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 第122章 一定

沉重的灰云密集地挤在上空，用雨水砸向地面，让人们无法适应周围潮湿的空气。

它们蒸发时带走了些许热量，但随即又被闷热的空气替代，让人心烦意乱，只觉得衣服与肌肤黏在一起。

街道上的每一辆车都堵在一起，头对着尾，尾又贴着头，用起此彼伏的喇叭声宣泄心中的不满。

炎热是夏天的浪漫，而雨水则是它的忧伤。

树上的蝉收起了自己的鞘翅，缩在枝干下方不动弹，也合上了自己的歌喉。

就如同那年一样。

路上的行人用伞遮住雨水，旅者用把衣服盖在头上，堪堪可用于挡雨。两者都在加快脚步，归家的心愈发急切。

纪如瑄坐在车里，按照上次导航的路线前进，但不出意外的被堵在了道路中间。

她眼睛向车窗外望去，雨滴在玻璃上滑落，将斑斓的霓虹灯折射进瞳孔里。

“怎么这么堵……”纪如瑄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弹窗提醒这里十分堵塞，用来表示程度的红色，甚至红得发紫，“每次我主动的时候，都会发生困难。”

她把手重新把住方向盘上，放下车窗，向外探出头。风牵着雨的手，撞在她的脸上，纪如瑄抬起鼻尖嗅了嗅，不仅凉而且有种……很独特的味道。

和那天晚上见到的林潇然一样，破碎且潮湿。

不想还好些，一想到反而让她郁闷。此前所有的低头她都可以不在乎，但是她永远忘不了林潇然的眼神，她曾偷偷看向她的双眸，那双黑色的眸子中出现的满是厌恶和嘲讽。

但这两种负面情绪都是在针对她自己，包括她的话语也是。林潇然从未觉得，以纪如瑄的条件，会喜欢上她这样一个人。

林潇然宁可让自己被驱逐，也不愿意让纪如瑄在自己的面前低下头，她那一句生硬的“我放过你了，我们不用再纠缠了”变成一把生锈的尖刀，硬生生磨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

林潇然没有选择面对自己的终点，而是对自己下达了永久的放逐令。

那哭泣时说出的对不起，可能也是她的惩罚之一。

纪如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她本以为那一句话，就可以隔绝两人的痛苦，叫命运放过彼此。但却没想到这话变成了一根细刺，扎在了两人的心里，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伤口。

车辆慢慢挪动着笨重的身体，纪如瑄观察车流的速度，找准时机，从中间挤了出去，停在一个隐蔽的地方。

拔下钥匙，打开车门，纪如瑄突然发现自己忘记带雨伞了，雨水将她淋了个透。但她已无暇去想这些事情，她的心中只想见到林潇然。

雨水劈落在她的身上，打湿了她的衣服，又在地上炸成碎片，倒映着自己的倒影。

此刻的林潇然，正准备去前台那里续住一天，毕竟她也没开车过来，打车去纪如瑄长租的房子也有些困难。

不如先去买一些简单的食物，维持身材，然后好好地休息一会儿。

她撑着伞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却看到一个身影在雨中奔向她，那身影是如此的熟悉。

纪如瑄也在此刻看见了她，加快自己的脚步，拉低帽檐，就算雨水已经溅湿了裤脚，她也毫不在乎。

她只想见到林潇然，无论如何。

“纪…纪老师？”林潇然小声地说道，然后立刻从台阶上走下来，用伞遮住了她的头顶，“你怎么过来也不和我说一声…冒雨过来感冒了怎么办？”

纪如瑄站到伞下，握住她握着伞柄的手，“我突然很想见你，不过你怎么还没离开？不是已经过了杀青宴了吗？”

“车队没办法过来，有两辆车抛锚在路上，只能让她们先走了。”

“嗯……”纪如瑄敲了下四周，雨下得这么大，噼里啪啦打在铁板上的声音也可以掩盖自己的话语，“我以为你是在特意等我接你呢。”

林潇然抬起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就会说好听的，先上楼吧，你身上都湿透了，怕不是真的要感冒。”

纪如瑄点点头，笑着说：“你现在不抗拒我，我反倒有些不适应了，要是放在以前……”

“那我就要摇头、推开、拒绝都放在一起了？”

“可能吧，但你最喜欢的还是逃避视线。”

“唉……你就一直记住这件事，调侃我吧。”

纪如瑄摇摇头，“只是在逗你开心而已，毕竟你之前折磨了我好几次？不是吗？”

“不管怎么说，咱们先上楼好不好？”林潇然把她的衣领调整好，鸭舌帽檐抬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我们先上去。”

“好。”

林潇然走在前面，手还未碰到把手，就见到纪如瑄伸手过来，主动替她打开了门。

“您先请，林老师。”

林潇然倒是很配合地回答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纪老师。”

纪如瑄借着上电梯前的时间，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普普通通的装修，还有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前台，唯一值得说道的地方，也只有地上擦得反光的瓷砖了。

“看什么呢？”林潇然见她盯着周围盯得出奇，用手在她的面前晃了晃。

纪如瑄眼睛跟着她的手动，转过头看着她说：“在看你们剧组选的地点，有点太普通了吧，而且环境也不算太好……”

“我倒是觉得没太大问题，而且只是住一段时间，不用太在乎环境。”

