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犬 第60章 共枕

等钺跪到酆恩序面前，还未张开他那张嘴，酆恩序便已猜到这人为何而来，先一步叫他噤声。他们到万象宫时本就天色已晚，又有一番折腾，此刻已是亥时末。赶路几日，酆恩序想要早歇，钺真被海棠叫走夜游不回来还罢了，既然回来了，他背对着人宽衣解带，钺膝行两步上前，抬手熟练接住主人肩上落下的衣衫抱在怀里，仰头看酆恩序指尖插进墨发中缓缓梳理，喉头一紧，险些忘了自己要禀报什么。

酆恩序入内盥洗，长发便落到钺的手中，钺沉默将主人的发丝捋顺护好，听到他问：“说佑青是偷盗之徒，你信？”

钺跪直了，摇摇头。可若不是，为何宫中流言会如此来势汹汹，而无人出面澄清？假如关珩宫主肯开口说一句话，哪怕左佑青真做了又如何？他是关珩的关门弟子，这样的出身，难道遮掩不得？

况且按照海棠听来的说法，让左佑青离宫云游，不就是为了遮掩莫须有的丑事，如今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刚到万象宫的海棠都能听到，岂非更不合常理。

酆恩序问他：“你与佑青不过区区几日交往，你知道他是何许人也，这就不信了？”

钺哑然张嘴，被问得有些迷茫，手上动作停了停，酆恩序便转过头来，看见这人说：主人信他。

酆恩序心中一动，淡淡看着这人唇瓣翕合不停：主人留下左先生，委以重任，连影卫营的秘密都愿意交给他，那他必然值得信任。

钺这样干巴巴地回话，嘴里说的是影卫营，心中想的却是酆恩序中的那味险些要了自己命的秘药。哪怕是经了幼鱼这事，城中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影一、李俉这样出身城中的心腹不必多说，酆恩序能将这消息委给左佑青，才足见对这人的信任。

主人愿意相信的人，他难道还能怀疑吗？

二人收拾干净身上风尘，钺思索着是去弟子收拾好的客房，还是仍遂往日在主人榻前歇脚。酆恩序见这人纠结站在房中，忽地出声，让人上床来睡。

钺几乎以为自己幻听，跪在地上抬头看坐在床榻上的酆恩序，见他也正看着自己，才确信不曾听错。

他头脸霎时红了，同手同脚上了榻，睡在酆恩序身边，身板挺得笔笔直，目不斜视盯着床顶，放缓呼吸，好似身旁躺着的是片羽毛，稍重些就能教人吹跑了。

这算什么呢？他晕乎乎地想，酆恩序能为他开口请关珩施以援手，想必也是舍不得他轻易死去的吧？他早知主人并不仅仅将他当作个私奴，可能更进一步，约莫是恋主的犬，所以就这样，让他睡到了榻上？

钺不觉得酆恩序对关珩的求助是对他恋慕的回应，他心中仍旧清楚地划着一条界限，酆恩序处在界河的对岸，允许他的爱慕，就已经是极大的仁慈和宽容。想他与主人有了三回□□，可没有哪回主人让他上了榻，没想到就在这时……平平无奇的这时刻，主人忽然开口允他同床。

是因为他方才的回答，很让主人满意吗？

仅仅听着身侧主人的呼吸，就让他觉得浑身发热，小腹抽搐，几欲战栗，又怕打扰到主人，被一脚踹下床去，于是强忍着每条经络里都流淌的欣喜，规规矩矩地躺在榻上，感受着身侧酆恩序略低于常人的温度。

钺以为自己会无法入睡，但酆恩序平静绵长的呼吸，对他而言太过熟悉，还带着丝丝甜蜜，他凝神听着，倦意上涌，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次日，梁藜回到宫中，立刻来探望这位久不见面的小师弟，陆留行与他同行，也一同来了。张綦面目含笑，跟在师兄身后。钺看着他们四人其乐融融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关珩的这四位弟子，年岁都太轻了。

关老宫主成名六十年，是酆恩序祖辈的好友，可他的亲传弟子，除了年岁稍长的陆留行与张綦，梁藜与左佑青，如今也不过二十余岁。按常理，这样的岁数，分明该是徒孙辈，就是左佑青作为小弟子岁数小也罢了，关珩的首徒梁藜，也未过而立之年。

