够了,才无奈地望向对面的秦南箫:“南箫,我已说过许多次。那是我在别处遇见的一个朋友,觉得十分投缘,才邀请他来祁州城共享盛会,又不是将他绑来的,怎么他不在了,你还要同我要人?”
秦南箫一笑:“那人是谁,殿下说出来让我听一听,说不准我也认得。若不认得,恰好也为我引荐引荐,我实在很好奇,什么人能入了五殿下的眼,能用着五殿下的纹章进祁州城。”
董明肃直叹气:“我若不说,你就打算待在我这儿不走了?”
秦南箫无谓道:“反正今日没有排我的擂台,殿下什么时候说,我就什么时候走咯。”他换个姿势,笑道,“五殿下亲自领着邵然来打擂台,邵然入了决赛,殿下却不现身,恐怕会有些奇怪吧?”
“无赖!”董明肃低声骂。
秦南箫摇扇轻笑:“彼此彼此。”
二人僵持片刻。终是董明肃先败下阵来:“好吧。看在是你的份上,可不要同别人乱说。我约的是玉墟主人。”他诚恳道,“他行踪有多神秘,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我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搭上他这条线,能见上一面,已实属不易。说实话,若非你来,我还不知道他离开祁州城了。”
秦南箫一怔,笑骂道:“还真让你找到了!你倒与我说说,他是男是女,是美是丑?”
董明肃叹气:“皮相重要么?还是你以为他会用真面目与我见面?”
秦南箫了然:“谈崩了?”
董明肃鼻子里哼出声气,又催促道:“你走不走?”
“走了走了。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我一个朋友。”
若是段友友那帮人,秦南箫不会特意点明“朋友”,董明肃听出他意思,问:“是谁?”
“你若是运气好,应该也见过。”秦南箫与他一同出门,道,“跟在恩序身边的先生,之前一同去过嵰州玉墟市,眼下在擂台上,化名封归月,和邵然同一个擂台的。”
……
邵然刚下了擂台,便赶来见董明肃,听他说完,恰也擦干额上汗水,问道:“他真是这样说的?他是什么意思?”
董明肃拄着下颌,望向擂台一侧蓄势待发的人,懒懒道:“无非也就是告诉我,既然虚危城的先生都到了祁州城,虚危城的城主又有几分可能真的不在。”
邵然似懂非懂地点头,站到他身旁,随着他的眼神望去,也感叹道:“假如他是虚危城出身,这样的身手,倒是也能说通了。”他听董明肃嗤笑一声,意识到自己又想偏了,挠挠头,道:“可是秦南箫为什么非得来和我们说这一番话?虚危城主在或不在,于他又有几分影响?”
影响可大了去了。董明肃瞥他一眼:“打从惊蛰盛会开始,温家便在大张旗鼓寻人。如今城门仍旧严进宽出,半点风声也无,可知他们想寻的人,多半不曾找到。温家在找谁不好说,但是秦南箫这狐狸……呵呵,想必是看到了那封归月,笃定酆恩序在城中,又不知他是用什么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入城的。这几日来,能不通过搜查便入城的,统共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他来问,不就是想看,借着我纹章进城的人,与虚危城有没有关系吗。”
邵然才恍然大悟:“竟然如此。”
董明肃继续道:“他今日特意来我跟前打草,不就是看会不会惊了蛇,假如酆恩序真是走我的门路秘密入城,如今秦南箫怀疑他到了城中,我必然会给他传信。你且看吧,这几日,我们周围,恐怕会多许多耳目。”
邵然闻言警惕:“需不需要我去……”
“不必了。”董明肃略一抬手,看着台上封归月已拿下对手,唇角含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唤人盯着,看清那些耳目究竟是出自何门何派,我倒要看看,他秦南箫究竟在为些什么人办事。”
邵然颔首应是,携弯刀退下,董明肃看着底下热闹万分,想着已然了无踪影的封七,低声自言自语道:“小叔叔,你可欠我一回。”
……