两人就这么悄声交谈着走进电梯，等待电梯爬升，将她们带回林潇然住着的房间。

纪如瑄走进门，打量着整间房，“你这房间也有点小了……”

林潇然把伞收好，放在一旁，转身看着她。

“为什么突然看着我？”纪如瑄歪了歪头，也回望着她，“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当然没有……”

林潇然走上前去，抱紧了纪如瑄，抬头看着她说：“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我今天心情还不是很好，但是看到你，我突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纪如瑄伸出双臂，抱紧了她，轻轻亲了下她的额头，“我在拍戏的时候，突然从台词里想到了些什么，在前些日子，我对你说的话太重了……”她轻轻摸着林潇然的头发，“我当初说什么，不会再纠缠下去了，如今看来，我果然还是喜欢食言……”

“食言吗？那要是按照纪老师这么说，我也很喜欢食言呢。”

林潇然看着她的脸，突然发现帽子已经湿透了，“快把帽子摘下去，怎么光顾着看我，连着凉也不管了。”

纪如瑄这才想到帽子这件事，“我今晚还有个杀青宴，我和她们说过了。”她把帽子摘下来，挂在一旁的衣架上，“不太想去了，先把你送回去好一点。”

“啧。”

“嗯？”

林潇然不耐烦地看向她，但这次并不是因为讨厌或者其他什么的。

“你不要因为我，耽误了自己的事情。”她直接伸出手，轻轻揪住纪如瑄的耳朵向上提着，“你是那里坐镇的，你提前离场的话，让别人怎么想？”

纪如瑄倒是头也没动一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我提前安排好了，这点潇然你不用担心。”

“嗯……那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林潇然把手松开，指了下旁边的浴室，“你先去把身子擦干净吧，我在外面等你。”

“好，那你记得收一下行李。”

纪如瑄转身走进了浴室，在进去的前一秒还用手把住门边，探出头调侃道：“你……不会突然袭击我吧？毕竟有我这么一个影后在房间里…哎呀！”

“快进去洗澡，别贫了……”林潇然用手按住她的鼻尖，另一只手轻轻一推，把她推进了浴室里，“再拖一会儿就天黑了，我不喜欢危险驾驶。”她探着头，和纪如瑄说完这句话，就把门合上了。

“哦还有一件事。”

“什么？”

纪如瑄又探出头来，衣服只脱掉了外套，“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给你还是做给你吃？还是杀青宴我叫厨师做完，打包好带给你。”

“车上再说吧，我现在还不是很饿。”林潇然又把她推回了浴室，把门关好。

这次大概是真安静了，林潇然可以去安心拾掇自己的行李了。

哗啦一声，浴室的门又被打开了。

“还有一件事……”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话这么多？纪老师？”

“这次真是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亲爱的纪老师？”

纪如瑄手里拎着那件湿漉漉的外套，眼眉挑了挑，“我衣服湿透了，穿肯定是穿不了，还有没有可以换的衣服？”

这话说得她眼角抽搐，双手有握拳的趋势，“你给我买的衣服有很多，一会儿你看一看喜欢哪一件，穿着走就好。”

“可以是可以……”

“怎么了？我哪件衣服你很不喜欢吗？”

“倒也不是。”

“那是因为……？”

纪如瑄清清嗓子，把身子摆正，眉头微皱，一脸严肃地说出了一句话。

“我穿不进去，有点小。”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电流经过电灯的声音传入了耳朵里，而后是两人的呼吸声。

均匀，而又平稳。

怒了，在这一刻，林潇然突然想到了她几个月前说的一件句话。

纪如瑄这物种是哪个时期进化过来的？是不是应该为她单开一页？

挑着最容易惹人生气的话，用着最平稳的语气和严肃的表情，挑衅最心爱的人。

“有点小是吗？”

“是的。”

面对着林潇然咬牙切齿，嘴角抽搐，眉头皱到一起的表情，纪如瑄决定继续维持原话。

“我没有骗你，真的有点小，我穿不进去。”

“你这句话是实话还是玩笑话？纪老师？”

纪如瑄手指轻点着自己的下巴，抬头想了想，留下一个玩味的笑容。

“那就要看林老师你…自己怎么想了？”她用着一贯的清冷声线，说完这话后把门关上，锁好。

林潇然快步走向浴室门，用力拽着门把手，压低声线怒道：“你完了，纪如瑄，你给我出来！”

“不可能，林老师你好好收拾行李，我要洗漱了。”

“你给我出来！今天这话不说清楚，我就和你没完……！”

“要保持冷静，林老师，不要总是这么急躁。如果控制不好情绪，是成不了影后的，懂吗？”屋内淋浴的声音越来越大，还有纪如瑄哼歌的调子声。

林潇然指着门，生气地说：“好，你最好今天都在浴室里待着，不然看你怎么出来！”

她气鼓鼓地走向自己的行李箱，把东西一件一件码好，又把行李箱合上，挑选要穿的衣服。

但她还是越想越生气，气得自己嘟嘟囔囔说着话：“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但等她站起来的时候，又想到了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她从一旁拿出剧组买给她的烧水壶，从里面倒出了一杯热水摆在桌子上，打算等纪如瑄出来的时候叫她喝掉。

她可不希望纪如瑄再进医院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