这显然不合常理，昨日招待几位客人的万象宫弟子，对张綦与左佑青言称师叔，钺看他们的岁数，也不像是梁藜或陆留行的徒弟，那自然是从关珩师兄弟的辈分上论下的，可见万象宫旁的前辈，收徒还算是寻常，只有关老宫主，恐怕是年逾四十后，才开始收徒。

他二十余岁名满天下，开门收徒却如此之晚，怎么看都别有隐情。

不过万象宫自家家务事，若非左佑青如今是虚危城之人，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眼下看出些端倪，转头看同样是人生地不熟的海棠。小姑娘显然也察觉到不对，她曾拜师南星剑派，知道门派对传承的看重，开门收徒，传道天下，才是世家门派被视为武学之师的根基。

她与钺对视一眼，互相都明白彼此疑惑，海棠摩拳擦掌，预备好好探探内中缘由，冲钺微微点头。钺心中一沉，想到昨夜不必他开口，便被主人揭穿的所谓“传言”，拿不准酆恩序是否同样也知道关珩二十年不曾收徒的内因。

他定然不会为了这点疑惑开口询问酆恩序。若酆恩序需要他有自己的思虑，就如同曾经出城追杀叛徒时一般，自然会有命令降下，若是没有，他就只需要安安静静，做最趁手的兵器，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自以为是会为他、为主人引来多大的祸事，钺刻骨铭心，绝不敢再犯。

不过梁藜对左佑青很是亲热，这点毋庸置疑。嵰城山上梁藜就曾特意就左佑青的近况询问过酆恩序，俨然一副关心小师弟的大师兄模样。虽然左先生仍旧清清冷冷，久违被师兄姐围着，偶尔回答些疑问，似乎也不见有多欣喜，但大家都习惯他这幅模样，一时也不显得尴尬。

“酆城主同我说，你在虚危城仍醉心医药，精进医术，这很好。”梁藜激动地拍拍他的手臂，旋即又难掩惋惜，“只可惜你离宫了，你若仍在宫中，师父见日日你用功，肯定会高兴。”

他说完，转头对酆恩序说话，说这位小师弟天资如何高、修习如何刻苦、师父如何喜爱，似是对小师弟无尽满意。一番话末，他忽然说上一句：“若是佑青仍在宫中，师父眼中，恐怕也装不下我们三人了。”

钺听着奇怪，闻言迅速扫了梁藜一眼，见他神色热络，无甚异样，很快也移开了目光。

关珩今日才正式见左佑青，左佑青说要进密室查阅典籍，陪伴的几个宫中长老脸色都不大好看，显然不愿将这弟子再放入宫中要紧的密室。但陪着他来的是虚危城，若非虚危城施以援手，关珩就折在外边，就是不待见左佑青，酆恩序的人情不能不还。

众长老商议之时，还有些犹豫不决，关珩平静在一旁喝茶，好似他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小徒弟的请求，与他没什么关系。梁藜在前辈们开口之前先打了圆场，温声细语说：“小师弟终归是师父的徒弟，按旧例，只要师父点头，他确实有进出密室的资格，就是没有虚危城，师叔拦他也不合规矩。”

一胖老者瞪关珩一眼，低声骂道：“小藜儿，你师父就是一颗心肝歪了，若不是他执意把那白眼狼放进密室，至于闯下这么大的祸？密室里的医书，珍而重之、敬而远之就够了，他狂妄至极，以为自己华佗在世，我们都不敢碰的东西，他要去试试深浅，认为能把我们这群老东西都比下去！结果如何？万象宫的脸险些都让他丢尽！你还要为他说话？”

“蔡师叔。”梁藜沉声唤他一声。

胖老者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关珩听得清清楚楚，重重将手中医术丢在案上，沉着脸说：“亏你还是他们师叔，你想骂我，就不要拿晚辈打掩护。”

关珩甩出一块浸着草药苦香的木牌，指着梁藜：“你去告诉佑青，我允了。他想找的东西，让他尽管去找！他犯了错，有师父给他撑腰！”

梁藜无奈领命去了，将木牌递给门外等候的左佑青，说：“师父准了。如今密室进出，要靠师父或蔡师叔信物。你拿着这牌去吧。”

左佑青道了声谢，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梁藜一个人在门前摇头。门前还有蔡长老的徒孙，年纪与梁藜差不多，见左佑青如此无礼凉薄，也很愤愤不平，说：“梁师叔，你不止是他师兄，也是咱们宫内的首座弟子，他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万象宫对他不起呢。”

