洵溪序 第15章 恩典

曲姑姑满眼慈爱，继续问：“那公子觉得陛下为人如何？”

褚溪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铺垫这么久原是为了问这个，也是答得不好，怕是要被拖出去砍头。

褚溪心虚地低下头，绞尽脑汁，先是把事实说出来。

“陛下爱民勤政，俊秀无双，谦谦君子，是位开明的君主。”他接着又结结巴巴说了两句违心的，“待人和善……温柔细腻?还有……还有、还有情绪平稳。”

曲秋曦面上的笑容越发真实，褚溪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这坎算是过了。

他心有余悸地趴在榻上缓了缓生怕曲姑姑再杀个回马枪看出什么端倪来。

……

“当真这般说?”元洵摁了摁眉心，心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丝柔软，“没骂朕?”

“没呢。”陈实绪赔笑着给皇帝剥了个橘子，“褚公子说完都不好意思了，脸埋进被子里，估计是偷摸脸红了呢。”

皇帝心里正美着呢，瞥了眼手中的橘子倚靠在床头。

陈实绪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有些事情不用明说他都懂。

“快过年了，这沙糖桔甜着呢，奴才记得褚公子喜甜。”

这话没有戳到皇帝心坎上，反正皱起眉头。

“不是喝药？能吃么。”

“太医说了，少量即可。”

“送一篮子过去。”元洵掰开一瓣果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汁水的酸甜在口中炸开。

还有几天就是群臣宴了，元洵看了一个时辰的书就披上大氅出门了。

照例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昭安阁。

虽是严寒，昭安阁殿内却炭火充足旺盛。

褚溪正睡在被褥间，元洵没有让人把他给叫醒，坐在榻边安静地看着那人恬静的睡颜。

曲秋曦拿着新灌好的汤婆子走进来，皇帝自然而然地接过来，抬手掀开褚溪的被窝，被窝里很暖和，被子掀开一点小缝褚溪就感受到了，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埋头抱住长岁。

皇帝掀被子的动作一顿，手中的汤婆子热意传入掌心，曲秋曦在一旁提醒道：“陛下，被褥里冷掉的汤婆子放在公子的肚子那个位置。”

元洵把手伸进去摸探，先摸到的不是汤婆子而是一截腰肢。

手控制不住地捏了两下，腰的主人嘤咛两声似是觉着痒，避了避。

元洵挑眉继续摸，面上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手却不甚老实。

从褚溪的后腰摸到前面，裹着摸着个汤婆子，那个冷掉的汤婆子就放在长岁与褚溪之间。

皇帝的没急着拿出来，而是手掌贴着褚溪的肚子揉了揉再把新灌好的汤婆子换进去。

就这样看着他，直到褚溪醒来。

褚溪迷迷糊糊地平躺，手搭在头的两侧，正想睁开眼看看帐顶发个呆就看见一角明黄色，他沉默半响……生锈的铁链一般僵硬地扭过头。

看到的是皇帝坐在榻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吓得褚溪魂都要飞起了，他比飞出去的魂还要快一步跪倒在地。

元洵本来好心情地看着他，现下见人跪在自己脚边一动不动地又拉起脸来。

跪跪跪，就知道跪，一不知道有什么好跪的。

一向守礼节的皇帝每每碰上这褚家公子就想要坏规矩。

长岁醒来先是在榻上拉伸了一下然后也慢吞吞地下榻趴在皇帝的脚边。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元洵简直要气笑了，再看看褚溪衣裳上粘着的狼毛，有些不爽。

“来人。”

陈实绪小跑进来，皇帝抬手点点褚溪：“让绣娘过来量一下他的尺寸。”

“喏。”

褚溪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站在内殿中央，几个绣娘围着他量尺寸，皇帝则是依然坐在榻边看着他。

绣娘们围着他看着这么漂亮的小郎君忍着逗弄的心思低头给他量尺寸。

元洵本看得出神，复又不高兴了。

量个破尺寸有必要凑这么近么？！

果真是妖孽，一入宫短短几月就扰得他心神不宁。

量完了尺寸元洵吩咐下去让人挑了临淮新进的料子去裁新衣裳，转头就瞧褚溪欲言又止的。

“宫里奇珍异宝多得是，不必推拒。”元洵傲慢地微微昂首。

褚溪低下头谢恩，踌躇道：“陛下……草民穿临淮的料子会起疹子……”

皇帝本高傲得跟什么似的，闻言脸色一僵，问：“嗯？”

“不敢欺瞒陛下。”褚溪头埋得很低，“儿时穿过一回，身上起了红疹子，夜里就发起了高热。”

元洵哑然，道：“那平日里你穿什么料子?

“江南宋锦。”从小到大就这个料子穿起来适应，其它的不是起疹子就是磨得皮肤泛红，怕皇帝觉着他在挑剔，褚溪改口，“其实，临淮的这么多年应当不会再——”

“陈实绪，让人去把临淮料子改成江南的宋锦。”皇帝压根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末了继续吩咐：“大氅、绒靴还有成套的都做三套。”

“喏，陛下挑什么色呢，奴才瞧着红色很称褚公子。”陈实绪笑得谄媚。

元洵也觉得褚溪适合艳色的衣裳，整个人看上去都有精气神了些，不过觉得归觉得，元洵还是开口询问褚溪。

“喜欢什么样的？”

褚溪搞不懂，他都快出宫了，做这么多干什么……他也不敢真的挑来挑去了，毕竟他只对料子起疹子又不对染料起疹子。

“陛下定夺吧……”

“那就霁蓝、朱樱、柑黄。”元洵垂首看着扳指，“绣云纹。”

“喏。”

褚溪眼神复杂，为什么要这样，是恩典吗？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皇帝，午后的气温回暖了些，皇帝就这样镇定自若地坐在榻边摸着长岁锃亮的毛发。

“朕孤家寡人的，只有除夕夜太妃与朕做伴。”皇帝语气是从未听过的落寞，只是他始终垂着头，褚溪并没有看到他眼底的算计。

“陛下该广纳后宫了。”褚溪不知该如何回答，想起大臣们总催皇帝选秀，便也提出这个，这样皇帝明年应当就不寂寞了。

“你想朕选秀?”元洵抬起头直直看进褚溪的眼中，莫名的里面燃着熊熊怒火。

但很快又被皇帝强行压下去，换上常见的笑眼。

“草民不是朝臣……陛下是天子，若陛下想，那草民就想，若不想，草民便不想。”这话说的可谓是天衣无缝，元洵顺着长岁的毛发又揉乱，惹得狼崽在榻上打着滚。

“朕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