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拾忆不知道眼前人在想什么,松开环着对方的手——该喝药了。撕开药袋仰头灌下去,辛辣味儿冲满口腔。喝了几年,还是没能习惯。
空袋扔进垃圾桶,换睡衣睡觉,刚脱掉上衣就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温度,灼得后颈微麻。
伸出手在李成渝面前晃了晃:"看什么?"
对方收回神,伸手去摸他的腰腹。指腹沿着腰线缓缓滑过,没什么赘肉,就是太细,让人担心健康。
他让李成渝别担心,自己每年体检指标都正常,也一直坚持运动,不会有事。
听他这么说,趁对方眉间的褶皱慢慢舒展开。赶紧套好睡衣,拉人躺下。
夜深了。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带着紫檀手串的手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而后慢慢地,钻到了对方怀里。
苏拾忆不停地蹭着对方的胸膛,撒娇,也在找安全感。
李成渝摸着他的头,鼻尖绕着药香,低低哼起一首摇篮曲哄着他。调子极轻,几乎是气流擦过喉咙的声音。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快散开时,嘴里蹦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忘了问你……你是男友风主播吗?男友风主播谈恋爱可是死罪,不能伤害粉丝。"
李成渝低声笑了,胸腔轻轻震动:"这都什么跟什么?我是唱歌主播。而且入行第一天就说过——会谈恋爱,有喜欢的人会告诉她们。"
"所以你说过了吗?"他含糊地问,声音已经困得黏在一起。
"说了。"李成渝低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对你一见钟情,第一天直播就说了。"
这话让人安心,苏拾忆呼吸均匀下来,手指松松勾着对方的衣角,就这么乖乖睡着了。
那一晚,难得睡了个整觉。没有中途惊醒,没有翻来覆去,也没有光怪陆离的梦。意识像一叶小舟漂在温热的湖面上,安安稳稳靠了岸。
醒来时苏拾忆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睡了这么沉一觉。多久没有过了?三个月?半年?记不清了。
看向身边还在睡的人。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天光,落在那张帅气的脸上。
内心感慨,这都多亏了对方。
如果说家人是他在这个世界的锚点,那李成渝大概就是那个往灰白世界里泼颜色的人——说不上哪一种颜色,但天地忽然就有了层次和温度。
他没忍住,又往人怀里埋了埋,额头抵着对方的锁骨。嗯……昨天怎么没发现,这人比他结实这么多,身上也是洗衣粉的干净味道。
赖够了,他才慢慢抽离,动作很轻。换好衣服洗漱完,推开房门走出去。
天刚蒙蒙亮,天光淡得发灰,还没彻底破开夜色。东北农家小院铺着厚厚一层落雪,白茫茫盖住柴垛与院墙,四下静得只剩冷意。
无事可干,苏拾忆想出去逛逛,刚走两步就撞上了已经起床的李母。
宁棋也没想到他起这么早,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从兜里摸出个红包递过来:"小苏醒了?来,压岁钱,收着。"
"阿姨,我不能要。"苏拾忆往后退了几步,摆手拒绝。
"收着吧。"宁棋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掌心压着他手背按了按,语气热络又不容推拒,"你是成渝喜欢的人,阿姨不想亏待你。"
"啊?"
苏拾忆愣住,"成渝喜欢的人"几个字在耳朵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才慢慢落进心里。
红包已经被稳稳塞进掌心,宁棋又推着他肩膀把人送回房间门口,嘱咐再休息会儿,等会儿去赶早市。
攥着红包走回房间,门在身后合上。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抹红,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手机就震了——屏幕上跳动着"苏女士"三个字。
接通,苏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说了些关心的话,而后叮嘱他行李箱夹层里放了给李成渝的礼物,别忘了给人家。
"妈,您闷声干大事啊?"
