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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羽 第134章 绝情

作者:窄月亮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5-17 17:16:41 来源:文学城

和陈蝉晤谈只是个过场。大理寺卿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半勺大的白色花苞簌簌落地,树冠下无人清扫,就越累越高,被风吹翻了整个院子,渐次积起絮絮一层,落塘,落廊。

林漄踩着残花而行,感觉有一道若影若现的视线在相送。回过身瞧,却空无一人。

知漠烟拧开门,门底也轧了两只蜷花,汁液在地面润出深颜色来。陈蝉默不作声,躬身捡起来。漠烟心照不宣,她在回想什么。

把中书舍人列入名单之前,为何发现了疑点,却没有细究。

陈蝉细微地摇摇头。扯着手里黏糊糊的花。一只蚂蚁爬到她的手背上,她茫然地抬起手肘,蚂蚁又爬上小臂。

不妙的预感终于成真。没有彻查到底的疑点翻上水面。

当时怎么把那些蛛丝马迹放了过去?动手那么着急。陈蝉越想越害怕,那些口供、证据,像一盘串好的线一样,浮现在她眼前,那么顺利,迎合着她的嗅觉。

漠烟背着门看着陈蝉出神,心里也有些凉。实话说,她早就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没有谁会不犯错的。太自信了。

太顺利了。人命在掌中轻飘飘。漠烟压低眼帘道:“别想了,都过去了。”

陈蝉再度摇摇头,漠烟继续道:“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听到这句,陈蝉笑了一下,眼睛也黑黑凉凉的。

漠烟的性子比陈蝉更凉些,讲:“再想也没有用。”陈蝉鼻子皱了皱,漠烟看出来她有点想哭,又来了。她还以为陈蝉已经下定了决心。“新增战事税的当年,就有人交不起而饿死了。不是还得打吗?”

还璧捐尽家资带头做范,后宫嫔妃里许多受过纪明德恩惠的,也纷纷筹款。然而风气一过,照旧要靠百姓的粮石来撑大头。漠烟早就觉得,羊毛应该出在肥羊身上,因此扳倒右侍郎、刺杀转运使,还回民脂民膏,或是充归国库,她都鼎力支持。她恨不得自己上。

躲在幕后办琐事办得早就烦了,不若提刀杀人痛快。苏折风唧唧歪歪的,她瞧不起得很。

“那是代价。”陈蝉轻轻道。

“这也是代价。”

陈蝉不说话了。漠烟道:“大人,你从来没有优柔寡断过。”

“许桓丘也没有优柔寡断过。”

在某些场合,许桓丘当真会把陈蝉当作自己的得意门生。

“那你就当自己和他没有区别吧,陈蝉。”漠烟缓缓道,“你千万别问我,‘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啊?’,我听了此刻就想哭。”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是个怎样的人。”陈蝉轻叹道:“能做成事就行了。”

“我生在明心道,长在明心道,也从没关心过教主是个怎样的人。反正五年换一个,谁强谁上。”

“在你心里,我就应该是这样吗?”

“然。”漠烟微笑点头,“监察使大人,若你愿意把自己的生命押注在赌桌这头,那一头就值得任何事物的重量。”

“我到今天还没有明白,你为何要离开故乡。”

你的名字缘于西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边塞。为什么愿意被困在四四方方的会城?

“我很少见到河水。”漠烟笑道:“第一次穿过护城之河,到达会都,再到小憩斋,墙外刚好写着一副诗,我印象很深,是‘明月穷山影,岷水晒思情’。”

“我很喜欢这一句,后来聊起,祝从容却骂我是个文盲,我才发现我看走眼了,那个字是‘哂’。这一句的含义是,滚滚东去的江水总在嘲笑游子的乡羁,因为只有她知道没什么能永存,今人的悲欢拉远了看,也不过大地上的一缕尘烟。这就是我离开明心道时的心情。”

“可你还是想找到那种永恒。”

“它绝不悬在刀剑之上。”漠烟叹道。

陈蝉道:“未必。”

这次轮到漠烟摇头。她道:“你回答得太快,可我觉得这是别人的看法,不是你的。”

