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提,陈蝉脸上始终挂着的那若有似无的微笑,更显得诡异异常。
男人被陈蝉剌了一记,看着鲜血直流,立刻捂住了伤口。抬起头来,看陈蝉已经割开了绳子 ,顿时明白她不是什么普通千金小姐,惊诧过后,顿时暴怒要追。
然而,却被苏折风的剑气钉在了原地。他看着眼前的地面,前、后、左、右,已经各横出一道沟壑,笼出一个井字形,画地为牢。苏折风的眼神死死锁着他,杀气满目,绿衣小姐看了她一眼,将她搭在腰间的手撂了下去。
男人的心咚咚地跳着——尚未回过神来。刚刚,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剑气,几乎是擦着他的关节和脸颊过的,一股冷意爬上他的脊椎。他此刻才明白,这人万万不能招惹,那把嵌着翡翠的花里胡哨的剑,是真的会切下他的脑袋。
趁乱,被当成“轻身鬼”的男孩已经逃回了母亲身边。他的小妹妹却初生牛犊不怕虎,顶着朝天辫,走到苏折风跟前。
被踩断了肋骨的男人啐她:“小屁股,赶紧走!”
没有走的必要,村长老头已经被吓成了筛糠。女孩却早熟得很,苏折风瞥到她的表情,大吃一惊:她眼睛直勾勾地盯过去,嘴巴却往上翘,不知道是跟哪个大人学的皮笑肉不笑。她就这样应对那个假好心的叔叔,陈蝉看得更仔细些:她在经过时,甚至微妙地撇了撇嘴。
然而走到苏折风跟前,她却收了表情,拜了两下:“女侠,你救我哥哥!”
她骨瘦如柴,抿着嘴。一股暖意从苏折风胸中淌过。她很少被叫“女侠”。女孩下一句,更让她笑逐颜开:“你收我为徒妹吧!”
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女孩不安道:“我不能当徒妹吗?那男的拜师为什么可以当徒弟?我娘亲让哥哥去铁匠铺当徒弟。”
苏折风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点点头:“你讲得没错,不用管他们。你想学武功吗?”
女孩点点头,附近苏折风耳朵边道:“你走了,他们又会欺负娘。我要保护娘,我还要保护哥哥,他听不见声音。”
苏折风垂了垂眼。突然有些心情不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陈蝉躬下腰,在她的小揪揪上拧了一下:“你害怕吃苦吗?”
女孩摇摇头:“卤水是苦的,但我喜欢吃苦豆腐。”只听绿衣服的姐姐笑了声,又道:“吃苦的意思是,像这边这个姐姐一样,五更就起来练功,练到天完全黑。每天跟人打架,打得身上全是红色的血。你可能会被打成哥哥那样,听不见声音,也可能会被打成娘亲那样,无法还手,只能下跪。”
苏折风动了动鼻子,有点不好意思。练功的苦,苦无边际,苦在永远有更高的标准、更天才的同辈,她始终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陈蝉细细道:“你过来。”女孩随她的指引,来到苏折风背后。
陈蝉的手,攀上苏折风肩膀。苏折风侧过眼睛,和她相看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依旧绷得很紧。陈蝉察觉到这种紧张,把手放下了,为免眼睛里的担忧泄露出来,率先低下来头。女孩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她却不明白自己的。
苏折风顿了顿。每次有人要碰她的后颈,她都想要逃跑。为了更好地生存,那一战的种种细节早已被她遗忘,然而,身体上的记忆、情绪上的记忆将存在到她的最后一刻。
脑袋要掉下来的感觉。颤颤巍巍,血出如泉。
她看了一眼陈蝉,后者只留给她一个相当温和的侧脸。哪怕有托出阴影的高耸鼻梁,和显得相当文卷气的颧骨,都被一种矜持饱满的皮肉之美冲淡,不至于增加任何攻击性。
如果是陈蝉的话......
苏折风笑了一下。
跨过了心理上的艰难,解开绕脖的纱巾的动作比想象中轻柔。陈蝉将女孩抱起来,指给她看那条伤口。陈蝉语气温柔地问女孩:“这是什么?”