"有吗?"苏娴觉得这没什么,反而继续问道,"明天你生日,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没什么想要的。"
苏娴得到答案,就不多问了,只叮嘱他按时喝药,利落地挂了。
一口气还没叹完,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笑意——李成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面带笑意地看他。
"吓我一跳。"苏拾忆问,"醒了怎么不出声?"
"因为你在和你妈妈打电话啊,突然打断不礼貌。"李成渝说,"而且你好像很怕她?"
"不算怕吧,就……不想让她担心,你不怕宁阿姨吗?"
"不怕。我爸妈忙,没空管我,但硬要说的话怕我爸多一点,毕竟小时候不听话,他就揍我。"
对方的话说得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苏拾忆听出了底下那层薄薄的凉意——就像院子里那些雪,表面蓬松柔软,底下是冻实了的土。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笨拙地伸手抱住对方,头埋进对方的脖颈里,小声说着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但他就是很抱歉,心里发酸,眼泪不听话地掉下来。
"你抱抱我。"他说,"我讨厌我自己。"
"好~抱抱,不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李成渝说,"还有不要讨厌自己,好吗?要实在觉得抱歉的话,亲亲我?"
苏拾忆点点头,在对方脸上亲了两下。李成渝没想到他会亲自己的脸,但已经尝到了甜头,又哄着他亲亲别的地方。
他感到不解,但还是乖乖听话,轻吻了一下李成渝另一边的脸颊。亲完以后,对方的表情有些恨铁不成钢。
是不是亲错了地方?他想着,转而握着对方的手,轻吻了下指尖,等待着猜对的夸奖。
可李成渝的苦笑更深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什么也没说,起身去洗手间洗漱了。
苏拾忆坐在床边,难道又猜错了?算了,不想了。
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蹲下翻找,夹层里摸到红包和信封。
"手里拿的什么?"李成渝洗漱回来,视线落在他捏着的信封上。
"我妈送你的礼物。"
"红包太贵重了,不能收。信我留着就行。"李成渝说着伸手要去拿,没拿到。
"宁阿姨也给了我红包。你要不收,我也不要。"
李成渝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把红包和信封一并接过:"行,收下了。"
这下他开心了。对方继续换衣服,刚换好,门外就传来宁棋的催促声。两人一起出了门。
早市热气腾腾,苏拾忆裹着羽绒服跟在李成渝身侧,对方熟门熟路买了热豆浆塞过来给他暖手。
没逛太久,两人就回了车里。
趁夫妻俩还没回来,李成渝靠在后座拆开了那封信。
他则是一边剥栗子一边偷偷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低头读信的人,按下快门,收手机,假装无事发生。
嘴里嚼着栗子,忽然想起早上宁棋那句话:"李成渝,阿姨说我是你喜欢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李成渝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说在知道他要过来的这几天,整个人都处于一个有些亢奋的状态,一眼就被自己妈妈看出来心里有事,再三追问下,只能说喜欢的人要来。
"可能我第一次带人回家。"李成渝说,"所以我妈很开心,她之前一直想我这边有个人陪我。"
苏拾忆安静听着,却在"第一次"这个词上卡住了:"你之前谈过恋爱,但没带人回家?"
对方闻言愣了一下,表情从认真到意外,又从意外到一丝心虚,别开视线咳了一声:"……你吃醋了?"
"这有什么好吃醋的?大哥,你今年都快二十四了,谈恋爱很正常啊。"
话说得实在,李成渝却开心不起来。矛盾在心里拧成结,最后化成一叹:"苏拾忆,你可真是……"
"嗯?"
"没什么。"
夫妻俩逛完回来,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开车回家,亲戚们已经到了——客厅坐满了人,茶水烟气混着瓜子脆响,七大姑八大姨嗓门此起彼伏。
给小孩发完压岁钱,苏拾忆就趁乱溜进厨房做饭。可千逃万逃还是没逃掉,面对亲戚们的关心慰问,只能有什么说什么,没有的就编,紧张到想吐。
一天熬过去,亲戚散了。他瘫在床上,手机震个不停——家人和洛柏发来祝福,他一一回复。
"明天你生日?"李成渝问,"怎么不告诉我?"
