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我把家里翻遍了!还是没找到景栩。”季霖急匆匆跑去跟师父汇报。
景晏也喘着粗气,“这孩子去哪了!”
事情还得从早上说起,季霖照常去做早饭,做完了去房里喊景栩。一般景栩都坐在桌前看书,只是今天季霖去叫景栩的时候没看见他在房里。他走进里屋,又喊了几声,无人应答。被子还是整整齐齐叠好了放着,季霖心中铃声大作,坏了,孩子不见了。
他跟景晏就差把家给翻遍了,还是没找到。两人一合计,赶紧下山,分头去找。
季霖在集市上挨个问,因为来的频繁,摊主们大多记得景栩的样子,但都摇摇头说没见到。景晏则是朝反方向,往京城那条路找。这条路崎岖又泥泞,十分不好走。他只好走的慢些,边走还边张望着,希望能看见景栩的身影。
两个人如无头苍蝇一般,找了半天,到处问过了,也寻求了摊主们的帮助。眼见着天黑了,沧山地处偏远,晚上不乏蛇鼠。景栩还那么小,万一遇到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一个小童跌跌撞撞跑过来,说他见过景栩,还说他往景晏刚刚找的那条路走了。季霖拔腿就要去找,景晏也准备跟去。季霖见师父已经累的不行,安抚道,“天色已晚,我自己去就行,您回山上吧。”景晏还想逞强,被季霖一番话说动了。目送着季霖的背影离开,自己再回山上。
“景栩!景栩!你在哪。”季霖放开了声音喊道,没有人回答他。眼见着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月亮都出来了,银白的月光照在地上,如霜一般。
渐渐的,季霖好像听见几声狗叫,低低的,呜咽了几声又没动静了。声音是从桥洞下传来的,季霖翻身跳进桥洞。
他倾身探进洞内,就看见景栩灰头土脸,靠在桥洞里,闭着眼,应该是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狗崽。
季霖把景栩打横抱起来,从桥洞边的坡路走上去。景栩睡的沉,除了梦呓了几声之外,没有其他动静。怀里的小狗也是刚开始哼哼几声,之后又紧紧趴在景栩怀里。
走到山上,天都泛起鱼肚白了。季霖替景栩脱了衣服,给他放到了床上。至于那只小狗崽,他找来一个竹篮,铺了些不要的旧衣服,给小狗放进去。
景晏从回来到现在一直坐在主屋的桌前,等的太久,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季霖又找来师父的外袍,替他披上。不曾想就这么点小动静竟然惊动了景晏,他一把抓住季霖,声音宛如摩擦过砂纸一般哑“景栩,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现在在床上睡着呢。”说罢,他倒了杯茶递给景晏,“师父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辛苦了。”
季霖摇摇头,心想不辛苦,命苦。这小师弟之前也不是自己带的,不知道当年陆昭珩是不是也是跟他一般命苦。
大概是不一样的,毕竟陆昭珩在的时候,景栩天天都笑盈盈的,就差黏在陆昭珩身上了。
季霖当时还故意逗景栩,让师兄把他晾在一边,先别理他,两个人故意装看不见他。那天,还是跟以前一样,景栩跑过来要陆昭珩牵他出去玩。
景栩那时候才四岁,自顾自跑过来挽上了陆昭珩的手臂。“哥哥,我想下山玩,陪我去吧,哥哥。”
没反应,陆昭珩跟没看见他一样跟季霖有说有笑。
“哥哥?”景栩又摇了摇陆昭珩的手臂。
还是没反应。
景栩又跑到旁边,拽了拽季霖的衣角,“师兄?”
