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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 第6章 初猎(下)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5 18:01:43 来源:文学城

第六章初猎(下)

宗三胖是被抬回宗王府的。

不是走回去的,不是骑马回去的,是从围场临时拆了一块帐布充当担架,由两个随从和闻讯赶来的宗王府家丁合力抬回去的。抬到半路上他醒过来一次,翻了个身就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东西混着没消化完的酒肉,酸臭的气味在傍晚的寒风里飘出去老远,溅在旁边家丁的裤腿上,那家丁皱紧了眉头却不敢躲。吐完之后他又昏了过去,嘴一直没闭上,呼噜打得比马蹄声还响,嘴唇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涎水,被风吹干之后结了一道白印。

回府之后他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宗王府连夜派人去太医院请人。太医是被从被窝里拽起来的,帽子都没戴正,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地上了宗王府的马车。到了府里一摸脉象,眉头就皱了起来——脉象浮而数,尺肤灼手,舌苔黄厚,是典型的惊惧入络、邪热内闭。老太医捻着胡须斟酌了片刻,开了安神定志的方子,嘱家属好生照料,说了一大通“惊则气乱”、“恐则气下”的医理,宗王爷听得半懂不懂,只记住了四个字:受了惊吓。

太医走后,宗王府里就炸了锅。丫鬟婆子在廊下交头接耳,说三公子在林子里撞了邪。有人说看见一只黑毛畜生追他,有人说他自己骑术不精摔了马不好意思承认才编了个故事,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东边那片林子本来就邪门,前朝有个将军在那儿被砍了头,怨气百年不散,三公子怕是冲撞了什么。

这些话传到江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砚书端着药碗站在江铎床前,把自己从门房那里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他。说完了,他忍不住加了一句自己的感想:“公子,外头都在传宗三公子是撞了邪。没有人提夭夭。”

江铎接过药碗,没有马上喝。他把碗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灼热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上,像是在用那点热量暖手。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药碗的黑釉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被晃动的药汁一荡,碎成无数片金鳞。

“撞邪。”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个说法比狼追他好听。宗王府也愿意认这个说法——被邪祟吓了,总比被一匹狼吓得尿裤子体面。你放心,宗王府不会替他去查什么狼不狼的。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他把药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完。药汁浓黑,苦味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底,他没有皱眉。喝了这么多年药,他对苦味的耐受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把空碗递给砚书,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渍,然后靠在引枕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太医给他开的什么方子?”

“安神的方子。”砚书接过空碗,放在旁边的托盘上,“听说是酸枣仁汤加减,加了龙骨和牡蛎,还配了一味朱砂。太医说他是惊惧过度、邪风入体,至少要静养半个月。”

“半个月。”江铎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素青色的,边缘绣着几竿竹子,针脚细密,是他母亲在世时亲手绣的。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算半个月够不够做些什么事,“半个月够了。”

砚书没听懂,但砚书没有问。

“昨天傍晚我让你去打听的事,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砚书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宗三公子进林子之前,在帐子里跟周公子喝了一壶酒。是周公子主动过去敬他的,说‘江家那个病秧子今天敢带狼来,怕不是冲着你来的’。宗三公子当时就拍了桌子,说要猎只鹿回来压压江铎的威风,还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关于您的。”

“什么话。”

砚书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才说出来:“他说您这副病秧子样,别说鹿了,连只兔子都追不上,养匹狼也就是装装样子,那狼跟他主子一样,都是废物。”

江铎听了,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的那种笑。一个被酒色掏空了的胖子,在背后骂一个病秧子废物——这本身并不好笑。好笑的是,这个胖子骂完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被那个“废物”养的狼吓得尿了裤子。

“周尚书家的老三,”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他倒是会挑事。自己不敢出头,拿宗三胖当枪使。这个人的账我先记下,以后慢慢算。”

他掀开被子,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趿上床边那双半旧的布鞋,披了件外袍走到外间。那只金丝笼还放在外间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锃亮的栏杆上,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密的花纹。夭夭趴在笼子里,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半眯着眼睛晒太阳。

从围场回来之后,夭夭就变得格外安静。平时他会在院子里走动,巡视每一个角落,用尾巴扫过每一根廊柱,像是在丈量自己的领地。但这两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笼子里,不是睡觉,只是趴着。江铎知道他没有睡——他那一只左边耳朵始终竖着,跟着院子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微微转动。他只是在休息。一头猛兽在行动之后的沉默,就像一把刀被擦干净之后收回鞘里,不是钝了,是在等下一次出鞘。

“今天天气不错。”江铎在笼子前面的圈椅上坐下来,把外袍的衣襟拢了拢,“要不要出去走走?”