这回两个人都陷入沉默。陈蝉没有说的是,那句诗里的“哂”字,本来就是“晒”。只是风吹雨打,把里边的横线模糊了罢了。因为漠烟需要,于是她看到的“晒”就变成了“哂”。原来命运只会指引你去向你心里的那一头,线索皆是附会。

“大人,要自己待一会,来仔细想想吗?你不需要担心什么。二公主不会介意,云大人能够理解,而且......”漠烟放低了声音,“她也已经走了。”

漠烟这一句中的“她”,和前一句中的“别人”,事实上指的是同一个人。讲完,漠烟就带上门出去了。

把陈蝉一个人留在书房。

她从胸腔之间,挤出一口很长的呼吸,像安慰自己一样,重复漠烟的最后一句话。

“她已经走了。”

她声音很低,淹没在隔窗的鸟雀啁啾中,只有自己能听到。

“你说的是谁啊?”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陈蝉的眼睛骤然瞪圆,站起身来。

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苏折风站在门的里面,背对着她,把右手的横木轻轻地放回门栓上,锁好。一把推回,哗啦一声地,把门合严实了。

陈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苏折风转过身来,抱起手臂,问。她往前一步,陈蝉便往后一步,退到后腰抵住桌背,无处可走了,倒垂的手臂死死地抓住桌子,连指甲都揿进了木屑。

陈蝉半低着头,眼睫毛也向下。苏折风很有兴趣地盯着她看:“看你这表情,总不会,是打算把我交出去吧?”

“交给大理寺还是督察院啊?”苏折风凑近来了,也把手撑在桌檐上,一根手指头轻轻地叩,“没有吗?那漠烟说的又是什么事情?”

陈蝉仰起面来,欲言,却没讲出口。苏折风的手掌捏上来,她的手腕被箍紧,痛得讲不出话。

“我想到了,是你早就知道刘珅罪不至死呀,却还提醒我,他‘可能’和天一的死有关系。”

苏折风一拉椅背,拖到自己跟前,拽着陈蝉坐下。她自己则是按在扶手上,垂着眼,看陈蝉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也不是这个啊?那是紫微舍人的情报不对,你发现异常了,却没有追查?”

陈蝉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我知道,”苏折风欺近她的耳边,像说秘密,“宁可错杀,也不要放过嘛。”

“我——”

“那我再猜猜。是你们用铲除贪官的名义排除异己?”

她讲话时吹出的气太痒,陈蝉把头偏到一边。平时伶牙俐齿的她居然瑟瑟缩缩,一句话都插不上。

“是你们早就知道西北一线有问题,却一定要在兵败后才动手?”

“到底是哪一件啊,唉,陈蝉,我好好奇。”

陈蝉看着她看似平静的眸子,却不寒而栗。

“说了这么多,我觉得陈大人最厉害的还是兵不血刃啊。”苏折风忽然笑嘻嘻道。

“没有说过一次去杀谁,却把该死的人一个个推到我面前。”

陈蝉不说话了。她的喉咙被捏住,下巴奋力地抬起来,喉管被隔着下颌的皮和肉一并搓紧,往下咽的肌肉被卡紧,顷刻就没有了进的气。

她想呕吐,喉咙用了最大的力气往外扩,想挣进来一丝空气。苏折风扣着不放,掌心底下跳着她的脉,一泵一泵,很温暖。不知道过了几息,急急上涌的血就变薄了。

涌不上来。

苏折风放开手。陈蝉感觉喉咙差点断了,手掌赶忙抚着,脖颈也伸长,瘫在椅子上。她浑身不住地发抖,左手背过去,在桌子上摸,苏折风替她找到了,把那把簪刀塞进她掌心。

陈蝉赶忙握住,苏折风又不由分说地抽走了,掷在地上,听到那铛的一声,陈蝉狠狠闭了闭眼。下一刻,苏折风在她耳边讲:“我早说了,这个不好用。”讲着,苏折风从自己手腕上卸下来一把袖刀,把住刀面,把刀柄按进陈蝉掌心,又一根一根地掰她的手指,教她握正了。

做完这些,苏折风长舒一口气,半跪下来。

她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刺这里。”

“一命还一命,陈蝉。”她的语气几乎很温柔,“要么,你刺一刀,要么,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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