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庆庭比想象中难杀。
在出山之后,玉婵将那“话本子”扔在了一家茶馆门口,而后花费了半个冬天试图刺杀云庆庭,得到了以上结论。
作为唯一没有被诱骗入杀局的缺席者,云庆庭心思深沉、行事谨慎,本就难以接近,当六剑之四死于一处的消息在江湖中传开后,他便龟缩在浮云山庄中,做了种种防备,门客虽然离去了不少,他新招的却更多,最终数量比原先翻了几倍,这些人分批行动,日夜巡逻不休,外人极难闯入。
作为那场杀戮过后仅存于世的知情者,玉婵留意着江湖中的动向,时不时会听到些半真半假的传闻。
根据祠堂的血迹和神秘出现的本子,人们推断现场存在第五人,是第五人杀掉了另外四人。
关于第五人的身份,有人认为是云庆庭,有人则通过本子记载的内容,认定是有一个复仇者处决了他们。但本子残缺的部分太多,没有清晰记录每个人的罪行,比如六剑中剩余五人分道扬镳后游在野做了什么,并未出现在剩余的内容中,因此也有人认为第五人是和游在野里应外合,试图一起杀死另外三人,但出了些意外,导致游在野也丧了命。
因着这些猜想,云庆庭的名声变得微妙了起来,他倒是对质疑做了些澄清,但他只能阻止外人进入浮云山庄,却难以阻挡流言蜚语传播,于是他索性不再发声,只是龟缩在山庄之内,不再与外界联系。
有时玉婵会后悔自己把本子扔在茶馆门口,以至于打草惊蛇,平白给自己添了许多麻烦,但想到云庆庭可能像惊弓之鸟一般等着被人杀上门来,她又觉得这么做能让他不好受,是件极好的事。
更好的是,云庆庭主动向她递出了把柄。
云庆庭之子,云无忧,那个生于江湖却未入江湖的残疾少年,是个很不错的接近云庆庭的渠道。
为了博取少年的信任,留在他身边,玉婵将后半个冬天花在了他身上,研究他的古怪脾气,而后她弄伤自己,制造了一场偶遇,进了他的无忧山庄。
不过有一点是玉婵未曾料到的,不知为何云无忧引得她暂时平息的呕血之疾又严重了起来,好在结果是好的,云无忧没有将她逐出山庄,反而与她更为亲密,还用药物帮她续了命,为她实施计划提供了更多时间。
玉婵发现云无忧似乎格外喜爱看她缠绵病榻的样子,她便时不时偷倒了药,吐些血躺几日,好让云无忧不对了失了兴趣、把她赶出山庄。可云无忧却热衷于亲自喂药,这让玉婵苦恼不已,好在她所练的功法长时间不用便会有反噬,她这才得以时不时病上一场。
云无忧提出成亲时,玉婵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她本想着以侍女的身份混入浮云山庄,如今有另一条显然更好走的路出现在眼前,她却不想接受。
她如今无牵无挂,计划着杀尽仅剩的敌人后自我了结,彻底终结绵延多年的仇恨,若是成了亲,有了亲人,就不好轻易去死了。可她深知云无忧的怪脾气,越是和他对着干,他就越坚持,拒绝他没有用,顺着他来又会被视作答应,她一时左右为难,只好不软不硬地劝说他放弃。
结果她劝了一遍又一遍,一点作用也没有,以至于她不由得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在过去的十几年中,玉婵只和游在野一起生活过,她一直以为自己很会拿捏人心,如今在云无忧这里却屡屡碰壁。是因为云无忧性格如此,还是怀着“爱”的人难以摆布?她不曾爱过人,拿不准答案。
她问他什么是爱,他说给一个人好的东西,就是爱。她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觉得他有所隐瞒,一定有什么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需要靠别的方式感受。
于是她吻了他。
当流出此生的第一滴泪时,她想,原来这就是爱。然而当她摸到他湿润的睫毛,眼前浮现出了游在野死前的面容时,她又不确定了。这真的是爱吗?