夭夭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又把眼闭上了。那表情像是在说:不想动。

“那我自己去。”江铎说着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那条驼绒毯子裹在身上,又拿了竹节杖,慢吞吞地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一句,“厨房今天杀了羊,羊腿我给你留着。”

夭夭的耳朵转了转。但他还是没有动,只是尾巴尖在软垫上轻轻敲了一下。

江铎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他没有走远。从卧房到书房,穿过一条约二十步长的抄手游廊,廊檐上挂着几盏灭了的灯笼,被早上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游廊两侧的竹帘半卷着,阳光从竹片的缝隙里筛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竹节杖敲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响声。砚书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随时准备伸手扶他,但公子没有要扶的意思,他也不敢主动去扶。

到了书房门口,他没有进去,而是在游廊的栏杆上坐了下来。栏杆是木头的,被早晨的寒气浸得冰凉,他把毯子垫在下面,才勉强坐住了。从这里可以看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枝杈上停着两只灰麻雀,叽叽喳喳地互相理毛。

“砚书,你说,”他忽然开口,“这京城里有多少人等着看江家的笑话。”

砚书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说:“公子,属下觉得……那些人都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江铎轻轻摇了摇头:“我爹递了告老折子那天,消息传到户部,当天晚上就有三拨人在酒楼里庆祝。一拨是靖南侯的人,一拨是宗王府的人,还有一拨,是之前被我爹压了十年没能升迁的几个兵部主事。他们庆祝的不是江家倒了——江家还没倒——他们庆祝的是江家后继无人。”

他低下头,用竹节杖在地上画了一个不规整的圆圈。

“后继无人。这个词比‘病秧子’更狠。病秧子骂的是我的身子,后继无人骂的是我的命。他们觉得我活不到接我爹班的那一天,所以江家三代积下来的权势、人脉、军功,都是替别人攒的。等我一死,这些东西就会被瓜分干净,就像一群野狗围着一只还没咽气的鹿,已经在商量哪块肉归谁了。”

他把竹节杖戳在那个圆圈的中央。

“可我不是还没死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激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简单事实。但他的手指握在竹节杖上的力道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杖尖在青砖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砚书看着那个被竹节杖戳出来的白点,忽然想起一件事:“公子,宗王府那边,要不要去探个病?”

“去。”江铎把竹节杖收了回来,用杖尖敲了敲地面,“不但要去,还要今天去。你让人去库房取两支高丽参,年份不用太老,五十年就够了。把我去年那件靛蓝色的外袍找出来——那件看起来气色好一些。”

他扶着栏杆站起来,裹紧肩上的毯子,朝书房走去。

“我要去跟他说两句话。”他推开门,回头看了砚书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第一句,让他好好养病。第二句,让他不必放在心上。”

砚书愣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公子说的“他”是谁。然后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不是风吹的。

一个时辰后,江铎的马车停在了宗王府门口。

宗王府占了西城一整条街,朱漆大门,石狮子一对,门上匾额是当今天子御笔亲题的,据说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当今圣上还没登基时写的。宅子传了五代,一砖一瓦都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慢。大门前的石阶有九级,比寻常官宅多了六级,是当年御赐的规制,也是宗王府上下引以为傲的体面。

江铎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淡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缀着一块羊脂白玉。这件袍子是他去年做的,那时候身子比现在略好一些,穿着还算合身。如今再穿,腰身空出了一截,丝绦勒得再紧也撑不出一个像样的轮廓。但他的脸色被靛蓝色一衬,倒是显得不那么苍白了,至少站在阳光底下,看起来不像个快死的人。