“胡闹。”梁藜皱眉，训斥他，“别说佑青从前就是这样孤介的性子，他也是你师叔，由得你这样任意评判？”

弟子撇嘴，讷讷称是，盯着左佑青离开的目光仍旧不以为意。

……

左佑青这日就待在万象宫密室之中，与打理密室书籍的弟子一同寻找关珩向他提过的那本典籍。密室医书浩渺如海，且多有古籍，哪怕平日有专人打理，搬动翻阅，都要小心，查找起来极耗时间。

密室医书珍藏驳杂，且许多记录无可考，甚至真伪难辨。查阅一篇药方，内中有十之四五的药材闻所未闻。乍入此间，恐怕分不出这些书籍真是珍宝，还是无聊之人异想天开的杜撰。

左佑青身在密室。外面由陆留行陪着酆恩序，观赏万象宫的药田。钺跟在后面，这些陆留行口中珍贵无比的草药，他这处看看，那处瞧瞧，没看出和路边随处可见的杂草有甚区别。影卫营也教辨识草药，以应对不时之需，但自然不能和万象宫弟子相比。陆留行一路走着，对草药如数家珍，不时随手撅出一根形状奇特的草，兴致勃勃同酆恩序讲药用与辨识方法，讲完又仔细种回去。钺一路听了十几种，听到后来，饶是他也觉得有些头胀。

“草药若长在深山老林里，反而生得更好，我们豢养着，就是一种更赛一种的娇贵，或干或湿，或晴或雨，总要死一大片。”陆留行抚摸着叶片，打趣似的说，“但谁让它们能治病救人，有些脾气也正常，只能是我们好好侍弄着了。”

海棠一早便出去了，中午才返回，也不觉得错过了见识珍奇草药的机会有多可惜。她心中清楚，离了万象宫，恐怕十几年见不到这些奇草一回，她又志不在医，何必费那劳什子气力，认得些能吃能用的草足矣，故而出门去，一则是看看能否有机会解答疑惑，二则是手痒非常，想找人切磋几招。

九家之中，万象宫最为特殊，就是上乐派，也有杀气腾腾的杀招，但万象宫善医，虽被尊为武林之师，实则众家盛会之时，他们的弟子很少登台。

然而，万象宫有其最为独特的一门心法，用于救人，是生生不息，用于制敌，则是摧枯拉朽，一法两意，神奇莫测。故而宫中专术者以术救人，练功者以气治人，海棠早有耳闻。嵰城山一会，她与天罗宫、逸阳城的少主都有过几番切磋，却没寻到机会与梁藜交手，她引以为憾，眼下有了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她心满意足回来与几人共用午膳，饭后悄悄将钺拉到一侧来，神神秘秘地对他说：“我打听到了。”

她将钺拉到廊下转角的阴影中，正准备说话，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男音：“打听到什么了？”

钺躬身施礼，海棠笑笑，也不觉得偷偷将人家的先生拉走说小话尴尬，坦诚地说：“打听到为何关老宫主四十年不曾收徒呀。”

陆留行已离去，三人一同饭后缓步慢行，酆恩序听她如此胸有成竹，问：“既是如此，你打听到什么了？”

海棠何尝听不出酆恩序正引她说话，也不卖关子，直言道：“我听说，其实关老宫主并非四十年真未收过徒，在梁藜前辈之前，他教过一个人，只是没有收到门下。”

她说完，大睁着眼睛看向酆恩序，似乎正在求证自己是否正确。

钺有些疑惑，不曾拜师？难道就不怕这徒弟学了一手本事，转头便翻脸不认人？

见酆恩序不置可否，海棠继续说：“后来那人死了，老宫主大受打击，甚至说过此生不再收徒，将一身医术授天下人、为天下用。直到再后来他云游带回梁藜前辈，破了此禁，随后又收了三个徒弟，当年那事，就不再有人提起，宫里年轻弟子都不知晓了。”

酆恩序问她：“那这消息你又是从何处得来？”

海棠挠挠头：“我去演武场打赢了几个弟子，一个看顾的老前辈叫我放他们喘口气，就顺便聊了一聊，他可健谈，告诉我这些。”她又看向酆恩序，问：“酆前辈，他说的可是真的？”

“相差无几。”酆恩序缓缓道，“他只是没告诉你，当年的那个人，是关老宫主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