"生日过不过都无所谓,而且我明天就回去了。假期结束,该忙毕业答辩了。"
"你才十九吧?按理说不是该读大二吗?"
"那也是按理说。"苏拾忆说,"我读博士了,今年毕业。"
毕竟上辈子那些记忆还在,小学的课程对他来说几乎不用从头学,家里请了私教,没学死就往死里学。再加上地域优势,拼到了北大本博直读——放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李成渝夸他厉害,神情却有些落寞。
"你怎么了?"他枕在对方腿上,抱着对方的腰,听到对方说:
"感觉我好像高攀了。"
"高攀什么了?要这么说,撇开物质条件,是我高攀你。"
他说得笃定,因为上辈子的他,大概只能隔着手机屏幕看直播里这个耀眼的人。
"那……"李成渝开口,"要什么礼物吗?或者提什么要求?"
"那你送我去机场吧。"
他没什么想要的。
李成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让他乖乖睡觉。
苏拾忆以为对方生气了,躺下时伸手去轻碰对方,见没有被抗拒,才慢慢钻进对方的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角落的猫。
李成渝笑他小心翼翼。他没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睡着了。
昨天亲戚聚完,今天清闲很多。
两人就陪老人家坐在炕上聊天,气氛暖融融的,李父忽然把李成渝叫了出去。
苏拾忆担心,总忍不住分心,但还是乖乖陪老人家聊。
等了好一会儿,父子聊完,李成渝回了房间。李爷爷念叨李父是不是又说成渝了,其他人让他去看看。
回到房间,苏拾忆看着坐在床上的人,走到对方身旁,问要不要抱抱——抱抱会好很多。
李成渝握着他的手,然后搂住他的腰。没哭,但显得脆弱。
"怎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
"你想说吗?"
李成渝看着他,慢慢说起自己和父亲的事。典型的中国式父子,好有一点,坏有一点。
从小到大一年说不上三句话,今天又因为做主播的事发生了口角——对方觉得主播不稳定,让他考虑考虑未来。
"我都分不清他这是想管我,还是关心我。"
苏拾忆理解这种感受了。
自己上辈子的家庭教育,就是给一个巴掌再塞一颗甜枣——心理医生教他用那颗甜枣去原谅无数个巴掌,教他把那些疼的地方一层一层裹起来。
可越懂就越说不出安慰的话。有些东西是语言够不到的,只能这么陪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李成渝从他怀里抬起头,站起来拉着他收拾行李。他不太理解,但照做。
拎着行李出门时,李成渝的父母坚持要送。到了机场,李成渝和父母道别,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
"你要去哪里?"
"回杭州,租了房子总不能不住,本来也就打算待几天而已。"
苏拾忆在心里默默记下。
"李成渝,今天我生日。"他说,"之前说的生日礼物还算数吗?"
"你说。"
"我的毕业典礼,你能来吗?"苏拾忆问,"我在北京自己买了房子,你要是房子到期……可以……搬过来吗?"
两句话被航站楼里的人声冲散,李成渝微微偏头:"你说什么?"
心跳快了一拍,苏拾忆张了张嘴又闭上——算了,不能再快了,也不能太冲动。把话咽了回去:"没什么。登机时间差不多了吧。"
李成渝看了他两秒,没追问。又待了一会儿,广播催促检票,对方直起身来朝他招招手,让他低头。
他靠近一步——对方凑过来,嘴唇落在他额头中央,轻轻一下,带着冷意和温热的气息。
看着他僵在原地的样子,李成渝嘴角弯了弯:"你说的话,我听见了。等我考虑考虑吧。"
趁苏拾忆还没回过神,对方已经拉起行李箱转身朝登机口走去。背影汇入人群,很快被安检口吞没。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一声猫叫把他拉了回来。一人一猫对视好一会儿,他问:"那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花花歪了歪头,缩回去甩了一下尾巴。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