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的赔偿,你不满意吗?”陈蝉轻轻抚过茶杯沿纹,垂眸之时,眼底变换,再抬起来,又是一派好商量的柔和声色。
“赔偿?”方念悯微妙地撇了撇嘴:“你以为是在做买卖呢?我养着这么多人,不给我地,反而给我钱,是什么意思?让我坐吃山空,还是让底下的人眼红?”
苏折风听到这里,惊得喝酒的手也端不稳了。
陈蝉想接方念悯的话,又刹住了,长叹一口气。良久的沉默中,她弃了茶杯,左手拢住过长的袖口,右手摸到琴凳上,闲手在方念悯的琴上一撩。
散音勾四弦,嗡然一声,再按,信手搓落。方念悯听出来了,席上酒过三巡,她草弹是也恰是《酒狂》。
这是第一次,苏折风如此深刻地明白“弦外之音”这个词的意思。密封的琴室里,空气如同胶滞一般凝重,她陷在当朝二公主和反贼头子“勾结”的震惊中,轻瞟一眼陈蝉,又“不经意”地看看方念悯。一个极其诡异的疑问浮现在脑海中——
这么重要的事情,陈蝉竟然直接告诉了她?
“那你想怎么办?”陈蝉道。
方念悯反问道:“怎么办?”
她笑容十分讽刺,尤其是还作透出几分轻蔑,一边口齿清晰道:“我这边是顾不上了,还璧公主自有办法。继续扶植世家扳倒汪农,文相换了以后呢?是不是要做主,把文懿嫁到杨将军家?”
她表面在骂还璧,其实在骂眼前这位陈长知。
“我算是明白她的意思,钱拉到我这儿来,变成军饷,也是补贴没地的家庭。在她手里,得掏去给皇帝修清匍宫,可怜你在水上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替她敛——”
“别说了。”陈蝉道。
她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是苏折风的。陈蝉捏紧了手中的茶盏,有些僵硬。
没想到,却有一句像剑一样锋锐的提问,直接割开了她的掩饰。苏折风问:“敛财吗?”
方念悯有些意外,瞧过去,点点头。
“她家厨房的腌菜坛子都发霉了,财敛去哪了。”
“苏姑娘,不需要事事关心的。”方念悯双手环胸,不耐烦地撩了撩眼皮,讥讽:“你知道她有大用就行了。”
“可你不也一样敛吗?”苏折风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烦躁,又隐隐有些忌惮,偏又绝不露怯,迎着方念悯的目光开口:“你刚刚才说,你养着这么多人,又没有地,你的军饷从哪来的……土匪投奔带来一点,富商地绅‘捐献’一点,劫富济贫再宽裕一点,还璧公主再打发一点,大概是这样吧?你怎么吃人家的还说人家?”
方念悯听完苏折风这番话,无喜无怒,倒对她高看一眼,因为她一点也没说错:“背信弃义的不是我,我当然可以说。还璧说好与我结盟,转头就跑了,害死我沙城血淋淋三百人命,怎么算?”
“谁杀的你的人,你杀回去。”
方念悯嗤笑一声:“当然要杀回去。我沙鹰队长双腿被截,却还留在我帐下,就是为了报仇。除了再次站起来,她什么事都做得成。”
她视线从苏折风身上勾回陈蝉身上,神色更冷,又隐带些喟叹意思:“江湖人也该懂择木而栖的道理。陈蝉,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你当年北上会城时发下的愿景,如今还在心里存着吗?”