她此前从未对任何事情产生过好奇,如今却被这个问题困住了。于是她做了个决定,不再拒绝云无忧,看他会把她带往何处,或许在死前,她有机会明白什么是爱。
可直到玉婵见到了云庆庭,她还是没能解开这个问题。
与玉婵战在一处的云庆庭无从察觉对手的心情,他的心中只有惊讶。
当年柴应雪怀中的女婴竟然没有死,带着仇恨活到了现在!
很快,云庆庭的惊讶变为了惊慌,他这些年用不少人祭剑,功力颇深,竟然不能压制面前的女子!
他转念一想,倒也不奇怪。毕竟此女吸收了那四人的功力,自己如今相当于以一敌四,确实很难占上风。他连忙呼唤门客前来帮忙,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肯花大价钱养着这些家伙,为的就是此刻。
然而命令下了,却无人上前,云庆庭心中纳闷,从战局中分出神去看了一眼,险些气炸了肺:自己的儿子正与那些门客对峙,把他们给拦住了!
也不知这女子用了什么诡计,竟然骗得儿子对她言听计从,不仅要与她成亲,还为她背叛亲爹,不仅不帮自己的忙,还横加阻拦,何其荒唐!还有那些门客,虽然愿意无视他恶名跟着他的门客没有好东西,但没想到他们竟然这般不中用、不忠心!
云庆庭的动作慢了一拍,女子抓准空隙逼上前来,花厅内空间终究有限,他眼见退无可退,只得破窗而出,跳入桃林之中。
雪已停了有一阵子,但在飒飒的剑风中,它们被纷纷激起,化作一场小型暴风雪,将对战的二人缠绕其中。
云庆庭在飞雪中一边躲避着女子的剑,一边朝云无忧喊话。
“逆子!住手!收起你的武器!”
云无忧跟着追出门来,大喊回道:“不,父亲!你若是不说明白你们之间的恩怨,我是不会停下来的!”
“那你来帮我捉住她!到时候我再好好给你讲……啊!”
云庆庭再也没有讲故事的时间了。
剑刺入体内时,他恍惚间回到了十几年前的石洞中,见到了那些曾经熟悉的、久别不见的故人,只是他不再是他自己,而是成为了那扇石门,被旁人、也被自己一掌掌击打着。
直至破碎,不复当初。
玉婵将云庆庭一剑挑开,他身子飞出,接连砸断了几棵桃树,扬起阵阵飞雪,久久不绝。她伸手抓住一把,擦拭净了剑身上已死敌人的污血,剑身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
如今,她不再饥饿,不再需要复仇,以如此圆满时刻作为一生中的最后一刻,是个不错的结局。
她把剑锋对准自己,闭上眼,肩带肘,肘带手,手挥剑——
“当!”
剑停了。
她猛地睁眼,只见一条锁链荡开了这场死亡带来的雪,露出那身着大红、面色苍白的少年。
公子。请松开剑。
她想这么说,开口却喷出血来,而后天颠倒为地,地如天般沉沉落雪,将她笼罩。
刚刚充盈在体内的狂暴内力像是找到了突破口,随着鲜血奔涌而出,她感到自己的生命也随之迅速流走。
算了,这样死去也好,省得自己动手。
今天穿的是红衣,倒是很适合沾血。不过她如今眼前发黑,看不见这副场景了。
她胡思乱想着,听到有骨碌碌的声音由远及近,引得地面震动,她心口一紧,又呕出一口血来。
有人想要从她手里把剑拿开,她不肯松手,那人不再用力时,她剩余的力气却不够握住剑了。
剑落地,她却离了地,飘入一片温热颤抖的云。这样的云不够凝实,不够冰冷,是落不下雪的。
云无忧把玉婵拖到怀里,抱在臂弯中,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把被揉皱的红盖头轻轻盖了回去。
激荡的雪终于停了,天地一片茫茫的白中染了红,如同不合时宜的一朵春。
(完)
玉婵是生是死,全凭诸位读者随心解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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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