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犬 第17章 噩耗

应灵正是古灵精怪、爱使性子的年岁，行事亦不够老成稳重，但毕竟出身听风楼，正经事上一向妥帖。幼鱼事发后，应明回楼中探听消息，府中只有应灵能与他联络，如今应灵闯入，一张小脸煞白，必是坏了极大的要紧事。酆恩序皱眉让留鹤回去，将人带回房中，问：“发生何事？”

应灵绒袖中露出的一点葱白指尖颤抖不停，心神强自镇定下来，一字一句地说：“嵰州南星剑派，三日前遭人灭门。”

“灭门”二字一出，钺还未作出反应，屋内便横起股罡风，将博古架上彩绘瓷瓶吹落在地，清脆裂响重重砸在钺心头，引得他一阵心惊肉跳，与应灵一同跪下，听应灵含着哭腔喊：“城主息怒！”

钺看不见酆恩序的脸，只能听出他看似镇定的声线下一丝难以觉察的颤抖，问道：“我长姐呢？”

“未有酆夫人消息。”应灵吓得膝行上前，抱住他腿，哭道，“明哥知道此事干系重大，让灵先将消息告与城主早作打算。他已在回城路上，其中细节待他到了再详细禀报城主。”

酆恩序闭眼吐息几次，再睁眼时好似已恢复理智，冷静问：“他还有多久？”

“四个时辰。”

酆恩序点头：“叫影卫先将消息告诉影一。明日卯时，将先生们和红拂都叫来。”

应灵怯怯应了，起身去外面传话。钺膝行到酆恩序身侧，知他心中难过愤怒，想要安慰他，却不敢触碰他，只能跪在他身边极近的位置，仰头看着他。

天下武学，以二城三宫四派为尊，南星剑派作为一方武者之师横遭灭门，足以令世人震惊。这九大武学世家、门派向来互为姻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盘根错节，厘不清楚。这代南星剑派掌门夫人酆青羽，便是酆恩序的亲姐姐，也是他在这世上，余下的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酆恩序头痛欲裂，撑住额头按压太阳穴，眼也未抬：“你也出去。”

钺知他需独处冷静，虽忧虑他，却也不敢抗命，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出门，酆恩序陷在烛火的阴影里，那么冷硬坚韧的人，好似被哀伤扼得透不过气，连钺如此失态也顾不得。钺心头肉像被挖去一块，随着房门掩上，落寞站在门外，看着应灵大颗落泪。

他在怀中掏掏，拿出先前酆恩序予他擦嘴的帕子，捏在手里又继续掏，取出张陈旧但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应灵泪眼朦胧看来，钺抬了抬手，他点头接过，一面拭泪，一面低声抽噎着说：“这太突然了……”

确实突然。钺想，南星剑派一倒，牵涉者不知凡几。这世上能做成如此惊世骇俗之事的，好似也只有欢喜宗了。

前有幼鱼下药未果，后有无寿老人与吉祥女夜袭禁地失败，莫非是看攻不破虚危城，于是转头盯上南星剑派，连累了酆夫人？

钺没有亲人，他父母早已亡故，母舅一家又是他亲自手刃。他从未感受过亲情，自然不懂酆恩序心中哀恸，何况钺出营时，酆青羽早已嫁人，他从未见过这位虚危城的大小姐，亦极少听酆恩序提起。不过眼看酆恩序难受，他才觉得难过。

他自然不知，虚危城地处极阴，幼女虚不受补，酆家的女孩，幼时不养在虚危城中。酆青羽与酆恩序相差八岁，她回家来时，酆恩序刚出世不久，她不如何亲近父母，却极爱护幼弟，二人感情甚笃。直至父亲亡故城中起乱，酆恩序铁血手腕，将叛徒赶尽杀绝，各家觉他杀伐过重颇有微词，加之家中传承被毁，他韬光养晦，闭门谢客，断绝往来，未免酆青羽受累，与她书信也少了，便连姐姐幼子出世，也不过仅遣人送上重金厚礼。

