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清笑嘻嘻地,不回苏折风的话头,只把手搭到她腰上。倒是提着金铃铛,转口问老板:“你看值多少?”
“五两。”
间清一听急眼了,还没开口,苏折风在她旁近道:“别弄,女女授受不亲。”她的手于是乎被甩在锃亮的木柜台上。
间清只好装作很忙似的搓搓手,比个数,“我刚从前面铺子问过来,给我十八两。”
“你骗骗别人差不多了,还骗我。”老板哼道,“镀一层金的假东西,重量摸着都不对。”
“不可能啊——”
老板把那铃铛拿过去,弹了一下,都听见嗡的一声,沉得很。她又上秤,一量出来,间清果然没话说了。
老板打量间清神情,咬死道:“不信左转两条巷子,走十户,铁匠铺去炼。”
“最多五两?”间清拎着铃铛问。
“开门做生意,眼睛没有差的,你也别骗我,哪家同行给你多了,我笑他一年,笑到他关门大吉。”老板很笃定,“刮开金皮,里面都是铜。”
苏折风抱臂,冷眼旁观。
见手青马失前蹄,她也可以笑一年。
“你觉得呢?”间清来转头问她。
她问,是因为苏折风自小也是商户豪门的小姐养大的,好东西见识过不少。不至于跟老板站一边吧?
苏小姐答曰:“不知。我只想买杯子,当铺里有杯子卖吗?”
“有啊,特别好的都在当铺里。给人家用得油光水亮的,在茶香外还有一股口水香。”间清认真道。
说完,她微微一笑,对在拨算盘的老板道:“我不卖了。”
老板道:“慢走。”走到门槛处,苏折风刚想问,她这破烂铃铛是从哪儿顺来的,又听到老板在身后叫停:“姑娘,其实要是想高些出手,可以放在我这寄卖。”
寄卖的意思是,可以挂上高价,等一个有缘的傻子相遇,看在外头那层金皮的份上,做了冤大头。老板本人只从中抽份。
“不是,你可真不识货呀?”间清转过身来,“我这工艺这么细,市面上哪里去找?”
“你那上头的金都旧了,里面更旧。”
“旧怎么了?”间清不可思议,她压低声音,“可别给我装了!”
马上又比了一个数,间清笑道:“到底要不要?你不要,有的是人拿!”
老板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也笑道:“我要再验一次。”
不久后,她塞给间清一张飞票。
那上面的数字,把苏折风的眼睛都看直了,“究竟哪里拿的?”
“你猜。”间清道。她可不交代呢。可是过了会,看苏折风真的不问了,又管不住嘴:“不过,你要是想知道为什么这么贵重......”
“这个我想出来了。”苏折风道:“老板说它是铜的,你不反对,又值这么多,最贵的铜也不过就是......”
青铜器。
“老板最初以为你真的不懂,想用金皮来杀你的价。她要是知道你的身份,就不敢妄图捡这个大漏了。”
“不对,不对,”间清摇摇手指,得意道:“她要是知道我的身份,根本不敢让我进这个门!”
“不过,上面为什么有一层金皮呢?”苏折风疑惑道,“古董藏着,不就是用来炫耀财力的嘛。”
“姑娘自己穿金戴银的,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苏折风好奇道。
间清指了指她绾起的一头青丝。苏折风一摸——她正戴着陈蝉送的那个琥珀发冠,“你尽挖苦我,用个发饰就穿金戴银了。”
“这个琥珀品质好。”间清眯起眼笑,她何曾在苏折风身上见过这么好的货?一时啧啧道:“别弄坏了,更别戴丢。”
苏折风道:“你这么说,我也要找个当铺问问价。”
哪天给陈蝉回礼物,也该有个考虑不是?
间清却道:“白搭,买你的杯子去。”
间清跟只蜻蜓似的,在一处待不住,很快要走。
苏折风和她分了手,提着赔偿的杯子回到许府。
那管家看到她买回来的茶具,直呼客气,却不肯收,只讲和府上现用的颜色套不上。
他推辞道,是许桓丘俭省惯了,爱用旧物,新的就算拿了,也是收着不用,姑娘不如带回。原话是这样:“姑娘万不必再为此多费心思,新套的不成用,旧物更稳重,只是单只更难得再套上一模一样的。”连他自己都买不到。
讲完,就急匆匆去了。苏折风把杯子撂在桌上,也没再带走。往回一望,陈蝉在院子另一侧,起身来,准备要走。
她站起来,隔着一道空院,苏折风也赶紧站起来。
陈蝉不等她,闷头苦走。苏折风慢着她两个身位,从身后看,看得出神。
想讲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问问关于那个琥珀发饰的事?在讲之前,目光已经攫住了很久,其实陈蝉走路很好看。
她的裙摆垂得很直,没有一丝涟漪,几乎像刀的流槽,步态也很有力;头上的反绾髻,很端正,却泄出一丝碎发,痒而散漫地趴在脖颈上,肌肤和尾发之间,泾渭分明,白也是白,黑也是黑;划一道想象的禁区,之前刻立边疆,界也是界,碑也是碑,横竖垂平,使其不多生优柔,平稳而克制,于是有典雅的气觉,丰富的谦卑。
再往前想象,想前面的脸庞,眼珠虽然黑得浓郁,情表大概是和水一样淡,偶然间露出几分装出的兴趣,实则过于地高傲,到了轻慢的地步。她极其衷心地以为,其他人的事情相当琐碎和无谓,她自己的道路则在天地之间,纵深向无穷的未来。
一直问,一直找,一直走,从来不提裙摆,从水纹中淌过,远路为广镜,于是她自己也化成水,流向每一道孔隙,泠泠,无声,千丝万缕。
望到这里,苏折风觉得渴。
陈蝉忽然讲:“我们还是慢了。”
她的隐忧一闪而过,淹没在遗憾的语气里。实则是习惯用的粉饰。
“西北的信炭还是没有燃起来。”她道。
怔住了,苏折风微微启了双唇,不是因为陈蝉的话,是因为陈蝉在和她说话这个事实。她反应了一会,“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杨深查探,陈旧的劣炭是被换走了,这次来的炭,依然有一小部分,外面是干的,里面是湿的。”
苏折风心里一跳。
外面干,里面却是湿的?还是像上次一样搀了结块的湿灰吗?不对劲,通常受潮,外湿里干,为什么这次外面反而更干?
最重要的是,贪墨军费的刘珅不都已经死了吗?
或许谣言还在传播,但苏折风对此一清二楚。
——刘珅正是她亲手杀的。
陈蝉缓慢地仰起脸来,摇了摇头。
苏折风脑中有片刻的空白。刘珅背后还有人吗?这都审不出来?
刘珅死前说什么了?
使劲回想。刘珅狡辩的话太无耻,很多人都气愤不已,有不少流出在民间。他说:贪污很少。但挪用钱款证据分明,又说,是用来补西北军费的。
苏折风吞了一口唾液。刘珅还说他补了款,不够。
他钱款混用,公私账根本不分,说是补在军费上的款支,有可能本就是从军费中来的,这话当然也不能信。
所有人都觉得,是前面的窟窿太大,而西北军费激增,他发现拆东墙补西墙够不上了,后悔,所以愈加要搜刮民脂民膏,来买单、赎错。
可是,若他说的是真的呢?
即使只是察觉到有些微的可能性,也使苏折风面色瞬间惨白起来。
她感觉后背有些发冷。想来,刘珅后背挨了她那一掌,在剧痛之后,也应该是发冷。
她杀人,一向力气全出。
肋骨折断,心肺迸裂,内脏挫翻。骤痛,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