钺赢下这场,便已入了前十六人之位。他走下擂台,端详张贴出的一张黄纸绘图,其上正是盛会决赛日程。天色一直不曾放晴,今日新写上去名字有些微晕墨。已经获胜的武者,名字外会被画上一个红圈,而左上方第一个名字,便是昨日决赛第一场的胜者薛凌风,也是这场盛会中,钺最在意的一个。
钺与他,恰在赛程的一左一右,若要正面较量,便得留到决赛。
假若薛凌风真与欢喜宗有所关联,岂不是说明这些年来,主人的仇人,就如此大摇大摆地行走于江湖,倍享赞誉?联想到酆恩序忽然的离开,钺隔着衣襟摸摸怀里揣着的面具,心中还是难受。
钺分明大字不识,盯着这张纸,却是眼神沉重,他逗留时间太长,忽觉身侧有人靠近,气息沉稳内敛。钺心头微凛,不动声色侧身半步,抬眼看去,来人正是薛凌风,一身布衫,负手而立,脸上带着和煦笑意,一双眼睛却沉静如古井,正仔细地将钺打量一番。
“小友好身手。”
钺掩去眼中神色,只冲他一抱拳,便准备走了。
他背后,薛凌风却并未止言,径直道:“我闯荡江湖数十载,见过无数少年英才,但如小友这般纯粹刚猛、直指要害的路子,还真是少见。”见钺停步望来,他偏头听听外头高呼段友友的声音,淡笑道,“世人无知,只当几家已然触及武学顶峰之境界,倒是一叶障目,忘了山外有山的道理,何其愚笨。”
钺转过身来与他对视,等着他的下文。
薛凌风也不追究他的冷漠,只道:“看这赛程,你我若要相遇,恐要到最后擂台了。想来,小友应当不会让我失望。”
一个名宿榜宿老,居然会对着初出茅庐一文不名的年轻人邀战。薛凌风愈是按捺不住,钺心中反倒愈发平静,只是再次抱拳,微微欠身,尽在不言中。
薛凌风见状,朗声一笑,上前拍了拍钺的肩头,钺并无反应,听见他说:“那我便等你,擂台之上见真章。”
海棠见他打完就不见了人影,正愁不知去哪寻钺,见薛凌风与他一前一后出来,不免愣了愣,与薛凌风道了好,迅速凑到钺身边,待人走远,才低声问:“你不是怀疑他,怎么还会和他在一起?”
惊雷一声炸响,酝酿许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钺撑起油伞,望着薛凌风消失背影,摇了摇头。
……
重重雨幕之中,只有马蹄踏碎泥水的声响,与身后遥遥传来的被风雨模糊过的呼喝与犬吠。
温少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头看了眼身前蜷缩蓑衣之下的孩子。他只有**岁光景,瘦小的身子因寒冷与恐惧不住发抖。这是戚家刀宗最后的血脉,那夜温成策骤然发难,软禁温成筠,清洗异己,温青用命将他救了出来,他便立刻要去寻戚家刀宗帮助,却不想他们也遭了灭顶之灾。他侥幸救出这个在尸山血海中吓傻了的孩子,知祁州城将有盛会举办,便一路向西,也不敢走官道,穿越连绵山岭,回到祁州城附近。
却不想时运不济,刚出山,便被温成策的人抓了个正着。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温少庭心中一紧,身手探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山中十里不同天,气候多变,饥寒交迫,今日又淋了雨,连他都有些吃不消,何况一个孩子。
“少庭叔……”戚小刀声音细若蚊蚋,“我们快到祁州城了吗?”
温少庭握紧缰绳,纵马在泥地上疯狂奔驰,喉头哽咽。
他一直用祁州城让戚小刀打起精神,可是就连他也能想到,温成策掌权,祁州城,并不是善与之地。
“快了,就快了。”温少庭用手臂将孩子圈得更紧了些,试图为小刀驱散一些冷雨寒意,“抱紧你的刀。”
戚小刀在他怀里点头,将布包抱得更紧了几分。
身后犬吠声似乎近了些,夹杂着隐约人语。这匹马儿随着他,在山中消耗了太多体力,又跑了这么久,终究是累了。温少庭心知不能再继续这般下去,眼神一厉,猛地一夹马腹,一头扎进一处更为茂密的林地。雨水冲刷山石,地上泥泞湿滑,疲累马儿脚下几次打滑,可谓是险象环生。
冲入林地的瞬间,温少庭抱紧小刀,纵身一跃,裹了一身污泥,钻到一颗粗大古树后躲藏,任由马儿继续向前奔跑。他捂住戚小刀的嘴,听见犬吠人声迅速逼近,就在靠近大树时,领路黄犬忽然停了步,引着一众追兵也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