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犬 第43章 离开

天枢带着酆恩序在小粟村中住了两日，这二日以来，酆恩序总心情低落，天枢还记得这家妇人看他们的眼神，于是不让酆恩序迈出房门半步，他百无聊赖坐在窗口，总会吸引来那个脖颈上拴绳的小孩，小孩仗着曾与他一同在河边吃过鱼儿，胆子也大了许多，慢慢往他的窗口下挪，酆恩序知道他吃不饱饭，随手抛些天枢带的干粮与他，看他紧张地藏在怀里，仰头眼巴巴地看他。

男孩山根一侧有一点小痣，这样仰头看人时，格外生动可爱，酆恩序想到那晚他悄悄摸进房里拱人时，月光洒在他眼角与山根的小窝中，好似盛了一汪晶莹剔透的水，照得底下的小痣格外明亮。

没人说话，男孩看他一会儿，又一步三回头，在舅母使唤下不舍地走开。

虽然天枢借住时，并未说要住多久，只是给了许多的银钱。但时日越长，离他们离开的日子也就越近，男孩如今满足于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女孩，浑然忘了他们终归到来的分别。这天夜里，他将烧好的水提近舅舅房屋，还未进门，就听到屋中人刻意压低的商量声音。

他听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攥住木桶的双手抖个不停，连同单薄的身子也颤抖起来。

他将水送进去灌满，舅母一家向来不拿他当人，是以也不在意他是否听见谈话，将他驱赶出去，便吹灯睡觉。男孩无措地在门口站了许久，身后是虽然虐待他，但也将他抚养长大了的母舅一家，而另一间房中住着的，不过是两个刚认识几日的生人，

况且他们终究是要走的，他告诉他们，他们能走，自己又能怎么办？坏了舅舅舅母的好事，恐怕真的会被活活打死。

秋意渐浓，晚间的风吹得他浑身一颤，男孩才意识到自己急出了一身的汗。他咬咬牙，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悄悄跑到女孩与男人宿着的屋舍，这屋门年久失修，开阖时会发出难听声响，夜中万籁俱静，定然会让舅母警觉。他只敢推开一道缝隙，刚往里挤了一半，脖颈忽地一凉，才意识到自己撞上一柄冷刃。

男孩顿时吓得不敢动弹，缓慢地顺着寒光抬头，见到男人冷若冰霜的一张脸，那双眼睛，分明前几日也曾对他流露出几分同情，此刻却像看一个死人。抵住他脖颈的短兵向上抬，男孩被迫扬起脖子，但他的慌乱恐惧只持续了片刻，稍后那双眼睛便寻找什么左右扫动起来，最终落到了床上缓缓起身的女孩身上。

他倏地松了口气，比比划划让男人低下头来，男人挑眉，将横在他颈间的兵器撤走，男孩才发现他手中的并不是常见的刀剑匕首，而是一把形似弯月的短刃，他正被这奇怪的武器吸引去视线，忽地脖子一勒，是男人拉着他颈子上的麻绳，将他扯到了女孩面前。

女孩问：“天枢叔，怎么了？”

天枢皱着鼻子，不客气地用脚尖踢踢这小子，催促他说话，男孩才赶紧压低声音开口：“你们快些、快些走吧，我刚听到舅母说，他们想药死你，然后，然后让小姐给他们儿子当童养媳。”

天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伸手掏掏耳朵，见男孩神情带着惶惑的认真，知道他说的恐怕是实话，气得发笑的同时，又不由高看这男孩两眼。

那对夫妻都想杀人了，男孩敢来通风报信，要是被发现，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最难得的是，从他的眼神中，天枢知道他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知道自己可能会被舅母打死，也仍旧选择告诉他们，要他们快点离开。