当时酆青羽手书他一封，说待这孩子长大些年岁出门历练，便让他登门拜会舅舅。

如今南星剑派灭门，那孩子想来……也凶多吉少。

入夜，为防应明再有消息，应灵在鸣竹院寻了厢房守夜待命，钺则独自守在正房门口。莫约半个时辰后影一来了，铁青着一张脸入内，领了命令回去安排，全程视钺若无物。影一走后，直至屋内烛火燃尽，房中也未再传出任何声响，酆恩序独坐，钺便在门外吹着寒风陪他一夜。

次日东边方亮，应明策马回府，即刻来到鸣竹院，与影一一干人一同去见酆恩序，将事情原委说了。

南星剑派灭门消息目前还未流传，知之者甚少，应明能得到消息，是因听风楼公子洵与酆恩序有过盟约，酆青羽的影卫一失去消息，听风楼便遣听风客登山，结果十个听风客只活下来一个，南星剑派灭门的消息，便是那人传回的，一同得知的，还有截杀听风客九人，或许是罪魁祸首之一的情报。

听风客形容他是个阴柔男子，以一条鲛绡长绫作武器，名号常不慕。

当今举国尚武，比武设擂、论剑盛事不胜数，有名武者可得世家竞先供养，是一步登青云的好前途。然而武道由九家把持，除却虚危城久不参与外，夺魁者与其余八家关系千丝万缕，已数十年未有过无名能人横空出世。若此人有灭门之能，必不是单枪匹马、孤身一人。

果然应明道：“公子翻遍楼中旧籍，在明武二年册中，找到了此人名姓。”

如今是明武十二年，十年前恰巧发生过一件举足轻重的大事。

“听风客载：明武二年十月初七，红鸾教中人入建城，烧掠城中富商常家，杀常家家主，夺财无数。其二子去向不明，一名常倾，一名常慕。”

“如果是此人无误，那毫无疑问，此次仍旧是欢喜宗手笔。”

酆恩序问：“若非听风之法，消息从嵰州城至虚危城要多久？”

应明回道：“八日左右。”

影一明了：“那岂非吉祥女与无寿动手之际，余下的人便已对南星剑派出手了。”

酆恩序沉吟一声，又问：“别家可有消息？”

应明说：“未曾，欢喜宗此次，似是只对城中和南星剑派动手。”

幼鱼已令虚危城警觉，若是禁地偷袭不成，再想得手便是难上加难。欢喜宗蛰伏日久，此一动必如雷霆万钧，无寿与常不慕分两路人马动手，便在昭示他们迫不及待要与武林世家开战之心。

既如此，当该趁着各家未曾设防一齐动手，仅对南星剑派出手，惹了警觉，反而得不偿失。

酆恩序垂手把玩腰间一枚阴阳鱼玉佩，想：欢喜宗人手不足。除却无寿与吉祥女，余下的六人，只有把握攻下一个南星剑派，便押宝上桌，下了重注。

欢喜宗能沉寂十年，为何如今情急至此？

应明一一陈明听风客发现之经过，说他们自嵰城山门而上，于护山大阵的阵眼处发现了守阵人的尸首。尸身完好无损，未有打斗痕迹，虽然已死了一日以上，个个面色红润，嘴角皆带着如出一辙的诡异笑容，好似看到了什么绝美场景，在心满意足中缓缓死去一般。

钺认出来，同样的进攻，他们在禁地之中也遭受过，正是忘生铃。这是欢喜宗独门绝技，若非影卫们早有准备，内力深厚者固守灵台，余下也堵住双耳，南星剑派守阵人的经历，就该在他们身上重现。

应明继续道，越往上，死去的尸首越多。起初仍与守阵人一般干干净净，后来便有了交手痕迹，愈演愈烈，直至正门，血溅雾凇，一地残肢。听风客沿途看到数位南星剑派中鼎鼎有名的剑客、长老的尸身。血路一直铺到演武场，掌门夫妇正在其中，率众门人弟子不敌身亡，场景尤为惨烈，随后听风客便被常不慕偷袭。

左佑青问他：“听风客所见，尸首可有异象？”

应明茫然：“何种异象？”

左佑青说：“丹田破损、内力耗散而亡。”

应明答：“沿途不曾确认，但掌门夫妇皆是战死，丹田干涸，破损倒是未见。”

左佑青点头，谓酆恩序：“那至少方掌门与夫人未中过秘药。”