门房认得他——准确地说,全京城都认得这副病秧子的模样——一边往里通报一边满脸堆笑:“江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我们王爷今日在府上——”

“我不是来拜见王爷的,”江铎咳了一声,用帕子掩住嘴,“是来看三公子的。听说他病了,特来探望。”

他把参盒从砚书手里接过来,亲自递到门房手上。参盒是紫檀木的,盒面上刻着“长白参”三个字,边角包着铜片,打磨得锃亮。门房接过参盒,千恩万谢地往里让,一路小跑着在前面领路。

进了二门,穿过一道抄手游廊,就到了宗三胖住的院子。院门是月洞形的,上面刻着“养和”两个字,是宗王爷亲笔题的。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冬天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几颗干瘪的裂了口的石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院子里很静,下人们都缩着脖子走路,连咳嗽都不敢大声。正房的门半掩着,一股浓郁的药味从里面飘出来,混杂着呕吐物没清干净的酸腐气和熏香试图掩盖这一切的檀香味。这三股味道搅在一起,把一院子的晨风都染成了浑浊的颜色。

江铎在月洞门口站住了。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石榴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棋子散乱地堆着,已经落了灰。廊下的鸟笼空着,笼门敞着,里面没有鸟。宗三胖养了一只画眉,据说叫得很好听——此刻那只画眉不在笼子里,大约是病了之后嫌它吵,让人拿走了。

“江公子,”守在正房门口的丫鬟看见他,赶紧福了一礼,“我们公子刚喝了药,醒着呢。只是——”她欲言又止地往门里看了一眼。

“只是什么?”

“只是公子说,他不想见客。”丫鬟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只有气声。

“无妨。”江铎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是在跟一个受了惊的小孩说话,“你把参留下,替我转达一声问候就好。这两支高丽参是五十年份的,不算太好,但我这副身子你也知道,太补的东西反而用不上。三公子正需要,就送来了。”

他把参盒放在丫鬟手里,转身作势要走。转身的动作很慢,左脚先退了半步,竹节杖点在地上,然后右脚跟上。就在丫鬟以为他要走了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侧过头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刚好够传进那扇半掩的门——说了一段话。

“对了,替我转告三公子一声。他受惊那天在林子里看见的那匹狼,其实挺温驯的。我养了这些日子,从不咬人。大概是那天他骑的马太烈,被树枝挂了一下,马惊了,他误以为是狼追他——”

他顿了一下,弯起眼睛,朝那扇半掩的门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像是在替自家不听话的宠物赔不是。

“人之常情,让他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他转过身,扶着砚书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竹节杖敲在青砖地上的声响越来越远,笃,笃,笃,渐渐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

屋里安静了三息。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床板上。守在门口的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江铎在游廊里拐了个弯,走出了宗三胖院子的范围,才停下来喘了口气。他把手从砚书胳膊上收回来,自己拄着竹节杖站直了身子,用帕子掩住嘴咳了两声。咳完之后他把帕子翻了个面,折好塞回袖子里,然后继续往前走。砚书跟在后面,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您方才是说真的——还是说反话?”

“哪句?”

“那句‘不必放在心上’。”

江铎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出宗王府的大门,站在那九级石阶的最上面一级,看着阶下熙熙攘攘的长街。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一个小孩拽着他娘的裙角不肯走,远处有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我说的是真的。”他轻声说,“让他不必放在心上——因为放在心上也没用。这次只是吓唬,下次就不是了。”

砚书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您说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

江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扶着砚书的手,一级一级地走下那九级台阶。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砚书赶紧架住了他的胳膊,感觉到公子手臂上的肌肉在轻微地发抖——不是紧张,是累。从下马车到走进宗三胖的院子再走出来,统共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对于他这副身子来说,已经是超支的体力了。

“去城南。”他说。

砚书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子,您不回去休息?”

