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姑娘......”李鹤银刚要开口,就被涉月用一根手指挡在唇上,嘘了回去。
她安静地摸了一会脉,又听了音,才道:“死不了吧......”苏折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谁料涉月又接上一句:“好像也可能死?”苏折风一口气又提上去。
涉月笑嘻嘻道:“我当时让你看,你不搭理我。本姑娘现在不爱给你治了。”
短短两句话间,李鹤银看涉月的表情越发敬畏,又看一眼“痴蠢呆傻”的苏折风,真是没一个聪明,终于叹口气,把抱在胳膊肘底下的蒿菜往上一夹,就去后堂眼不见心为净了。宁泛秋被她揪着赶着,也到后堂做饭了。把苏折风和涉月两个剩下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苏折风刚要懊悔求饶,涉月就冷笑道:“你的骨气呢?不是宁死不屈吗?”
苏折风腆着脸道:“活着更好。”
说完赶紧闭嘴,默默等待大夫的宣判。
涉月看完她的舌象,一边弓着身子,在沟边舀水洗了手,不宣结果,反而问:“你这毒是从哪里沾上的?”
她把脉表情很诡异,看得苏折风心里忐忑不已,如实道:“行走江湖,得罪了人家。”
“什么人?”涉月瞟一眼。看苏折风不吭声,又追着问:“不知道下毒的是谁?”
苏折风仍旧不言。
涉月也不说话了,在殿里跺来走去。找了一厢,寻出一本抄经用的纸,唰唰地写起方子。吸的墨不够了,苏折风就去研,恭恭敬敬地给她把砚台递上。末了,取得一张龙飞凤舞的药方。
涉月下笔不经思考,一气呵成,有一种“包治不包活”的感觉。苏折风试探道:“姑娘真厉害,寻常大夫尽说看不明白的。”
“那是汞毒的象。”涉月道,“上次在华山,我就摸出来了你的脉不对。放心吧,这个毒都跟你这么久了,一时半会死不了。”
怎么又变成汞毒了?苏折风只听明白个大概,涉月又凑上来道:“我帮你冲它,你帮我试药,研究怎么排水银,如何?”
苏折风点点头。涉月絮絮叨叨道:“不过事先说了,试药可能吃出问题。弄得不好,还会影响你的内力。”
内力和寿命比,孰轻孰重,她还是明白。
......
这下涉月不得不再在篁寺淹留了。早在其于此浅居的个别月份中,她的声名就已传过了浚县的五里八乡,常引得翻山越岭的病患纷纷涌入篁寺这片小小的土砖建中。以至于前一阵欲要离开时,她只敢告知了寺里的人,就是唯恐让乡亲们又提着白菜来送。
她的停留对苏折风当然是件好事,对李鹤银却更妙。大夫在寺里逗留一天,香火就隆重得胜过前一日。不过,比起贵客们请的金塑佛,乡亲们请的就要接地气的多。起先是斋饭,后来发现,这个代主持好像不兴分清楚豆腐和肉(她没准是故意的),于是鸡蛋、腊肉、咸鱼,有的没的,生的熟的,都飞进来了。李鹤银还没走进杂物室,在门外就闻出了鸡蛋臭了的气味。她得意洋洋地烦恼起来了:看她的存粮太多,放得太久都要坏了。光是这一条,她就恨不得要把涉月拿根链子拴在寺里,要不然,干脆请她蹲在佛像上,装一装观世音菩萨好了,也不用再下来了!
李鹤银决心要找出坏了的蛋,走进去却傻了眼:杂物室像一个巨大的母鸡的屁股,里里外外累满了蛋!接天莲叶无穷碧一般的蛋!这要从里面找出坏的,难度不亚于要在她的徒儿里面找到一个有良心的。穷人用烂布包的,用油纸包的,富人用篮子提的,沾着鸡屎的,洗得干净的,混入了少量鹅蛋的......密密麻麻,让人发指!
宁泛秋哼着小调出现在门外,朝里面扔进一个篮子:“接着!”
李鹤银一接,只听咔擦一声,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里面果然又是一筐蛋,还被磕碎了几个。宁泛秋探过头:“怎么是您,我以为苏折风在收拾屋子呢!”
“她说的收拾,就是专门辟出一个地方用来放蛋?”
“灶火间实在是存不下了。”宁泛秋愁眉苦脸道:“尼姑们又不吃,就咱们几个,哪赶得上她们送的快。要不然,师母,您给月姑娘说一说呗?”
“说也白说,她又不好意思收银子,若是蛋也不收,人家哪里好意思找她看!”
正说着,涉月张望着过来了,看见她,李鹤银情不自禁地挤出个笑容,涉月也冲她两个一笑,四处看看。她性格千好万好,就是一向丢三落四的,找什么也不稀奇,李鹤银只好问:“找什么呢?针不在药箱里头,就在你房间蜡烛旁;昨儿少的君药你让苏折风晒去了,她多半晾在顶楼呢。”
涉月张着嘴巴,恍然大悟,又皱了眉头:“不是不是,我找病人,秦婶子的外甥说她今儿来换方子,人呢?”
李鹤银和宁泛秋对视一眼,俱是茫然。
病人去哪了?
消失的病人都被苏折风凑了一桌,眼巴巴地看着她。后者拿个小刀,正在聚精会神地在棋盘上刻六博的棋道——简单来说,在自制赌具。刮下来的木屑,苏折风一口气就吹到地上了。在她旁边,还放着几个像模像样的掷杯和签筒。
一看到此番景象,李鹤银简直急火攻心。
“苏折风!”
苏折风被点名,一抬头,只感觉一股劲气袭来,头发丝都朝两边吹开。她还没看清,已经被吓得朝后避一步,手掌在身后的矮桌子上一押、一支,整个人从桌上翻了过去,在围坐的病患的惊呼声中,背贴住桌面,脚尖则扭曲地挂住了李鹤银扔过来的一筐蛋。
苏姑娘眼到手到,这番功夫和唱戏的、卖艺的无甚区别,莫名激起一阵喝彩声。然而她好景不长在,自作也自受,刚要起身,手腕摁住了自个儿将将才刻好的掷杯,滚动之下,她一声哎哟,差点直挺挺栽下来。危急关头,又是宁泛秋扶了一把,抢过那篮子鸡蛋,提到胸前,往苏折风身前一挡。
“呀,婶子,月姑娘找你好久了,你怎么迷路迷到这儿来啦?”宁泛秋对着秦大娘说话,眼睛却瞅着李鹤银,唯恐她把苏折风提出去揍一顿。
秦婶子乐呵呵道:“是苏......”
宁泛秋又截口道:“哎唷,六娘您慢点,一个一个看哪,是秦婶子先来的吧?”
秦婶子一看,赶忙拍拍屁股跟了上去。
四下人都走光了,李鹤银的脸色依然迟迟不能转好。她朝苏折风招了招手。苏折风见状,也拍拍手上的灰,凑了过去。谁料下一秒,李鹤银就揪着她的辫子,狠狠拽了一把:“我让你给我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