“是花。”
陈蝉摇摇头,却没有回视。她已经没空观察女孩的反应,因为她自己也看得目不转睛。这道疤太漂亮了、太残忍、太多故事,太深,在身体上制造垂垂欲坠的断桥,灵魂也好像经由此间,要被一把切开。看客扫视,要被带回命悬一线的呼吸中。
“是蜈蚣!”
陈蝉再摇摇头。这次,她听到苏折风道:“别听她的,就是花啊,横着长的梅花,逢冬而开。”
陈蝉的话头被掐断。她扬起眉,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折风。目光向上走,和她的眼神相互勾兑,又朦朦分开,讶异、克制,随后升得更远、更高,仿佛在制造一种譬喻。具体说来,不是春天的缠枝花,蒸腾着水汽和沁香;而是夏天的荫藤,和任何高过她一头的东西都要交上一番手。
......
笃笃两声,已经够急促了,又是笃笃笃笃乌压压地敲。车厢里的人都被震得不舒服了,苏折风道:“谁啊?”
只听车外的女孩道:“东方姊姊,是我,小花。我哥他听不到声音,不知道自己手太重了。抱歉!”
陈蝉发现苏折风面色有些奇怪,自己撩起帘子道:“怎么了,小花?”
“母亲让我把这个带给你!”小花捧出一段玉。原来是陈蝉当时弃下的簪子壳。她交出手的时候,觉得自己手有些脏,又在衣裳上擦了好几下。
陈蝉谢过她,又见她还是期期艾艾的样子,问:“我真的不能跟着苏姐姐学艺吗?”
谁料,方才还拒绝了她的苏折风却一改原意,坐直了身子,严肃道:“你当真想?”
小花点点头。苏折风低声道:“能不能把她交给方念悯?”
陈蝉有些困惑。让方念悯帮着养孩子?然而,却不得不承认,以她对方念悯的了解,这确实不算异想天开。她人如其名,爱发善心,又喜欢栽培人,几乎喜欢到了痴狂的程度......
还璧曾评价此女,若不干这行,多半会开一家私塾,有教无类。于是陈蝉道:“你容我想想。”
“别想了,”苏折风忽然想明白了,朗然道:“让她自己去。”说着,向小花道:“此去左向三条街,直走五十里,能到城门,你跟主事人打听一个扮作琴女的姓方的大人,问她去向。用尽办法找到她,等到她面前,将今日遭遇一一说出,若能说得动她,她当立刻为你延请良师。”
如果她能投在方念悯门下,自然能学到本事,又不必与母亲、兄长骨肉分离太远。
听她说这么长一串,小花抓在车窗上的小手攥紧了,胡乱点点头,复述道:“左手旁三街,走五十里,城门......姓,姓什么?”
陈蝉找来纸笔帮她抄好。小花将纸条收进内衽,又不舍,睁着大眼睛望她们,问:“那么你们要去哪里?”
陈蝉道:“花儿,你要往西五十里,我要往南五十里,找一个姓胡的叔叔,他走不动路,只能我去找他。”
“他为什么走不动路?”
“他瘫了。”陈蝉简单解释道。她没指望女孩听懂,但女孩一皱眉头,似乎真的明白过来:“腿瘸?”
“她连偏瘫都能知道。”陈蝉赞叹。她不曾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苏折风却是实打实地见过,只不过一旦回忆,那副景象就开始刺痛她的心。
“因为我也认识一个...偏瘫的叔叔。”小花的眼睛向左上方看了一会,回忆:“也姓胡。”
“胡不为?”
“在哪里听过?”小花脸上茫然,眼睛努力地轮转:“娘亲讲过。”
这么巧的事,让苏折风和陈蝉对视一眼,“不会真是他吧?”苏折风总以为,一切如同命运指引一般顺畅的路,通常是捉弄的幻觉;而陈蝉,已经开始琢磨这个巧合是不是他人构造的陷阱。
小花皱眉:“不是吧,应当不是蝉姊姊要找的人。因为我娘说过,这个人是十里八乡最坏的该死的人!蝉姊姊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