“先去城南,永安堂药铺。”江铎说着,已经弯腰钻进了马车。

永安堂是城南最大的一家药铺,门面不大,但进深很深,从外面看只是一间普通的铺子,走进去才发现后头连着一整座药材仓库。铺子的东家姓刘,叫刘茂才,四十出头,精瘦,留两撇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姐姐嫁给了宗王府管采买的副管事,靠着这层关系,永安堂接了不少宗王府的药材生意,这几年在京城药行里混得风生水起。江铎的马车停在永安堂对面的巷口,他没有下车,只是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对面药铺的门口。

“宗文瑾通过这家铺子给李管事供乌头粉。”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车里的砚书和脚边的夭夭能听见,“每一笔都有记录。日期、分量、取货人的签押、兑票的编号。这些东西,李管事自己留了一份,永安堂的柜面上也留了一份底单。李管事那份已经在我手里了。现在我要永安堂那份。”

砚书往对面看了一眼。药铺门口站着一个伙计,正百无聊赖地靠着门框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时往街上张望两眼,显然不是在等顾客,是在等什么人。他的表情没有焦虑,只是无聊,说明他等的人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来。

“公子,要不要属下进去——”

“不用你。你脸太熟了,全京城都知道你是江家的人。”江铎把车帘放下,转身从车厢角落里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袱,从里面抽出一套半旧的灰布棉袍,递给砚书,“把这个换上。从后巷绕进去,找柜面上的伙计,就说你是李管事派来的,要查一笔旧账。记住三个词:去年十月十三,乌头粉二两,兑票编号丙字十七号。如果他问你是谁,你就说李管事最近不方便出门,让你来跑腿。别的不用多说,多说反而露馅。”

砚书接过棉袍,手有些发抖,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在车厢里换好了衣裳,然后掀开车帘跳下车,压低帽檐,绕到巷子后面去了。江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一,二,三,四——他在算时间。从巷口绕到后巷,穿过永安堂后院,到达柜面,大概需要走八十步。跟伙计说话,拿出说辞,等待对方翻账本,大概需要三到四分钟。如果伙计起了疑心,砚书会按照他事先交代的第二种方案——把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说李管事最近手头紧,想“赎”回那张底单。银票的面额是五十两。五十两买一张纸,对于一个药铺伙计来说,是三个月的工钱。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夭夭。那匹狼正趴在他脚边,耳朵向后抿着,尾巴蜷在身侧,全身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他的眼睛睁着,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微光。

“如果砚书进去一炷香还没出来,”江铎低声说,伸手搔了搔夭夭的耳根,指尖轻轻划过他耳后那块最敏感的短毛,“你就从后院翻进去。不要咬人,站在那儿就行。你站在那儿,就够了。”

夭夭没有说话。他当然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下巴搁在江铎的膝盖上,尾巴尖在车厢底板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过了不到半炷香,砚书回来了。他的脚步比去的时候快了几分,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钻进车厢之后先把帽子摘了,呼出一大口白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给江铎。那是一张柜面底单,纸质粗糙,边缘已经磨起了毛,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药材名称、分量、取货日期、取货人签押——签的是李管事的名字,字迹潦草,但笔画是对的——最底下是兑票编号:丙字十七号。兑票上盖着宗王府的印戳,朱红色的,印在粗糙的纸面上有些洇墨,但印文清晰可辨。

“那个伙计,”砚书擦了把汗,“一开始不肯给。说柜面的底单不能随便给人看。我就按您说的第二种方案——把银票放在柜台上。他看了银票,又看了我一眼,说‘李管事上回取货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我说李管事最近不方便,让我来替他把事情办利索。他想了想,把银票收了,把底单给了我。”

江铎接过那张底单,举到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仔细端详了片刻。纸面泛黄,墨迹不新,印戳的颜色也褪了些——不是伪造的。他把底单叠好放进袖子里。

“上回取货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他把伙计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说明李管事之前去取货的时候态度不好。为什么态度不好?因为他心虚。每次取乌头粉他都心虚,所以用强硬的态度来掩饰。一个心虚的人,做事就会留下把柄。”

回到江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江铎没有马上进府,而是在马车里多坐了一会儿,把那张永安堂的底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砚书在一旁欲言又止,时不时往车帘外看一眼,生怕有人注意到他们的马车停在府门口却不进去。

“砚书,”江铎忽然开口,“你说,这张底单跟李管事那份口供,能不能证明宗文瑾指使人下毒?”