“欢喜宗动手，必要得南星剑法。”酆恩序开口，“不是方白，还有他的师兄弟。”

酆恩序心中已有决断。听风楼收天下消息，仍能安稳存世于今，便是因不入世这条规矩，公子洵掺合进南星剑派一案，已然破了楼规，派人查探尚可，后续交涉，要由他处理。他令许仇速传信于七家告知此事，城中交给影一、李俉与左佑青，自己便要动身亲去嵰州一探究竟。

“不可！”影一迅速出言，见酆恩序望来，话语在喉中卡了一瞬。

李俉、左佑青和许仇都已离开，影一却不能走，他知酆恩序心中仇恨，但终究还是要劝，“袭击南星剑派，难保不是欢喜宗请君入瓮之计，主上亲去，太过危险。不如我领影卫去探查明白。”

酆恩序中过臣药一事，吉祥女既知道，必是幼鱼之信已传回欢喜宗，若欢喜宗真在嵰州城守株，酆恩序贸然动身，岂非正中他们下怀。

酆恩序将玉佩捏在手中，道：“既如此，叫影四领一路人马出城做掩护，我轻装后发，先至嵰州。”

事涉酆青羽，他的心痛，影一与他感同身受，可此行实在冒险，见酆恩序去意已决，影一默然半晌，也只能低头领命。应后却又挣扎，不甘心地问：“即便如此，您孤身过去，也不安全。”

“传令影六，限他十日，无论是否抓住无寿，皆改道嵰州与我汇合。”酆恩序看向影一身侧安静得好似件家私的钺，说，“此外，钺与我同去。”

“这……！”

钺闻言抬起头，影一更是不愿。虽钺身上怀疑已堪称洗清，酆恩序还将寒潭予了，但这人是他训出来的，酆恩序虽未因此怪责他，他仍巴不得把这不安定因素就此雪藏为好。酆恩序养着钺，要做个私奴玩物尚可，要带他出门应事，影一心中有坎。

他正天人交战，钺已跪下领命，心中不无激动。他本以为自己要与主人分开，昨日尚且领教过新身份的好处，今日便要眼睁睁吃到苦楚，甚至心中正纠结若真被留在府中，他要如何才能追随过去，没想到主人金口玉言，居然说要带上他同去。

不亚于天上掉金子了，砸得他晕头转向。

“你去吧。安排好营中事，点齐人马，明日便动身。”酆恩序说，“影卫营交给你，小心防范。若是有计，也有可能是调虎离山。”

他垂下眼眸，说：“我早年一直疑惑，宗世镜要法华种子有何用处，如今看来，或许想要种子的不是他，而是欢喜宗。”

欢喜宗要他家禁地之物做什么？影一没有出声，随着老城主和藏经阁的消逝，酆家心法的秘密被一同埋葬，而更早之前，禁地之秘就消失在家主传承中，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自断臂膀。酆恩序想。

影一退出，酆恩序足尖点地，将钺招到跟前来，从发顶至膝盖，完完整整扫视一番，最后停在他脸上，看着他赐下的覆面：“腿伤好了吗？”

钺点头。

酆恩序伸手摘下他的面具，看着他山根上那枚浅淡的白点，说：“此次出去，你若再不听话，就不必回来了。”

钺神情一怔，慌忙低头，叩在他身前。

酆恩序用鞋背抬起他的额头，无言看了他片刻，将覆面还给他：“去吧。让红拂进来。”

钺伸手接过，脑中一懵。红拂姑娘？主人叫她来此，是有话要单独和她说？

红拂入府比应灵更早些，算来今年已是第五个年头。与应明、应灵不同，她来时是酆恩序亲自去接，钺也看见的。从那天起，簪花小院多了位管事的红拂姑娘，而那个地方，从来是酆恩序的男妾应明住着，所以府上之人，同将红拂看作酆恩序妾室。然而钺心中清楚，他二人从未同宿。

如今主人将出行，有什么要单独叮嘱她的？钺看着红拂入内，一袭雪白的狐裘下露出截红色褶裙，她脸上没了往日常挂着的温和笑意，显然也已听说酆青羽的噩耗，钺看着她消失在门扉后，眨眨眼，将心中疑虑轻轻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