天枢心中有了些计较，想着酆恩序本已痊愈，算着时日，追杀之人恐怕也快找来此地，他本就打算明日动身，今夜被男孩提醒，不如刚好趁夜走人。

他低头看一脸不安的男孩，心想：这样的孩子，被母舅一家当狗养，着实是不应该。他掏出个荷包塞进男孩手里，说：“好孩子，你也别在这处待了。我打听过，山外二十里便有一个城镇，你去城中拜个师父，做个学徒，今生也能不愁吃穿。不如今夜就和我们一同动身。”

男孩攥紧荷包，眼神却落在女孩身上，见他一副无谓模样，涨着脸用力点了点头。

……

常倾与海棠关系日渐亲密。早些时候，他对海棠的说辞是自己在投亲路上遭了劫匪，海棠便要将他送去亲戚家。然而常家五年前就被灭门，他又哪里还有亲戚，不过胡乱说了个地名，海棠将他送到后，本是要自己离开的。但不久常倾又找了回来，说亲戚早已搬离，如今他也没了家，二人才继续同行，直至后来情愫暗生。

常倾本以为这个谎言将会持续许久，前几回也十分顺利，但在海棠赶赴第三场擂台时，终于遇见了意外。来赴这一场的武者中，有人曾在建城与常大公子一同喝过酒，受了二十两银子的馈赠，也见过常倾带在身边的“弟弟”，如今常倾用着常慕的脸，那人自然就将他认了出来，上前叙旧。

常倾立刻绷紧了身体，海棠觉出他的不自在，做眼色问他需不需帮忙，他不仅拒绝，还将海棠请了开来。武者上前，满脸惋惜地拍他的肩，说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见他。他说当日建城出事后不久，就有二城三宫四派的家主掌门亲自出马，将红鸾教斩于青霖峰下，也算报了他家的仇。那人看他身边只有一个海棠，便迟疑地问：“常大公子不在吗？”

“……他没逃出来。”常倾勉力应付他几句，回到海棠身边。海棠觉出他情绪低落，稍问了两句，常倾只摇头说无事，海棠担忧他，并不相信，继续问：“方才那人说的常大公子，是你过往的好友吗？”

常倾背脊一僵，海棠的这句问话，将他的假面目全数撕扯开来。他与海棠的相处太过美好，以至于他险些忘了，自己同她说的话，除了一句心悦是真以外，其余几乎全是谎言。

而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喜爱，又是真的喜爱吗？

常不慕看出他的动摇，心中五味杂陈，喃喃道：“他居然也会有这样一面……”

自从与海棠心意相通，常倾几乎已经没再做过噩梦，如今再遇旧人，担惊受怕的日子又找上了门，却不是以往害怕被常不慕捉到的害怕，而是怕被海棠发现，他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浪迹青楼，□□庶弟，全家灭门，又被弟弟囚作禁脔，遇见她时，他对自己的来历撒了谎，如今也不敢对她说出实情。他看着海棠在擂台上击败一个又一个对手，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他早知道海棠是很厉害的。海棠将对手打趴，在叫好声中朝他看来，他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但眼眸中，却被浓浓的恐惧淹没。

他抚上这张面皮，想，就连这张脸，也是假的。

就算海棠不在意，就算海棠会原谅他，她这样好的女子，怎么能把一生系在一个满身谎言的人身上？更何况，他如今被人认了出来，常倾和常不慕都不是死人，能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要是常不慕听到消息，找上了门，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五年过去，自己的弟弟究竟在杀父仇人的手下练成了多少，但他不敢用海棠去赌。可若就这么离开海棠身边，他又着实不甘心。他在挣扎中，陪着海棠赴了下一场擂台，也是那年的最后一场。擂台设在嵰州城，是南星剑派的地盘，他想，等海棠打完，他就向她坦白。她若生气，自己就远走高飞，她若愿意，自己摘下假面，将面目遮掩，就这样陪她走下去。

天枢：这样的好孩子，被母舅一家当狗养，着实是不应该

十年后

阿序：叫

钺：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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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