“能。”砚书毫不犹豫地说,“两份证据对得上,日期、分量、经手人,全都吻合——”

“但都不能证明是宗文瑾指使的。”江铎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替砚书纠正一个算术错误,“李管事说他是在永安堂拿的药,永安堂的底单证明他确实拿了。但谁让他拿的?宗文瑾?证据呢?没有。宗文瑾从头到尾没有在永安堂出现过,没有亲手交给李管事一两乌头粉,没有留下一张写着他名字的便条。他做得很干净。真正干净的人,是靖南侯——他连永安堂的边都没沾。他只是跟宗文瑾喝过一次茶,说了一句‘江家那个病秧子,活得太久了’。这句话传到宗文瑾耳朵里,宗文瑾就去做了。就算有一天查到靖南侯头上,他也可以说——我只是随口感慨了一句,谁知道宗二公子会当真呢。”

他把那张底单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抚平它的褶皱。那张薄薄的纸片在苍白的指节间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被揉碎。

“所以不能用官面上的办法。官面上的办法要的是铁证,是物证、人证、口供三证合一,少一样都不行。我手里只有两样——物证和人证。口供,李管事可以翻供,永安堂的伙计也可以翻供。宗文瑾只要咬死了说不知情,谁也拿他没办法。”

他把底单重新叠好,收进袖子里。

“那就不要口供。”

他掀开车帘,弯腰下了马车。落地的瞬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竹节杖在石板地上点了个趔趄,砚书赶紧上前扶住他。他站稳之后拂开了砚书的手,拄着竹节杖朝府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里的夭夭。那匹狼正蹲坐在车帘边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眯起,像是在等他的指令。

“进来吧,”江铎朝他招了招手,“今晚吃羊腿。”

当夜,江铎坐在书房的案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李管事画了押的口供,另一样是那张从永安堂拿回来的底单。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案上,在烛火底下看了很久。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不是写给官府的诉状,是写给自己的账本。他先写了李管事的名字,在后面注了一行小字:“已清。”然后在下面另起一行,写了宗文瑾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在宗文瑾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靖南侯,”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墨汁在笔尖上凝成了一滴饱满的黑色,将滴未滴,“萧家。三代经营山西,从大同到太原,从总兵到参将,都是他的人。他要的不是宗文瑾这点小打小闹,他要的是整个兵部。”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烛火在灯芯上跳了跳。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巡夜人的梆子声。夭夭趴在他脚边,已经把那只羊腿啃干净了,正用舌头舔着前爪上残留的油渍,舔得很认真,一根趾甲一根趾甲地舔。

“我爹递了告老折子,是想保全江家。他知道萧家盯上我们了,他想以退为进,让我远离朝堂上的纷争,安安稳稳地活几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脚边那匹不会回嘴的狼说话,“但他不知道的是,就算他退了,我也不会安生。我只要还活着一天,就是萧家的眼中钉。除非江家绝后——或者我死。”

他把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脚边的夭夭身上。那匹狼正抬起后腿挠耳朵后面的痒,整张脸皱成一团,看起来完全不像一匹能吓死人的狼,倒像一条在太阳底下打滚的土狗。

“所以我不能等他们先动手。”江铎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跟老朋友商量明天吃什么,“我要先去山西。宗文瑾在户部山西司动我们江家的军饷,那批账册是证据。拿到证据,我就不用等他们先动手了。”

他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然后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夭夭的头顶。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你跟我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夭夭放下后腿,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一人一狼在烛火下对视了片刻,然后夭夭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起了风。夜风把院子里的枣树枝吹得沙沙作响,烛火被从窗缝漏进来的风撩了一下,差点灭了,又颤颤巍巍地重新站稳。江铎伸手护住火苗,等它稳住了才收回手。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团灰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匹狼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起风的夜晚。那时候它趴在官道中间,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用一双饿得发绿的眼睛打量着这辆马车,打量着车里这个看起来快死了的人。那时候他以为它是在判断猎物值不值得追。后来他才知道,它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留下来。

“你的羊腿吃完了没有。”

夭夭没有回答。他睡着了,鼻子里发出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尾巴尖在睡梦中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是在追一只梦里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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