陈蝉被她紧紧地盯着,一双如同黑曜的眼睛也执著地回看。两个人谁也没有先转开眼,像照镜子,也像看水中的湿月影,被渺渺的浮浪声送去了很远的回忆渡口。
什么答复也没有说出口;另一个也没有再追问。
又一阵泠泠的琴泼声。原来是方念悯从上至下,胡乱地抚了一遍弦和柱。随后,她从怀中抽出一把刀,又一根一根地勾起琴弦,在离手指咫尺之处割断了弦丝。就这样,转瞬的嘣擦之声,在她手中反复了七次。
最后,她很平静地把那把刀摆在空了的琴木上,道:“告诉李令月,我们之间,有如此琴。”
……
好像一颗石头撂进波心,翻起了一千层无头无尾的圆圈涟漪。缓慢的好光斑随着日头移动。水雀向上,叶片向下,一尾红鲤惊开了眼,停曳的舟和其倒影相顾无言。
两个人沿江岸而下。
陈蝉本来就话少些,苏折风也弄不明白,她是否因为方念悯的插曲而变本加厉地沉默。
暖融融的春光咬在马屁股上,苏折风昏昏欲睡之时,听到陈蝉道:“找个旅店休息。”
“你累了吗?”苏折风有些莫名,看了眼将将入暮的天色:“入春了,天黑没那么早。你不是朋友重病,赶着见最后一面吗?”
陈蝉“唔”一声:“方念悯刚盘下这县域,没腾出手收拾治安,怕有盗匪。”
苏折风表面应了声,余光回瞥,看到陈蝉拉开了帘子晒着,更是不解:你带上我,难道不就是防这个?
她琢磨了一会,心里忽然涌上个合情合理的答案:莫不是陈蝉害怕故人一见,已成白骨,反而不自觉地去拖延、逃避?
陈蝉见她欲言又止,将马车的前帘拴到侧旁,完全露出一张风尘仆仆而疲倦的脸,依然是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黑瞳:“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苏折风点了点头,就见陈蝉低下眼去,轻微地咬了咬后齿。她第一次见陈蝉露出这样的表情,那样的紧张传染了过来,她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陈蝉揉着肩膀,继续讲:“刚刚我不给那些人钱,不是因为怕他们拦路,也不是因为还在方念悯的地界上,是因为他们用天休军的旗子包着碗。”
苏折风收了收缰。注意力却被掠走了一半:大路上,有人摆着烛阵——这一路南下,她已经司空见惯这些教事。坎位摆着一盆猪血,一只巨大的秤,几个人被捆在蜡烛前,巫师在做法。
“我往碗里放钱,寓意着助长天休军财源。要是传到会城的大人物耳朵里去,就麻烦得很。”
她讲得在理,然而苏折风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她微微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干脆地闭上了嘴。
前方围了一圈看法事的人,站得里外松散,一边往里看热闹,一边又到处瞥看,似乎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要立刻快步离开。
人群中,唯有那盆殷红的猪血最醒目。苏折风盯着它出神道:“我知道,今天饿死十个,明天饿死一百,救济不过来。”说着,在辕架上勒止马匹,垂下眼。
第一个男人战战兢兢地走上秤砣。
有人压低声音道:“我看过他吹蜡烛,烛烟往下飘,一定是鬼上身了,你今日且看,能不能把‘轻身鬼’称出来吧!”
听到这句话,陈蝉也明显愣住了。
那男人骨瘦如柴,在那把称整猪的大秤盘上站着,不住地擦汗,很快,道士指挥着两人抬起横杠,眯眼一读权数,果然是鬼,此人呆滞着,被旁人拉了下去。
轮到一个瑟缩的少年。男孩上篮子。被抬起的时候,猛一颤抖。身边的人读完数,又比较他的身型,道:“不对吧?”拉过他来,男孩还在死死地遮掩着怀中,这下,大家都懂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很快,男孩就被扒开了衣服,果然,里面掉出来一块大石头。他一被发现,就痛哭起来。人群中,有个妇人再也忍不住,当即下跪,磕起了头。
“放过他”和“烧死他”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将母亲的尖叫声淹没其中。
这样的情状,让苏折风有些恍惚,像猛然又回到了方念悯的那间琴室,似乎,有人正拿着挫刀,在细细地、聒噪地挑着弦。不过,这一次被勒断的,是心里、或者说头脑中的某根。
一种巨大的、熟悉的愤怒之感将她淹没,狂至灭顶。
正当她要冲出去之时,忽然感觉一只冰冰凉的手攥住了自己的手腕。
下章将回收陈蝉身世,如果乱世一萍、车前之苇,也能算身世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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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绝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