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恩序话音落下,铜铃已被抛远,没给归月留下半分因遭人戏耍而感到不忿的余地。他即刻扭转上身,腰腹发力,撑住石栏跃出,足尖接连在湖上轻点,鹭鸟一般掠过水面,待两三步追上铜铃,脚下便暗使巧劲。借力腾空,将之捞进手心,辗转腾挪间,飘逸衣衫在半空划出道优美圆弧,落下时足尖再于水中一勾,身体回转,轻盈飞起,又落回岸边。一去一回,全程不过数息而已,身姿飘逸,干净利落,端得是赏心悦目。
归月蹲坐护栏上,便比酆恩序高出半个身子,于是自上而下俯视着他,手中捏着那铜铃,呼吸微促。
这番炫技一般将铃铛拾回,于归月而言,只是小菜一碟,连热身都算不上,可他此刻心绪澎湃,便如同个冒失的毛头小子,亦或是刚用尽气力开过屏的花孔雀,哪里又有方才半分举重若轻的高手样了?
他脸上激动瞒不过任何人,却又故作沉稳,只是将手伸到酆恩序面前,缓缓摊开,露出那枚铜铃。虽说不出口,也并未张嘴,但酆恩序仿佛从他那得意样儿中听见这人在问:我是比邵然厉害吧?
酆恩序嘴角一抿。
当时钺为与邬道月同归于尽,自望麟崖上一跃而下,邬道月横尸崖底,却不见钺的踪迹。崖下有沧澜江蜿蜒而过,等寻到时,人已被水流冲走数里,搁浅在一处乱石滩涂,醒来后,半分不记前事,张着缺了根舌头的嘴巴,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指着空荡荡口腔对郎中啊啊不止。酆恩序隐在屏风后,见这情形,思忖片刻,便传信董明肃,叫他来将人带走。
彼时酆恩序之所以让海棠带着钺去祁州盛会露面,本就是为给钺一个过了明路的身份,方便之后行事,只是这人自被收作私奴后,对他的依赖更胜以往,故还在犹豫盛会后是否真要将他遣走。不想钺这一番坠崖,好巧不巧忘却前事,倒助他下定了决心。
一个首次参与盛会便直入八强,名震祁州,身怀绝世武功又漂泊无依的武者,入了热爱浪迹江湖的五皇子的眼,有了救命之恩后投诚到他门下,确然是再合适不过的故事。
不算侧门前的惊鸿一瞥,他与钺的这次见面,应当算是钺失忆后二人的正式初见。酆恩序养伤无聊时,曾有次设想过与钺再见那刻这人的反应。想来他既不记得自己,对着生人,应当是十分冷淡漠然的。一念及钺那张脸寡淡清秀的脸对他露出冷若冰霜的样子,倒令他回忆起从前这人还为他影卫的时候的装模作样。不过没了从前的过往,想要再将他收服,恐怕不是件易事。
可缘之一字,情之一字,寥寥数笔,谁又能说得准呢?他们二人之间,或许便有些天造地设的命运,时移世易,匪石难转。
便教他无端地喜爱起这人泼皮无赖般的一句话:
难道就不算缘分了吗?
只是一个照面,这人便又狗似的又缠上了他,教他想起小粟村窗下那脏兮兮的、执着仰头望他的孩子。
虽已然忘却了过往,本能却还认得他这个主人,于是驱使着钺向他靠近,做出这些没脑子的蠢事来。
酆恩序抬高手臂,去接住归月摊开的手掌,那枚作戏耍之用的铜铃,正稳稳躺在一只糟乱的手心。他便在归月瞪大的双眼中,掌心一推,引得此人收指将铜铃握住,在他呆滞的神情中缓缓道:“既是你捡回的,便当个见面礼赠与你了,如何?”
见归月整个人呆住,仅握着铃铛,半晌没有反应,他眉峰一挑,问:“怎么?不想要?”
不不不!见他作势要收回,归月浑身一个激灵,猛然惊醒,一面拼命摇头,一面飞速将手背至身后,脸上通红一片,只想:这东西是他的贴身之物,他既愿意赠给我,难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定情信物?他、他果然对我也是有几分好感的!