季霖也不理他。
景栩顿时眼眶红了,两滴泪将掉不掉挂在睫毛上。他开始怀疑,难道这么长时间的相处竟然是一场梦吗。
为什么他们看不见自己,为什么,明明昨天还是好好的。他甚至在把今天和昨天进行对比,试图寻找不同的地方。
渐渐的,脑海里隐隐约约出现一些模糊的片段,他仿佛听见有人怒吼,大叫着快跑。然后,然后,有个人抱着自己逃出来了。他趴在那个人的怀里,眼睛里映出一片火海。想到这,他的头止不住的疼,疼的他跪在了地上。
陆昭珩见景栩情况不对劲,连忙把他扶起来。“景栩。”陆昭珩柔声叫了他的名字。
这一声对于景栩好似昏暗之夜突然出现一道天光,他眼角噙着泪,呆呆望着陆昭珩。说自己害怕,然后自己悄悄把泪抹了。季霖一看大事不妙,他又把小师弟弄哭了,也连忙蹲下来哄他。
最后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牵着景栩,一起陪他下山玩了。
其实早该知道的,季霖与景栩相处这么久。他知道景栩这个孩子从小就很敏感脆弱,如果失去了什么会痛苦好久,但他又很听话懂事,做事情也很积极。师父交代他每天读书写字,无论寒冬酷暑,都会坐在桌子前看书写字。
季霖想到,之前送他的小皮球被他俩不小心踢进湖里了,景栩想去捞,得亏季霖看着他,搞不好就被水淹了。
“下次重新给你做一个。”
景栩凝视着湖面的小皮球,看着小皮球越飘越远,低低道,“它会漂回来吗。”
“应该是不会了,湖面这么大,你也不知道漂去哪里了。”季霖见他有些难过,“走吧景栩,师父说晚上给你煮面了。”
“…好。”
正值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打在两人的身上,显得有些单薄。
思绪收拢,季霖没想到自己坐在门口竟然已经到中午了。肩上披着一件外衣,他把外衣取下来放在一旁。
“…师兄对不起。”景栩从房内探出来个脑袋,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景栩你过来。”季霖招呼他,“你是不是想去找师兄。”
那个桥只通向京城,而且与陆昭珩分别那天,景栩就是摔在离那座桥不远的地方。季霖抱景栩回来的时候就想明白了,景栩还是放不下师兄。
景栩摇摇头,又点点头。
季霖看见景栩这个样子心也酸涩起来,柔声安慰道,“等你长大了…再去找他吧。”
“长大。”景栩咀嚼着这两个字,“还要多久。”
“很快了,景栩很快就会长大了。”季霖摸了摸他的头,“这外衣是你给我披的吧。那只小狗崽我放在院子里的竹篮了,去看看吧。”说完,终于是将心放下来了,顿时困意显现。昨天晚上找了景栩一整夜,今天上午也没休息。刚刚交代了景栩事情之后,他把外衣搭在肩膀上,去睡觉了。
景栩摸摸小狗的头,又挠挠小狗的下巴。内心暗暗把季霖说的话反正念了几遍。
长大,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大。师兄,我很想你,你想我了吗。山里的鸢尾开了好多,我摘下来插在瓶子里了。
我已经很懂事很听话了,你为什么不愿意来看看我呢。
景晏醒来之后把景栩叫过来,原本是想教训教训他,一看见他这张脸又没脾气了。景栩一向很听话,就算做错什么小事景晏也会包容他。
“景栩你可知错。”
景栩点头,把对不起翻来覆去说。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又说师父别生气。
“我生气有什么用,景栩,自从你到了沧山,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自己的亲生孩子照顾。师父无依无靠这么久,你们是我最亲近的人。你昨天跑出去,我跟你师兄找了很久。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道理不用我多说,你自己明白,下次不要再犯了。”
“还有,如若你与昭珩有缘,会再见的,不要急。这就跟煎药一样,表面看起来已经沸腾了,盖子一揭开才知道,这火候不够,药味不足。你跟昭珩也是,火候还没到,不要急着揭盖子。”
景栩终于抬头,眼睛刚对上景晏的脸。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了。他扑进景晏的怀里,闷声低低的吸鼻子。景晏轻轻抚着景栩的背,空气一片沉默,倒是小狗不合时宜的叫了两声。景晏终于注意到这只小狗了,问景栩在哪弄来的,带回来是不是想养着。
“小狗是我在桥洞下面看见的,我想…”养字还没蹦出来就听见景晏说。“想养就养吧,你去把昨天采回来的药拿出来晒晒,我去睡一觉。”景晏伸个懒腰,也去休息了。
景栩又跑到竹筐那,把小狗抱出来。自顾自跟它说起话来,说它长的白白的,还肥嘟嘟的。当即就拍案,就叫你白果吧!
白果听不懂,白果汪汪叫。
景栩以为小狗回应它,还觉得这是只有灵性的小狗,给它起名字都知道汪汪叫。
“汪汪。”白果又叫了两声。
白果从景栩怀里跳下来,摇着尾巴在景栩腿边转啊转。景栩也不逗他了,找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开始干活。
景晏隔着窗子,看着景栩安静的坐着干活,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他也不知道景栩是否听懂了刚刚的话,他那么聪明,应该是明白的。
之后的几年,景栩都在山上,读书写字,采茶煎药,有时间也会把药材拿去山下,卖给药铺,赚点小钱买东西。
机缘巧合,景栩随着别人一道习武。很早就出门,很晚才回来,断断续续学了四年。时间如流水,景栩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此刻的他与当年简直是变了个样子,长的竟然比季霖还高出一个头了。
那日,景栩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要下山了。景栩跪在景晏身前,感谢他多年的养育之恩。
“走吧。”景晏只说了两个字。
仿佛和印象中的重合,当年陆昭珩离开时,也是如此,一旧一新,竟然有相似之处。
景栩佩着剑,背着包袱,拜别师兄。一个人独自下山,倒是白果不肯,死死咬着景栩的衣角,见拉不动,一直追着景栩。
景栩有些触动,蹲下来摸摸白果的头,带着它一同离开。
偌大的沧山,如今只剩两个人。景晏的鬓发也白了许多,倒真是岁月不饶人。季霖见景栩已经走的彻底,提醒景晏,让他别看了,外面风大。
一别沧山风缠叶,此后霜寒再无人。、