他一想到这种可能,便觉得周身热流奔涌,尤其是方才被酆恩序握过的手,几乎要发起抖来;胸口也热得心慌,简直要将他从内到外煮熟了似的。他觉得自己成了一把干柴,对面的人则是一簇烈火,再待下去,他就要被烧得灰都不剩!又怕这人因他的迟疑不高兴了,真要将铃铛收回去。归月脑中一团乱麻,真真处理不好眼前这境况,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便十分丢脸地脚底抹油,一跃数里飞也似地逃了。
见这不速之客远走,白猫又不知从哪个缝隙中钻了出来,绕着酆恩序脚底转了一圈,再没骨头似的往他腿上一撞,眯着眼睛喵了声,似乎对这人将给自己的玩具送与他人很是不满。
酆恩序一手将它捞起,任它嗅闻桌上纹丝未动的糕点,握拳轻掩嘴唇,在红拂面前挡住了些微笑意。
……
自得了那铃铛,归月便甚是舍不得离手,傍晚练剑时,一手握着长剑,一手捏着剑鞘,还要分出两根手指,将铃铛也握住,一招一式中,便夹带了几声清脆铃响,虽不恼人,但似铃舌是在他心底打滚作响一般,教他压根静不下心来,周身气血翻涌,连出剑都仓促许多。
一抹黑影爬过高墙,落在树下的阴影中,青天白日闹鬼了一般,诡异地化作人形,原地盘腿坐下,远远望着归月。
归月好似无所觉察,直到练完收剑,略微有些气喘,看向黑影。
他不记得过往的许多事,但这身功夫、这些剑法,倒是镌进了骨子里,好歹给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过说来奇怪,董明肃如此多的江湖友人,府上也养着好些武者,却无人能看出他出身何门何派,显得他像个石头里蹦出来的人一般。
而这黑影,自他醒来起,便一直跟随着他,应当也和他有几分渊源。像这样奇怪的东西,旁人若见了,说不定借此认出他身份,但归月却本能不想它暴露人前。虽不知这念头从何而来,但他宁愿信自己的直觉,便一直将它的存在隐瞒了下来,连董明肃与邵然都不曾告诉。
况且,他坠崖未死,所有人皆说他真是福大命大、菩萨显灵。他那时卧床静养,视线便越过照料他的仆人,落在阴影里不动声色的黑影身上。
他倒是觉得,他之所以能从这十死无生的境地里能活下来,说不定,是这怪物救了他。
夜里洗漱时,归月退去衣裳,缓缓浸入盆中,无视身侧躲在阴影中拨水玩的黑影,对着烛火去看今日从贵客手中得来的那枚铜铃。他越看越觉得欣喜,又是心爱非常,又是心痒难耐。他红着脸,回忆那位客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想他最后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双唇便痴痴张开一条缝,手中用力,将铜铃塞进口内,用断舌拨弄,转得铃铃作响。
分明没了赏味的舌头,他却似乎还能尝到那人身上留下的味道。
酆恩序、酆恩序。他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这样熟悉?他又为什么,天生会写那个酆字?董明肃找了这么多先生,也只能让他粗略认上几个简单的字,为何他一抬手,便知道该如何书写如此复杂的文字?
归月迷惘地想:可我们若是相识,他为什么不认我?
铜铃在口中转动,花纹刮擦着内壁,带来些微不适。归月周身渐热,苦闷非常。
他……到底是谁?
倏地,烛火一闪,黑影借着骤然蔓延的阴影,游到他身边,伸出肢体,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归月正在兴中,皱起眉头,正想叫它别捣乱,便看见溶于水中随波晃荡的黑影,与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背。
他身上伤上叠伤,随手一摸,没有半块好肉,疤痕虬结,黏在一处,丑陋非常。非病非痛的,他平日里也不想碰,谁成想,这厢他瞪大眼睛去看,却从水面倒影中,认出一个影影绰绰的文字。
他霍地从浴盆中站起,留下一地淋漓,顾不得穿衣,举了烛火奔到一面模糊铜镜前,将后肩努力凑近,去认那痕迹。直到看得清清楚楚,他惊讶得张嘴,任由铜铃从口中掉下,落到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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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